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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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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行之的双眼,玄心望了望泉中的人影,伸手触在水中,那倒影于是漾起起波纹,水中的倒影微微变了形状,仿佛少年的脸上漾起一丝笑意。
还记得那日她去山泉边洗澡……唔,好吧,她承认那时她还是只鸟,可是鸟也是要洗澡的吧?
她洗得正是自在,可是莫名其妙一道泉水从头上打了下来,她一怔神,便被冲到了泉里。
她扑腾了几下,可是怎奈羽毛湿淋淋的飞不出泉水来,于是干脆放弃挣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好吧,她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只被淹死的鸟。不过这样说出去总比被米壳卡死的好听一点吧。
那个时候她想了很多,她想到自己的命格实在可悲得很,做人做得好好的(被卖未遂一事已被忽略= =)成了神仙,做了神仙没几日被贬下了凡,莫名其妙被逼婚,又被她名义上的夫君一剑刺得差点魂飞魄散,做了回狐狸也没保住性命,如今做了鸟又要被淹死了。
她想这下没人会每天对那个天下第一公子冷嘲热讽了,他不知会不会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嗯,他再也不用动不动威胁说让轩辕祈将她提到集市上去卖了。
也不知这次她的魂魄会不会被哪个好心的神仙或者什么公子拾了去放在什么物什里养着。
她祈祷这次哪个好心人千万给她安个好皮囊,千万别将她放在什么乌龟王八里养大,那样她宁愿被米壳卡死或者让水淹死。
好吧,她实在不必想这么多,因为她就要被水淹死了。
一口水呛进腹中,她突然被什么提了起来。她诧异地睁开眼,于是便望见了崔行之那张粉白的脸,狭长的眼和朱红色的薄唇。那时她想,这天下第一公子的名号果然是靠着皮相得来的。
崔行之望着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会把自己掉进水里的鸟恐怕也只有你一个,我看祈根本不需要把你提到集市上去卖。”
她湿淋淋地横了他一眼:“如何?”
他掏出怀中的手帕将她的羽毛细细擦干,笑着:“因为哪有人会买你这么笨的山雀?”
她甩了甩脖子,抖了抖羽毛,将泉水尽数溅在了他的脸上,他也不恼她,只是抿着唇笑。那笑容如春日碎雪,笑得她也没了脾气。
呆在崔行之身边的那些日子,委实是岁月静好。她那时觉得这天下第一公子忒是好做。只要每日描描丹青,摆摆棋谱,再对着远方出出神,身边还有着一堆手下随时给自己呼来唤去。虽然,他对侍从向来很是和蔼。
这样的天下第一公子,换了她,也做得来嘛。
直到那日雨后,她无意闯进了那间屋子,名叫冷心阁。
当日崔行之下山去了,他每隔半月便要下山一次,不许人跟着,回来的时候总是双唇泛白,神色疲怠,却并不说去了哪里。她呆着无聊,便四处飞来飞去。她乐得自在时,突然天降甘霖,想着躲雨,她一头扎进了那处院子。那院落很偏僻,她从没来过,园中只有几枝海棠,几枝青梅。冷冷清清的,然后便是门匾上那三个大字:冷心阁。
青白色的木匾,黑色的墨。那字写的飘逸带着凄怆,是崔行之的手笔。她好着奇,也巧着雨愈发大了,便从略微支起的窗缝飞了进去。
屋中只有一张软云榻,一张青木案。案边榻前满是白色的轴卷。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堆叠在一起。案上还有一张白绢半卷着,随着窗缝刮进来的风微微翻动着一角,似乎是没完成的作品。
她抖抖羽毛落在案上,用嘴轻轻一拱,唰的一下,那卷轴便敞了开来。
长袍,折扇,散落的发。一双眸子慵懒泛着桃花。
她第一眼见那画上的男子,也不禁有些微的眩晕。邪魅之人她这些年来也确是见过不少,楚澜的顽世,楚江王的慵魅,轩辕祈的深邃,甚至岑幻的阴柔。然而无一人如这画上的人一般,邪得清澈,魅得飘然。
她又接连打开几张画卷。每一卷都卷成一般粗细,用蓝色的细线仔细地系着,甚至打结都几乎是一般模样。而画中,无一不是那个精致中带着魅惑的男子。其中一张画旁填了几枝海棠,嫣红如血,海棠间隐隐提了一个“凤”字。
屋中这样的画卷成百上千,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她回望那一屋的绢册恍然觉得眩晕,忽而心头一痛。
冷心阁。冷心?又瞥向那一片海棠,活红的一片,却又孤零得让人唏嘘。她似乎在那一刻明了了那个人为何一向云淡风轻。
冷了的心,还如何去悲去喜,去感去伤。
后来,在行之身边待得久了,她才晓得,凤文,崔行之,那是两个男子间放任了百年的纠葛。可惜身为主角之一的凤文已经魂飞魄散。行之每隔半月下山一次,散尽修为只为收集他的每一缕魂魄,却不想最终只换来两厢俱陨的结果。
他用尽最后一丝修为把身体给了她:“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若还不去争取,终于只能追悔。我将这躯壳给了你,只愿你莫要重蹈我的后尘。”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目光凄渺,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若有一日他能活了,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待她从他的身体里醒来。看见冷心阁的那一树海棠凋零散落。如她的心一般,苍凉而哀伤。
那一刻,她便已决定。那个九重天上的男子,任他深情也好,薄情也罢。任他有情也好,无心也罢。她既是心中终究不能放下,何苦还要难着自己。千年来的纠纠缠缠早已分不清是谁先惹了谁,又是谁先负了谁。那一日桃花霏雨,他从繁花中走来,她便注定要这一世,要与他纠缠不清了。
即是如此,既然无解。何不再处处相绊,根须相连,待到解也解不开的那一天,她倒要看看,他是否还能笑得如此从容,如此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