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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中有孤丛色似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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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凋的一丈红谢去,药王谷里除了那一潭澄碧如洗的湖水,再没了旁的艳色。
空气里,带着热气的药味儿一阵一阵的,仿佛药罐子就在眼前熬煮似地浓郁,香玉打马停在谷口时就闻到了。
只是这味儿虽浓,却并不刺鼻,隐约还透着让人舒心的功效。
“干爹这又是炼什么仙丹呢?”四下无人,香玉一径进了香觅锦总住的卧房,果然同提着药罐子的药无忧撞了个正脸,咂摸着下巴让开道路,药无忧一声没吭出门去了。
“你怎么想起来了?不是要跟楼一刀回京去见公婆么?”香觅锦坐在垫了白狐皮的躺椅上,一晃一晃的,尽是悠闲,眉宇间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喜庆。
香玉憋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出口,“姆妈,这是熬什么药呢?怎么我在谷口都闻见那么大的味儿?还有,小池呢?”往日她入谷来,干爹不会来迎,小池也是会来迎一迎的,可今儿却没瞧见人。
“才刚你干爹把她打发去城里同你做伴儿,八成是走差了。”香觅锦掀开毯子坐正,打量着香玉一身的风尘,“出什么事儿了?”
“也没什么,不过……”
“快来把这一碗喝了,今儿就没了!”药无忧刻意拖长的声音里满是滑稽,端着碗药汁走场似的小跑进来,“啪”一个亮相,将药碗直直递到了香觅锦面前,瞧见她“扑哧”一笑,才放下了架势,“可别让闺女看笑话了啊!”
香觅锦佯怒着推开他的手,“就你胡闹,丢人现眼的!”
香玉直觉认为,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么她仙姿卓绝的干爹成了这么一副讨喜模样?
“干爹,”香玉一把躲过药碗放在鼻前闻,“这是什么好东西,给我也弄一碗尝尝啊!”
“这你现在可喝不得,”药无忧小心翼翼的抢过去,“这可是安胎药,明年这会儿,你就有弟妹做伴儿了!”身形一转,药碗便放在了香觅锦掌心。
“玉儿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咳咳……”香玉忍不住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儿,惊恐的瞧着药无忧,“都,都好。”连带着香觅锦脸上的笑容,此刻都觉得诡异,她都快二十了,有人问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一碗药千哄万哄的下了肚,香觅锦这才又想起问香玉是出了什么事儿。
“就是……楼一刀院子里住进去个妹妹,说是过世的郡王妃给他定下的妻房……”香玉的声音越来越小,做尽了委屈,却把那玉佩的事儿,咽回了肚子里。
“那,他是怎么个态度?”
“他说,那就是个妹妹。”
“嗯。”香觅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靠回了躺椅内。
屋子里一时静极,只听得到风炉上药罐子里浅浅的咕嘟声。
“然后呢?”香玉忍不住开口。
香觅锦讶异的看过来,“没然后了啊,那不是妹妹么,你难道跟萧青宁吃醋了?”
“没有,可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楼一刀那种一根弦紧绷到底的性子,怕什么!”说着,若有所思的看向香玉,“你难道真是为了那姑娘,特意赶来找我?”
香玉忙别过脸去,“要不还能怎么样!”她总不能让大着肚子的姆妈跟她一起想怎么把玉佩找回来吧。
好在香觅锦怀了身孕后懒怠的很,也没空追究。
香玉在药王谷中留了一晚,到第二日清早才回了八方城。
可就是这一晚,八方城里,却出了大事儿——金衣神捕楼一刀的院子里,居然遭了贼,还是采花贼。
水依依昨晚是受了惊吓,连带擦破了点皮儿,便宜倒没让人占了去,只是那贼人不见踪影,倒让这人心惶惶的。
水绿兴高采烈的将这事儿添油加醋了一番,香玉忙将手里的茶盏递过去慰劳,末了转头看向廊上坐着看戏的小池,“你要不要也来两句?喝茶不?”
小池纵身一跃坐在了桌边,“茶要喝,话也要说,你这儿究竟出什么事儿了,还巴巴的跑去药王谷?”
看吧,姆妈也真是因为怀孕才没追究,干爹是因为太兴奋忘了注意她,小池这话却是一针见血,不出大事儿,她金香玉又怎么会跑去搬救兵呢?
打发走了水绿,关起门来,香玉才说出了原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外公已经小半年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了,各方渠道里,都没他一丝音讯,我这心底慌得很。”香玉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要去荒火山,看看圣坛那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小池一下按住她的手,“这……你告诉夫人了?”
“没有,我打算悄悄地去,她现在又出不来,怕什么!”
想到这点,小池也松了口气,两人又安排了几句,便将话题扯到了水依依的身上。
“那水依依,是受了怎么个惊吓?”
“听说是给人掳走了,”小池一脸的不屑,“楼一刀像是先给人引开,把她掳走,楼一刀却提前回来发现人不在,就又追了出去,抢回了水依依,那贼人却跑远了。”
“就这样?那怎么算是个采花贼么!”香玉失望的叹了口气,她还以为水依依定要寻死觅活做个贞洁烈妇呢,可惜了。
“谁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呢!可是咱们这边才听见消息,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我都觉得是她自个儿出去说得呢!”
香玉点头附和,却没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
水依依被采了的风波,在荒火山圣坛开启的喧嚣映衬下,瞬间便退出了人们闲聊的八卦桌,一时间八方城里,三十多年前的那段旧事儿被炒得沸沸扬扬,连带着上青楼里打听旧事的人都多出许多。
然而,香玉忙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儿。
她要北上荒火山去,水依依却病恹恹的要回京。
“我都说了,找护卫找镖局找衙门里的官差护送她大小姐上京,你还非要亲自护送啊!”香玉望着水米不进的楼一刀,再差的脾气也都给磨成圆润的了。
“咱们一道上京,然后我陪你北上,不也一样?”
“不一样!”香玉毫不犹豫的打断,“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选吧。”她并没有把五圣玉的事儿告诉楼一刀,只说循着热闹去找外公。
于是楼一刀又一次的长时间沉默了,最终,还是香玉打破了沉默,可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楼一刀,那水依依是你娘给你找的老婆,对么?”
楼一刀猛地抬头,他显然没料到香玉会知道这事儿。
“这事儿我怎么知道的?呵,你放心,青楼里的消息搜罗还没无孔不入到如此地步。这可是你那妹妹亲自登门来跟我讲的,说让我做小,她也不介意。”说着,定定凝住楼一刀的目光,“你呢,你觉得这齐人之福好不好?”
楼一刀紧紧握住了拳头,却偏过了头错开香玉的注视,许久才道:“我只认你一个是我娘子。”
只是回转过头,空荡荡的门朝外洞开,冷风嗖嗖的灌进来,屋子里哪还有金香玉的影子。
腊月里,光阴流转总是快些,年货置办扫旧迎新各式账面的结算,青楼里的忙碌,一点都不逊色,尤其今年,一把手揽总的玉婵没了,香玉便越发忙碌起来。
可这忙归忙,事儿总有办完的时候。
楼一刀来的时候,香玉才收了封密信细细察看,目色越发凝重,听见他进来,却是头也没抬。
这封密信是从荒火山脚下的无方镇传回来的,三个月前,有人曾在那儿瞧见过香老爷子,却只那一次,往后上山就再没了消息。这无疑是一封催化剂,将香玉原本想留在八方城过年的心思彻底打散,若是香老爷子疯疯癫癫的在觊觎宝藏武林人士面前发起火来,那就全完了……
“香玉,咱们明儿个,要启程上京了,你……收拾的怎么样了?”展眼间,俩人又是好几日没见面了。
香玉挑眉,正要对楼一刀的自作主张发火,却想起前几日他是来跟自己说过明日启程的事儿,可她当时不知道在干什么,也忘了答应没有。
“我不上京了。”香玉看向楼一刀,“我要立刻启程往荒火山去。”
楼一刀一步上前,不觉握紧了拳头,“不是说了,先上京把依依送回去,我立刻陪你北上。”
“那多耽误事儿啊,”香玉别过脸去,将那信在烛台上堂而皇之地烧了,“你们回去好好过年,我自去瞧我的热闹。”
“那热闹还久,眼下不是要过年么,你看……”
“我说了不去,啪!”她一把摔了手中茶盏,“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难道非要我看着人家对你温柔体贴才行么!”
水依依就像一团棉花,四处透气却又密不透风的,最大的凭借,还是楼一刀同她自小一起长大的那份儿情义,香玉比不过,最近,也没心思比。
楼一刀瞬间哑然,许久,才涩声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乱想,反而弄巧成拙了……”
香玉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纠葛在一处,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那……你等我两日,把她送回去,我立刻回来陪你北上。”楼一刀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的。
“等?”
“最多不过三日,我保证!”
三天往京城打一个来回,那得是多不要命的赶法。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等,”香玉仍低着头,望着楼一刀覆在她手上的一双大掌,长长叹出一口气,“悬着一颗心,不论结果是好是坏,那滋味儿都不好受。”
楼一刀的手越发握紧了几分,“可这结果不会坏。”
香玉的目光将楼一刀掌上的纹理细细摩挲了许多遍,将心一横,倒是很轻松就挣脱了他的手,“楼一刀,算了吧。”她是真的没力气去应付他的心思了,那么多事儿她都想找个人分担,可偏偏楼一刀是个捕快,还是圣上亲封的金衣神捕,元江郡王的儿子,条条罗列都是官家的人,有些事儿,她不能坦坦荡荡的告诉他。
四目相对,一边是疑惑震惊,一边是平静如水,却都互不相让。
“什么叫算了吧?”终于,楼一刀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怒气。
香玉错开目光,正不知如何回答,小飞却匆匆跑来。
“老板娘,楼府里来报说,水姑娘不见了。”
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温度越发冰寒了几分。
“明天我来接你!”楼一刀匆匆撂下一句话,忙转身走了。
香玉僵着的最后一点支撑褪去,无力的倒在椅子上,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陈杂,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