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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   (二十二)
      一点淡淡的香气四散开来,是宫人们不知在哪里摆上了熏炉。慕慈仍旧笔直地跪在殿中,微微低着头,白衣铺开在身后一尘不染。李隆基已是半晌没说话,此时正背身站在殿门前,眯起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的身影,心里冷冷笑了两声,突然快步向里走去,经过慕慈身边,踏上两级台阶——立即便有宫人从旁边看不到的地方上前来撩开一侧纱帐——李隆基一转身坐在长榻上,顺手将身旁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握在手里慢慢摩挲,一下,两下,然后缓缓向前倾了倾身体,开口问道:“慕卿,你在监门卫有多少年了?”
      “回陛下,六年了。”
      慕慈仍低着头,声音清亮得恰到好处,但心里却暗自绷紧了弦,分明摸不透榻上那人的意思。但李隆基只“哦”了一声,又问道:“这右监门卫上将军,你做了多久了?”
      “还有一月,便满两年了。”
      “呵呵……真是,”长榻上的人笑起来:“慕卿可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陛下过奖,臣惶恐。”慕慈低头深深行一礼,轻声答道,却没人看得见他眉心正紧紧皱着,一颗朱砂也分外殷红。揣测圣意自为大不敬,但现在这上位者到底想说些什么,慕慈心里却变得有些清明了。
      “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生性谨慎,处事周详——”李隆基“啪”地一声将如意拍在榻上,慕慈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又听得那人继续说道:“朕面前那些老家伙们从来都这么说给朕听!呵,朕倒也跟他们想到一处去了。慕卿啊,这次若说是为了保住将士们,其实也算有些道理……你那‘有人替你所为’,却是从何而来!”
      最后那句呵斥让慕慈暗自咬了咬牙。“你带人进城后,韩朝宗也上过几回书,看情状那瘟疫的确是一日重似一日。你倒是说说看,除了你那一千五百人,那时候谁还去凑这热闹!”
      李隆基说罢,重重地把手一挥拍在榻上,殿内隐隐有些回响。
      “臣也——”慕慈突然抬起头来,眸子里冷冷的神色盯在几步之前的石阶上:“想问问那人,何苦来凑这热闹呢?”
      李隆基微怔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来打量着慕慈。这人面上玉雕一般,嘴角紧紧抿着,带着些似乎是嘲讽的神色。不待他开口,慕慈却抢先道:“本来臣也想不到,竟有不相干的人愿意一路跟臣跟到柘林,之后又不辞辛劳在两边奔波。臣是真想问问——何苦来凑这热闹?”
      “……慕卿,你倒底意何所指?”李隆基神色一凛,身子又向前倾了倾。
      “陛下,”慕慈先施一礼,然后抬头正色道:“臣领军进驻柘林城后不久,便向宫中发回文书,上报城内种种情形。结果不出十几日便收到回复,信中陛下以臣‘行事不力’加以斥责。但是,臣仔细读过之后,陛下所责之处……臣从未在文书中提过。”
      “臣还记得,陛下指责同去的两位大夫‘术业不精,护身惜命’。可臣发出文书时,柘林城内的疫情还不甚严重,两位大夫亦是刚刚在城中探视过,开方处药,实在难有‘护身惜命’一说……”
      “臣心下起疑,便召宫中送信的人前来问询。结果那送信之人竟是片刻未停,径自走了。当时臣帐中兵士不少,能毫无声息地凭空消失,可见不是普通人等。之后守城兵士在夜里见人翻越城墙等等。臣以为,必有不相干的人跟进了柘林城。”
      “左监门卫上将军唐麟亦有书信致臣,言臣送往宫中的文书里出言不逊。可臣自知从未写过此等文书。”
      “后柘林城内刁民暴乱。有三人意欲翻城而出,被左右将士抓回,臣严加审讯,有人道出曾在西山见一生人,极言城中情状之可怖,蛊惑人心……”
      “臣在柘林城内严加防守,虽疫情未出柘林一步,但却屡屡被此人钻空,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此臣职责未尽之处,甘受责罚。”
      说罢慕慈又低头深深行一礼。再抬头时,眼睛缓缓抬高对着长榻上那人的面容。李隆基脸色阴沉,眸子里一股幽暗的光彩在慕慈的身上不停打量。半晌之后他终于慢慢开口道:“那此人是谁,慕卿可得知了?”
      “回陛下,臣后来……见过这人。”
      “见过?”李隆基惊觉起来,身体也随即绷直了:“这人是谁?”
      “此人也只不过是走狗而已,”慕慈缓缓答道:“不过主人的名字倒也响亮——左台侍御史,王旭。”
      殿里蓦地静默下来,一点声响也听不到。熏炉里的香气渐渐变得浓重,李隆基脸上的神情正从阴郁慢慢变成不可思议,却不知怎的最后看上去竟是凶恶的面容。慕慈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恭敬而正色地望着上位者,却听到那人突然迸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笑得很厉害,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讥讽。然后他用一贯冷漠而高傲的声调开口道:“慕卿啊,你这次可是找个了好对手,呵……”

      “……芷儿,芷儿?”
      白芷从后面院子里急匆匆地走进来,一身新换的翠色衣裙跟着一阵摇曳。小姑娘转到厅前,小心地躲过铺了满地的各样书册,脆生生地问道:“先生,有事么?”
      薪从书案后抬起头来,揉揉看得疲累的眼睛说道:“之前我跟你说,去弘文馆王大人那里借册书来,就是那册‘托名仲景’的,写了些温病的话,你可借到了?”
      “哎呀那个……”白芷一下苦了脸,一边随手捡着地上被翻乱的书册,一边抱怨道:“我去向王大人借过了,王大人说那册书还不曾抄录,堆在藏书阁里。可是我和明翊哥哥找了好几次也没找见。这几日也不曾去,不知道明翊哥哥还记不记得这事儿了……”
      “不曾找见?唔,弘文馆里那么多书,一时找不见也说不定呢,改天还是我去一趟算了,咳咳……”薪淡淡说着,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白芷皱起细致的眉头,从襄州回来后,虽说是没瞧出什么大病来,但自家先生的身体的确垮了大半,时常闹个头疼脑热的,睡不好,饭也懒怠吃,连带着精神也乏了。可这两天守在医庐里,偏偏要整理起这些医书来,弄得自己一副单薄憔悴的模样,还不听人劝。白芷撇撇嘴,故意换了副高兴的声调问道:“我正要弄午饭呢,先生想吃点什么?”
      “哦,随便弄点什么就好……”薪已经伸手翻开下一本书,到底没在意白芷的问话。小姑娘叹口气,做了个不高兴的鬼脸,懒懒地站起身准备走开,却听得外面院子里一阵乱响,赶紧跑出去看时,只见三个官衙公差打扮的人正往里走。白芷瞧见那三人面容不善,心里有点怯,回头望望正从书案后起身的薪,才转过来小心开口道:“大人……”
      “哎,这里可是太医署医科博士薪大夫的住处?”为首的男子上下打量着白芷,毫不客气地问道。
      “在下便是,请问大人——”薪从后面走上来,把白芷护在身后,话还没问完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嗯,上面传令,即刻到刑部大堂问话。”那男子挥挥手,三人便扯着薪向外走去。白芷一下子慌了,上前抓住一人的衣摆叫道:“不、不行啊!胡将军说过——”
      “哎你这是干什么!”被抓住的那人用力一推把小姑娘甩出去几步远:“什么胡将军不胡将军的,这是刑部的事儿!”
      白芷愣了一下,正待再赶上来,却听见自家先生焦急地喊了声“芷儿你别过来!”小姑娘转头看看薪正被那几个人钳制着,眼睛一红就想掉下泪来,薪摇摇头安慰道:“哪儿也别去,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就是……”
      那三人扯着薪走出了门,留下白芷还在原地,咬着嘴唇不停地念着:“不好了……”

      这屋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刑部大堂”,但也不是外间传言里可怖的地牢一类。薪被带进这间阴冷昏暗的偏房已经有一阵子了,却一直不见有人来提审。不过这屋子倒真是昏暗得古怪,外面明明是正午的日头,一张长案上竟然还点着半截残蜡,这样才能照见屋里的摆设。薪不免有些发憷,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被带来做什么的。他正胡乱想着,从一扇侧门后突然转出人来,一个身着暗色官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过来,停在薪面前微微低下头来看他。这人瞧上去甚是年轻,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浓浓的笑意,不停上下打量着薪。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又加之这人实在离得有些近了,薪低下头,不自觉得往后退了半步。那人倒轻轻笑起来,一拱手道:“下官刑部侍郎鸫人,大夫还不曾见过吧?”
      薪暗暗一惊,赶忙低下身去行礼,却不想鸫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薪将他扶起来。只是这一下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薪只觉得手腕被握得生疼,下意识地想从鸫人的钳制中抽出手来,动了一动却挣不开,又不敢说什么。鸫人瞧见这副模样心里好一阵笑,手下暗暗加了几分力气,面上却谦逊地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呵呵……”然后突然凑近了薪的身侧,稍稍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大夫可真是个美人呢。”
      被这样“称赞”的人蓦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已经涨得一片通红。鸫人说话时微微的热气萦绕在耳边,难受得很。薪一下便顾不了那许多,直接就用另一只手去推开鸫人。不料伸出手去却落了个空,那人闪开身子的速度比他快多了,连带抓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鸫人站开几步,面上是一副悠然的神情,眼神却盯着白衣的大夫,放肆地上下打量。薪低着头不去看他,只用一手轻轻揉着那只发疼的手腕。鸫人刚刚往前迈了一步,薪便局促地向后退了,依旧垂着头低声问道:“不知大人……叫在下来是为何事?”
      “哦,大夫知道的。”鸫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身却走到那张长案边,伸手摸起一根铁签子挑着灯花。薪沉沉地叹口气,低着头,两手紧紧抓着身侧的衣裳,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惊恐。那边鸫人挑够了灯花,把签子捏在手里把玩着,转回身来一挑眉毛:“呐,大夫?”
      “大人……到底想问什么,”薪暗自咬咬牙,鼓起勇气抬头看看鸫人:“还请明示。”
      “呵呵呵……”鸫人轻声笑起来,在昏暗阴冷的屋子里带着一点点回音,听上去那笑声竟怪异得很。那人一步一步往薪这边走过来,随手握着一根铁签子。薪已经退到一只低柜边上,一时再没找到能躲开的地方,便被鸫人挨近了,伸手拍在肩上,那签子一端尖锐的铁刺一下子横在大夫雪白的腮边。薪立马绷紧了身体,一声惊呼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声。鸫人靠得更近了些,一双幽暗的眼眸死死盯住薪,开口却是轻柔得不像话的声调:“大夫必定知道……慕慈上将军是怎么把整座城给烧了的,告诉我。”

      “刑部?真的是刑部?”
      胡烈儿还没回过神来,唐麟便“刷”地白了脸,从窗边跳起来盯住白芷喊道。小姑娘不做声只点了点头,脸色也难看得吓人。唐麟一拍大腿骂了句什么,开始烦躁地在厅堂里乱转,嘴里念叨着听不清楚的话。胡烈儿忙拦住他劝道:“唐将军你莫急——”
      “怎么能不急!”唐麟挥开胡烈儿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鸫人是个死变态,落到他手里的……你,你想想贺兰!”
      胡烈儿明显怔了一下,却随即拿眼瞥了瞥旁边给唐麟示意:白芷两手捂住嘴,只露着一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一副立马就能哭出来的样子。唐麟只得把后来的话咽下去。胡烈儿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嘴里却还得安慰白芷道:“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的……不过慕将军怎么还没回来,要是——慕将军!”
      胡烈儿大喊了一声,唐麟和白芷立马转过头去,正看见慕慈阴沉着一张脸跨进门来。胡烈儿忙上前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慕慈一挥手打住了。上将军只看着厅堂中央愣愣站着的白芷,低下头淡淡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正午之前,还不到半个时辰……”白芷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了。
      “胡将军,带白姑娘去后面歇着。”慕慈叫过胡烈儿,又抬眼看看一边皱着眉头的唐麟,“小唐你该做什么就快去,别在这儿闲着。”
      唐麟一瞪眼,刚想开口反驳,慕慈却猛一转身向外走去,宽大的衣摆扬起一片微光。

      “啪”的一声,薪被鸫人一手推过去,踉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便直接摔倒在地上。一只胳膊压住冰冷的石块,火辣辣地疼了一阵子,估计至少也擦破了几处。薪挣扎着想站起来,刚抬起身子便被人一只手压在肩膀上。鸫人走过来半蹲在薪的身边,背着烛火的光亮,他的脸看上去一片阴暗,却还是在笑着,无所顾忌似的,开口又是那种低沉轻柔的声调,让薪禁不住在他手底颤了一下。“呐,大夫,你可再跟下官说一遍?”
      薪没开口。这几天他几乎不敢让自己想关于柘林城的任何事,不敢想关于慕慈的任何事。从南边回来后,他每日总觉得晕晕沉沉,一闭眼却又好像能看见那晚城里火烧火燎的景象,有时甚至以为自己也要留在那儿被一并烧掉了。但有个人却偏偏能把他拉出城门,然后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跟我走,你是我的”。那人的面目很模糊,一身白衣长长的拖到地上。他拼命让自己挣脱开那个人,但没有一次成功过,最后总是被硬生生地拖走了事。这梦一遍一遍在他睡着时来侵扰,最后闹得薪不敢睡,逼自己强打起精神来整理家里的医书。有事做便能清醒些,更能刻意不去想那些梦境的前因后果。他不出门,除了一开始太医署还派人来请,这几日也没别人上门来。之后连太医署的人都不来了。于是薪一点也不知道慕慈的消息,白芷有时会露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被他立即打发了去做些别的。然后他一个人守着一堆凌乱的书,心里一阵阵乱纷纷的念头。他害怕听到有人提起慕慈的事情,却不停地在自己心里重复想着与那人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状,越想越觉得难受,被说不清楚的感觉死死纠缠着,像是浸在水里窒息一般。他整日守在书房里,清醒时想要拼命装作从不认得那个人,撑不住了睡过去,却又一遍一遍听见那句“你是我的”。等到薪发现自己竟然在暗自揣摩着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时,真是狠狠发了一回怔。莫说没有真心,便是有几分实话,难道就该应承了么?而唯一的好处便是,慕慈这几天确实没来见过他一面。而这又让薪鄙弃自己:仿佛见不到面,听不到消息,那人就不曾有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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