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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瘦月清霜梦有知(二) ...

  •   桃花岭山势再缓,夜路也必然是难行的。楼一刀又受了伤,香玉也是一身病累,生怕山中再有猛兽,两人索性寻了挡风处生火歇了一夜,待到天色微蒙,楼一刀才背着香玉,缓缓往山下行去。

      一夜餐风露宿,香玉已是浑身滚烫,迷迷糊糊的趴在楼一刀背上,只有两只手紧紧攥着他肩头,几乎扣进了肉里去。而楼一刀只是稳稳地往山下疾奔,面色坦然。

      暖阳映照着他衣袖上结痂的撕裂处,反射出幽暗的冷光。

      临近山脚,路上车痕交错,落叶稀疏,已是大有人烟。

      楼一刀暗自松了口气,紧了紧托着香玉的胳膊,眉头一紧,抬首时却瞧见道旁停着一架青蓬马车,马儿嚼着枯黄的杂草,一派气定神闲。

      车轮压得很轻,缰绳也未拴,车上似乎没有人。

      “敢问尊驾,可……拙荆染病,可否载我们一程?”楼一刀面不改色的低声询问,车辇中,果然无人相应。

      几声询问,无人回答,楼一刀上前一步,正要掀开那车帘,一道冷锋擦着他手边钉在车上,却是一枚铜钱。

      “哪里来的狂徒!”一声厉喝,虽沉稳,气势上却有几分无以为继。

      楼一刀慌忙错身,冲着来人抱拳在前,“失礼,在下只想借车驾一用,拙荆病重,急需医治。”

      灌木中,一跃而出个灰袍的中年男人,身形灵敏,倒是一脸的褶子,看去格外苍老。

      他阔步而来,一跃坐在车前拉起了缰绳,细细将楼一刀两人打量一番,才阴阳怪气的笑道:“巧了,我老婆也病着,也赶着去求诊。”

      这话听来别扭,可一时间,又寻摸不出是哪里不对。楼一刀还待开口,那人却扬鞭策马,呼啸而过,方向,却是朝着山上。

      楼一刀无奈摇头,只好背稳了香玉,抬脚正要朝山下去,没地方的,却踢倒了尘土间一件物事,那东西几个翻腾,染了厚厚的尘土,停在了他脚前一步之地,却是个雕工精致的葡萄纹银熏球。

      楼一刀的眸子,立刻瞪得滚圆,捡起尘土中的不过小半个拳头大的银熏球仔细打量,又放在鼻尖闻了下,登时调转过身,狠狠望向适才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待要提步,却忽然想起身上还负着高热的香玉,步子立时一滞。

      这葡萄纹的银熏球,正是萧青宁日常带在身上的玩物,里头放得是薄荷清香,最是清澈。

      香玉的一双手紧紧抓在他肩膀上,仿佛溺水之人一般绝望却信赖,可那马车带走的,极有可能是他嫡亲的妹妹,那个中年男人又不知身份意图……

      楼一刀的步子,从未如这一刻般艰难。

      山脚下一阵嘚嘚马蹄之声,在这一刻,仿若天籁般入了楼一刀的耳,他快走几步,果然瞧见单人独骑正朝着自己而来,待瞧清楚那白衣翩翩乃是邵之璋,楼一刀绷了一日的脊背,终是略微松懈了半分。

      “楼大人?”邵之璋先瞧见了楼一刀,疑惑之后,才瞧见他肩头的香玉,眉头一皱,“金姑娘怎地弄成这般模样,哎,我定要回去好好数落青鸟一番,真是荒唐!”

      “劳烦邵公子送香玉回桐城医治,楼某还有要事!”顾不上细究邵之璋话中含义,楼一刀将香玉递给邵之璋,回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间。

      邵之璋瞧着他匆忙离去,又觉出香玉一身高热,眉头不觉皱紧,也不耽搁,打马回身,急往桐城而去。

      香玉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熹微,漫天红霞,也已经染上了墨色。

      屋子里静悄悄的,隐隐泛着一股药味儿,却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间屋子。

      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一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房门立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白衣俊逸的邵之璋。

      “你醒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邵之璋逆光站在那里,香玉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看清楚他是谁,嘴角的那一抹笑,不觉便多了分苦涩,“嗯……”

      邵之璋大步而来,毫不见外的试了试香玉额角的温度,长长舒了口气,立刻回身令人打水点灯准备吃食,不过须臾,屋子里亮堂起来,清淡的饮食也摆在了桌上。

      “我也不知你爱吃些什么,大夫只说清淡便好,先吃点吧!”说着,就要来扶香玉。

      说来,也是一日夜未曾进食了,香玉却一点都不觉得饿,只是满口药味儿,苦涩的紧,“我……我不想吃。”声音沙哑,透着无力,“楼……楼一刀,去哪了?”她记得,是楼一刀背着她下山的,怎么换做了邵之璋在照顾她?

      “楼大人将你交托于我,匆匆便往山里去了,倒也不曾交待旁的,”说着,却忽然站起躬身行了大礼,“舍妹唐突,累得姑娘染病受苦,实在是邵某管教不严之过,还望金姑娘海涵。”

      他直接就要香玉海涵,香玉反倒不想海涵了,她从来,也不是个大仁大义的,不过这会儿病体所累,又寄人篱下,也不好计较,便无力地挥了挥手,“我还想歇会儿。”

      邵之璋倒也识趣,不再多言,安静的出去了。

      香玉在屋子里还能听到,邵之璋在门外颐指气使的吩咐,“快去将表小姐给我过来!”她无奈的摇了摇头,瞧着明灭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楼一刀是为了寻萧青宁上山去的,他那么急,连句交代都没有,想必是发现了青宁的下落吧,可是,他就这么把自己交给了邵之璋,连句话都没有留?

      香玉这一病,惊惧交加,疲累过甚,又是邪风入体,绵延起来,将她过往好些年积聚在内的郁郁一并激发出来,病势便有些沉重了。

      叶青鸟得了她表哥的叱责,守在香玉身边侍疾,自然而然地,就将金淡澹也给招惹了过来,香玉这才清楚,她如今落脚的,乃是邵家在桐城郊外的一个庄子。而楼一刀和青宁兄妹俩,却仍是杳无音讯。

      这日傍晚,又到了喝药的光景,邵之璋一如既往地端了药碗,亲自来侍奉香玉喝药,香玉豪爽饮下,狠狠将碗拍在桌上,努力平复面上的纠结。

      冷不防的,一颗蜜饯塞进了口中,她诧异的望向邵之璋,他手里果然端着一小碟蜜饯,正浅笑着看她,“我还当你豪爽得连苦都不怕呢,苦就说出来啊,干嘛强忍着?”昨日喝药,香玉是一样豪爽,面不改色。

      可邵之璋这份儿别样的关怀,香玉自然不可能觉得他只是为了恕叶青鸟的罪,但是,嘴巴上仍旧装傻,“我说了,我不生叶青鸟的气了。”

      “不生气,也要吃药,也会苦。”说着,捏了颗蜜饯,又要往香玉嘴巴里塞。

      香玉慌忙抬手挡住,自己接过放进了嘴巴,那股甜丝丝的蜜味儿,瞬间弥漫了口腔,压下了苦涩,眉头也舒展开来,却偷眼打量着邵之璋,在心底盘算起来。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暧昧下去,整日里动作上关怀上,各种熟络,却又止乎礼,说他唐突冒犯又没有很过,说他彬彬有礼,却总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坦白点来说,他似乎……是把自己当做未婚妻那样来照顾的!想到这儿,香玉不觉瞪大了眼睛,难道他并未忘记小獐子的那一段记忆,一直以来,只是装作不认识自己?

      香玉正惊诧,却听邵之璋又道:“也怪我,这桐城僻静,又都是武学世家,哪里有什么良医,若是药无忧在此,你定是早就好了,哪里需要受这些苦。”

      青楼锦姑娘同药无忧的关系,天下皆知,可是邵之璋将话题转向药无忧,却让香玉忍不住起了提防。

      第一次见他,是她武台山孙府别院的路上,邵之璋跟她打听药王谷的所在;第二次见面,他重伤昏迷,之后就疯傻起来;后来又见,他忘了疯傻之事,却又是在武台山中,又是跟她打听药王谷。这个人对药王谷有所企图,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又借着她的病,把话题扯去了药无忧身上……

      香玉回过神来,迎着邵之璋打量的目光坦然道:“哪里,我又不是快死了,药先生又怎么会施救?” 不死不救,这是传扬天下的名号。

      邵之璋尴尬一笑,“便是瞧着锦姑娘的面子,药先生也不会让你受这许多苦啊,只是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罢了,明儿我再跟大夫说说。”

      香玉莞尔一笑,却不再说话了。

      夜里,香玉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动静,却是困得狠了没有理睬。第二天晨起,便有伺候的小丫头来同她说,昨儿个夜里,楼一刀来过,如今却是往金银帮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瘦月清霜梦有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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