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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中有孤丛色似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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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色撩人,秦淮歌舞艳丽时。
楼一刀同香玉一道坐在雅间里,居高临下的望着堂下各色旖旎,颇有几分妇唱夫随的和美。只是香玉指着堂下恩客品头论足的时候,楼一刀虽答应着,却总要将那好看的眉头,皱上一皱。
“香玉,吃这个!”楼一刀好不容易用一碟桂花糕让香玉收回了目光,连忙问道:“咱们何时动身上京呢?”
“嗯唔,等你院子里那妹妹走了再……”
“都说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外间焦躁却不乏柔婉的声音打断了香玉的话,毫不掩饰的撞进耳中,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约而同住了声。
“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要怎么才能信我?”
纠缠凌乱,香玉不过两句便认出了外头一对儿吵架的鸳鸯,就是水绿和傅雅赋。原以为这两日没瞧见傅雅赋的影子,是已经知难而退了,感情还在这儿纠缠呢!
“你老婆挺着个大肚子都追来了,我可不愿意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让开!”
“不!我都已经派人要把她送回去了,你信我!”
“傅雅赋,前次你也让我信你,可你一声没吭就跑了,你再不走,我喊人……啊!你干什么!”水绿一叠声惊呼,忽然带上了哭音。
香玉忙领着楼一刀掀开帘子,便瞧见傅雅赋倒在地上,胳膊上插着柄闪亮的匕首,衬着暗红的血液熠熠生辉。
“这是怎么回事儿!”
楼一刀一步上前,点了他的穴道。
水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此刻滴滴答答的淌着眼泪,看去好不凄然,她瞧见香玉先是一愣,接着哭得更厉害了,而傅雅赋瞧见两人出来,倒是没有讶异,“金老板,给您添麻烦了……”
香玉挑眉,“有银子上门,哪是麻烦呀!”话虽如此,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傅雅赋这一刀扎的不可谓不狠,血淋淋的浸了半边身子,一脸惨白,却还是在水绿和楼一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边请大夫的小厮刚打发出去,傅雅赋脚步还没挪到楼梯口,大门那儿先起了一阵骚动。
香玉心底的那丝不安,越发凝重了起来。
桃红色的轻纱掩映下,自天井处走进来一道绮红的身影,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更突显出她笨重的身形,虽然脸庞圆润了许多,香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傅雅赋那即将临盆的大老婆。
当即面色一变,劈手上前将水绿拉过自己身后,“你把他立刻送出去!”
楼一刀面色一皱,将傅雅赋的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返身下了楼梯,香玉瞧着那傅夫人如若无人一般穿堂过室直奔着傅雅赋而来,面色更沉了几分。
“傅雅赋今日,怎么会同你纠缠到这儿来?”
水绿一身绿衫染了半边的血迹,看去格外刺目,抽抽噎噎的回道:“我也不知道,他从下面上来,就一直缠着让我跟他去后面园子里说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不管干嘛,闹到我这儿来,总得让他掉两层皮来!”香玉说着提步,却突然顿住,“你跟我一起下去!”
鲜红翠绿的一身狼狈,水绿跟在香玉身后,便下了二楼。
楼一刀扶着傅雅赋走得慢,那边傅夫人走得也不快,这边厢两人快走几步,便追上了傅雅赋,香玉满怀挑衅的迎上傅夫人,而水绿十分自觉地托住了傅雅赋的胳膊,继续抽噎。
傅夫人的脸,立刻便白了一圈。
“傅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香玉挡住了傅夫人的脚步,一脸笑容,“今儿可不是我们欺负傅公子,他胳膊上扎着的,可是您府上的匕首呢!”
傅夫人这才透过楼一刀的遮掩,瞧见了傅雅赋重色衣衫下半边的血迹,以及水绿那红绿相衬的衣裳,面色更白了几分,“金老板客气,不敢劳烦。”说着,她身后的小厮立刻过来要扶傅雅赋。
楼一刀很识趣的退到一边,水绿却抱紧了傅雅赋的胳膊,“傅公子,很疼么?都怪我,呜呜……”
香玉干咳一声,“水绿呀,傅公子对你情深意重的,不若你跟着去照顾一番,也算全了咱们的礼数。”
“是,妈妈……”
“不必了!”傅夫人一声冷喝,“金老板的好意,心领了。”她说着,不顾身子笨拙要从水绿手中接过傅雅赋。
香玉瞧见傅雅赋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笑着道:“傅夫人,这哪里算好意呢,等过几日傅公子给水绿赎了身脱了贱籍,你们姐妹相称,我也算是个大媒么!不过到时候,傅夫人怕是北上就瞧不见的了……”
“够了!”傅雅赋一声厉喝,却止不住傅夫人苍白着脸色身子仿若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去,他虽险险托住了娇妻的身子,却因左臂受伤不能使力,两人一道栽倒在地。
蜿蜒的血迹顺着地板绵延开来,空气里蔓延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
“好多血!”水绿一声惊呼要凑上前去,却被香玉拉住。
“呀!”香玉佯嗔,“傅公子,这血……怕不是你的吧……”
那么多的血,从傅夫人狐裘下蔓延开来,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香玉突然觉得心口通畅了许多。
“怎么能这样……”擦肩而过的一声低斥,楼一刀突然上前,将傅夫人打横抱起,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这一去,当晚便回了太守府后的院子里,没回青楼。
第二日才起,水绿便顶着一双兔子眼跑到了寿客居,傅夫人今早诞下了七个月的女儿,听说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却是好不容易才回过了气,羸弱的很。
“你是真的打算,去给傅雅赋做小?”瞧着水绿,香玉不觉便会想起玉婵,那般刚烈的女子,却命比纸薄。
水绿怯怯的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傅雅赋对你有所图,可我总瞧不出来,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妈妈……”
“你先下去歇会儿吧,看你这一夜没睡的。”香玉不耐烦的打发了水绿,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气结,将手里的杯盏摔了出去,声音清脆。
自金承靖认下了自己这个女儿,姆妈便不怎么在青楼呆了,外公也有小半年没见着人了,楼一刀这么一走,寿客居里只有香玉一个,便静得可怕。
门外,清浅的脚步声犹犹豫豫。
“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么!”香玉不耐烦的抬头,却在到水依依的瞬间,平静如水,“你怎么来了。”
水依依做了男装打扮,冠玉束发,虽少了几分柔弱,可任人一看便知道她是个女的。无外乎高门闺秀,进青楼这种地方,自己先要避讳三分了。
“朔哥哥昨晚回家住了。”她毫不客气的进门,却并没坐下,“我是来感谢金老板这几日的照拂。”
你算那颗葱啊!香玉忍不住在心底一声暗骂,心道你不过是个妹妹,谢了太守还来谢我,真当我金香玉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呢!
“哦?这个谢字,我怕你不够身份来说了!”她柳眉一挑,带出眼角凌厉,“或者,你究竟怀着颗什么心,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分?!”
“怎么,你不知道?”水依依面露疑色。
香玉却是恨透了她这种天真无邪的无辜,以及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对楼一刀的不够了解。
“当初,义母去世前,是把我许配给了朔哥哥的。”
她平平静静的柔声细语,听在香玉耳中,却比什么都聒噪。
“这些义父也是知道的,当初会让朔哥哥替我打听生父下落,也是希望他能来看我出嫁,却不想……”
水北阳的死,原本就是香玉胡邹去骗楼一刀的。
“只是依依虽身世孤苦,义父却一直照看得很,这次我会南下,也是义父听说了金帮主的许婚,怕耽误了金老板你的婚事,才让依依过来的。”
她这言下之意,就是水依依她才是楼一刀名正言顺的正房嫡妻,香玉若是非要嫁过来做小她也不会反对,而且人家身后那可是正牌的老爹加郡王的支持。
这些话,都不足以伤到香玉分毫,可是水依依满脸天真柔弱的又加了一句极尽诧异的话,绷断了香玉脑中最后的一根弦儿。
“怎么,难道朔哥哥没有告诉你这些么?”
楼一刀说,水依依是他的妹妹,仅此而已。
可香玉直觉里不是这样,今日水依依的这些话,她几乎不需要去问楼一刀,就已经凭着自己的直觉确认了事情的可信度。
如果她刚才没把茶盏摔出去,现在一定会忍不住摔在水依依的脸上去的。
香玉强忍着想要打人的冲动,挤出一抹笑容,“那、又、怎、样?”
水依依莞尔一笑,“我只是不想金老板误会,先告辞了。”
香玉瞧着那娉婷妖娆的背影,胸中满溢的怒火突然消散,脑海中一时空白,居然找不到了楼一刀的影子。
许久,夕阳的暖光斜斜照进了屋子里,香玉僵硬的站起身来,取出一直以来最能让她平静的那个放着五圣玉的锦盒细细摩挲,仿佛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流从掌心传递而出。
可是,当她打开盒子的一瞬间,锦盒“桄榔”掉在了地上。
闪着暗光的黑色丝绒底布上空荡荡的,往日里光华流转萦绕醉人光泽的四块玉佩,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