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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由来不羡瓦松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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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满脸褶子的灰袍中年人,掳走萧青宁的,居然便是姬无色。
楼一刀自姬无色手中救回了萧青宁,然而,却是个木头娃娃一般的人儿,那股子叫人艳羡的生机从她身上消失殆尽,只是很听话的吃饭睡觉喝水,你不喊她的时候,是动都不动一下。
香玉同她对坐许久,却也没看出来,究竟是伤在了哪里,只瞧着眼前黝黑的一碗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已喝足了三日药,里里外外都透着苦。
外间一阵吵嚷,香玉便听到了金淡澹那嚣张的怒吼:“他奶奶的!谁敢拦我!”
香玉忙扫了眼青宁,回身去开门,金淡澹疾风一般从她眼前刮过,却是步子都没滞一下,直奔着斜倚在美人榻上的萧青宁去了。
“青……疯丫头!疯丫头?”金淡澹低唤两声,见青宁没反应,便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姑娘瘦弱的肩膀,嘴巴里一叠声的“疯丫头”,然而,青宁只是双目无神的随着他摇晃着身子,再无旁的反应。
金淡澹这才意识到,他所听到的消息,一点不假。
楼一刀自忙着在衙门里寻人手去追姬无色,自不会上金银帮去嚼舌头,邵之璋又日日不见人影,能把消息透露给金淡澹的,也只有叶青鸟那个刁蛮小姐了。
香玉想着,瞟一眼金淡澹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泛滥,便开了口:“你再那么晃下去,她不死也内伤了。”说罢两眼一闭,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下了喉咙。
“那现在,怎么办?”金淡澹瞧着香玉,一脸期待,“你有办法救她?”
“我没办法,但是……”香玉扫一眼青宁,“她这副模样,有一个人定是十分感兴趣的。”
金淡澹眉头一皱,不过片刻,“难道是药无忧!”
香玉莞尔点头,金淡澹的面色,却是阴沉下来。
药无忧不死不救的名头,自然响亮,可药无忧会感兴趣的,自然是将死未死之人,难道青宁已然……到了这般田地么?
“好!”金银帮少主,自然不会只是个花花大少,金淡澹一排桌子,“我送她往药王谷去!”
“你急什么!”香玉嗔他一眼,“我不过才说了一半,”待金淡澹坐下,才又道:“我虽能保她进药王谷让药无忧医治,但这般模样,究竟是中毒还是被下了蛊,皆未可知,所以,还得去追姬无色找解药,做两手准备才好些。”
香玉细细剖白,这话听来,更觉入理三分,金淡澹心底的那股火,此时已被按捺下来。
“你金银帮少主的身份,在江湖上比较吃香,所以你速速往北,去寻姬无色讨解药去吧,不过依我之见……姬无色兴许还在桐山中,离桐城也不会很远,反正这是金银帮的地头,你找起来也方便嘛!”
“那她呢?”金淡澹看向青宁,一脸的不舍。
“我亲自带她上药王谷啊,还是你觉得,你能进去药王谷?”如邵之璋那般心思缜密绸缪许久,在武台山中逡巡多日都未能窥见,香玉不觉得金淡澹会比那少年庄主更老练。
金淡澹冷哼一声,恋恋不舍的又瞧了青宁一眼,才转身出去,“我去同楼一刀商量!”
香玉慢慢地品着口中甜腻略酸的梅子味儿,唇角一点点抿紧,终是只望着金淡澹匆忙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傍晚时候,金银帮派车来,将萧青宁接去了金银帮内安置,香玉瞅着空落落的屋子,面色淡然。
邵之璋站在门口,极为有礼的轻叩门扉,“我能进来么?”这几日,因着药王谷,因着可能被遗忘的小獐子,也因着过往的那一句“娘子”,香玉对邵之璋总是有所提防,但他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却又诚然让人无从推拒。
尤其,生病的人,会连心也一道软下来。
香玉点头坐下,看着邵之璋柔和的脸廓,心底压抑许久的那份儿疑惑汹涌澎湃,几乎要喷薄而出,“你……可曾去过八方城青楼?”
邵之璋一愣,显然是没料到香玉会问这个,面上惊愕一瞬,却又晕起了了然的云淡风轻,“去过。”
他回的坦然,香玉反倒犹豫起来,正纠结要不要再问,却听邵之璋又道:“我还在青楼后院,住了几日。”
香玉瞬间圆瞪了一双凤目,看向邵之璋,“你,你说……”
“我想起曾有人唤我小獐子,我还有一位娘子,住在八方城青楼之中。”邵之璋说得坦然,眉眼间笑意越深,瞧着香玉,似乎就是那小别重逢的夫妻一般亲切。
之前的怀疑被证实,香玉的心底,却越发慌乱起来。
因由,该是邵之璋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好在,邵之璋也并未多言,闲扯了几句,便告辞出去了。
香玉瞧着邵之璋风度翩翩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还好楼一刀不会这么咄咄逼人……”斜刺里一道声线突然蹦出来,惊得香玉放在桌上的手都一跳,险些打翻了茶盏,只是四下望望,屋子里空落落的,这声音,似乎来自她的心底……
“他那个笨嘴拙舌的,哪里来的这种气势!”香玉丢开茶盏,嘟囔了一句,出门寻叶青鸟的晦气去了。
叶青鸟累得她病弱在床,邵之璋为作赔罪,便让她堂堂一个大小姐,给香玉做起了使唤丫头,只是一个没看见,必然跑得无影无踪。
又歇了一日,香玉便同北上的楼一刀一道离开了桐城,邵之璋殷勤的将一行三人直送出城去老远,才依依作别,打马回了桐城。
“他好歹也是铸剑山庄的当家人,怎地论剑大会过去,还留在桐城迟迟不走呢?”香玉立在道旁,望着邵之璋的背影若有所思。
楼一刀将车帘密实地掩好,一屁股坐在了车前,扯着缰绳,只要香玉一上马车就扬鞭。
时辰尚早,官道上人烟稀少,香玉等了片刻不见声音,犹疑的回过头来,便瞧见了楼一刀木然望过来的眼神,心头立刻憋出一口气,“我问你话呢!”
“哦,”他躲闪的错开目光,声音却依然端正有力,“铸剑山庄距此不远,邵老夫人似乎有意令叶姑娘同金少帮主结亲的意思。”一番话没说半句邵之璋,却将他留下不走的因由说了个清楚。
香玉冷哼一声,重重跃上马车,却是没钻进车内,夺过楼一刀手中的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儿身上,一骑绝尘,飞快地向前奔去。
武台山中枫红层层,正是秋风飒飒,一阵风过,药王谷中便如红雨漫天,好不绚烂。
香玉靠坐在湖畔回廊边,隔着层叠花木,刚好可以瞧见屋子里,药无忧正坐在桌前翻阅典籍。细碎清浅的脚步声缓缓入耳,香玉不由得叹出口气,将眸光投向了碧澄的湖面上,药王谷中最为人称赞的奇景,便是这谷中一潭碧波,碧蓝如洗,红叶片片洒在湖上,更显得如仙境般美丽。
“外面凉,这是躲谁呢。”小池凉凉的声音,在这仲秋时分便如一场细雨,让人发寒。
香玉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未回身,只嗔道:“我不耐烦干爹那一脸焦躁的模样,要你管我!”
“我自然没功夫管你,”小池坐在栏杆旁,“只是刚才收到信鸽,楼一刀已回来了。”
香玉面上的清淡,立刻僵硬起来,小池却恍若未闻,“不过有了这冰蚕金衣,也能给先生多些功夫去查典籍。”说着,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了房中的药无忧。
当年,楼一刀受封金衣神捕之时,圣上是曾下赐一件金衣以正神捕尊贵之名,香玉也清楚的知道,那是一件用金丝绞冰蚕丝织就的甲胄,轻盈如纸,却是刀枪不入——这些,是香玉之前就知道的。可她不知道的,却是这冰蚕乃万毒之王,以冰蚕丝为裳,可化体内戾气。
楼一刀出谷去取的,便是这件冰蚕金衣,是为香玉身上的毒。这绵延多日不去的风寒体弱,只因她不知何时竟被人下了慢毒在身,那毒性虽慢,却烈的很,若不是药无忧把脉,定瞧不出个端倪来的。然而便是药无忧,一时半刻,也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这才日日抱了古籍苦读。
“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说不定是干爹小题大做罢了!”香玉恼道:“这般劳师动众的,病人不该是青宁么!”
说来入谷已有七八天了,金淡澹已寻到了空空派的独门解药去救青宁,药无忧索性只保了萧青宁元气无碍,便让她躺在屋中不管。这孤僻不好相处的性子,倒也正对他不死不救的名号,倒是苦了香玉,被拘得日日憋闷,不能自由。
“其实我觉得……”半晌,小池突然开口,“你若是死了,锦姑娘说不定就答应先生了呢!”说罢,一点不给香玉反驳的机会,扬长而去。
香玉愣怔片刻,一口气憋在胸口只瞧着那纤瘦的身影远去,狠狠咳嗽了几下,不知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