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记事》丰隐公子

15、沧笙踏歌·妖孽

　　上方骤然传来的声音，略显低沉喑哑，仿佛是变声期的男子才独有的嗓音，但其实其中最让齐璟心中一悸的是因为这语声中蕴含了某种邪魅挑逗的意味。齐璟心中慌乱，实在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在危难之前，重伤之下，察觉到自己的一系列小动作，也暗暗佩服起这人功力深厚。但毕竟此人敌友不明，且眼下自己欲暗害他的行径已被他发现。现下行迹暴露，齐璟突然觉得自己此时的安危实在系于一线之间了。

　　他是一名身份简单，被杀手追捕着的显贵之人？还是，一名万恶奸邪的采花怪盗？齐璟心中实在摸不准，也实在不敢妄自出手，唯恐惹恼了身前的人。

　　袖珍的银色飞刀暗藏回衣袖之中，齐璟双手握拳，抵在此人胸口处的玄衣领口之上，尽力让自己离得远些。她知晓自己此时决计不能鲁莽冲动，此人居然能在负伤之时仍然警觉自己暗处的小动作，还能躲过那十来名身手卓越的杀手的追捕，想来也不是位无名之辈。

　　头顶上方是一片林密幽深的松树林，时不时地有阵阵混杂着松脂香的清风吹过来，惹得沾染在齐璟细长浓密睫毛上的几缕长发摇曳不止，实在有些难耐地发痒，但齐璟也不敢贸然伸出手去将这几缕关键时刻还惹事的黑发拂开去，这让齐璟头皮有些发麻。

　　身后的松树林立，高耸直立，如同耸入苍天一般。松针长得比其他地方一般松树都来得细长葱绿，在天际万丈光芒的照拂下，显得尤其苍翠欲滴。也正因此，此刻齐璟与此人所在山坳正是被头顶上方如同一把由松针编织而成的巨型伞面一般，将炽烈的日光统统遮了去。只是树影斑驳，耳边是俏皮的清风穿梭于林木之间的簌簌声响，偶尔也是有几缕阳光绕过千层万层的松林，从松针眼里漏了下来，但却柔和了许多，洒在齐璟白嫩微红的脸上。如此，齐璟清淡的面容仿若沐浴在温煦的光彩之下，显得更加通透柔美。

　　一时间，齐璟和面前的人没有出声说话，默默地，悄悄地，只有几只神采奕奕的小鸟时而扯着嗓子啾啾鸣叫。齐璟也默然不语，上方倒也没再出言说话，只是传来些微的喘息，这些也为此时略显诡异的气氛稍稍冲淡了些。

　　自己难道只能以武力正面相博了么？细腰被牢牢地牵扯住，齐璟的双手按在兰花纹底的玄衣之上。面前的衣领略微开了些，齐璟的手便在不经意间触碰了这人暴露在外头的一小片光洁细腻的肌肤，有些沁人的微凉。这种触觉的凉意非常像自己腰间所系着的那一块自小跟着自己的和田玉，握在手心里是一片如清泉似的凉澈，但不同的是似乎又有些莫名的温软。

　　此刻齐璟双手不得已覆在其上，感受到手下肌理随着这人更加沉重的呼吸声微微地上下起伏，这种感觉齐璟觉得有些奇怪。当然，更多的是心上的拘束，以至于还是让沉静冷清的齐璟从耳根子处到脸颊仿若浮上了红色云朵一般。

　　齐璟身形僵持着，一动不动，头还是低低地埋着，丝毫不敢抬起头来看看有着如此挑逗戏谑声音的人生就了怎样的一副面相。也许是一副三五大粗，长满胡茬的粗鲁之辈，也许是一个有着清秀儒生模样内里实则妖娆媚态的异人，齐璟不敢再想下去。江湖中多的是奇人异事，幼时也常听娘亲讲起天下纷乱时的各界武林豪杰。此人被人追杀，想必也是因为陷入了刀光剑影，江湖纷争的漩涡中。

　　如是想着，齐璟原先抵在此人胸前敞开的玄衣领口的手不知不觉地稍稍移开了些。

　　“呵呵。”似乎感受到了齐璟的细微动作，忽然额头上方传来温润如水的声音，但又带着点挑逗，“怎么，如此厉害的小丫头也会娇羞么？咳咳••••••”刚说着这么几句，此人突然又不自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似乎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处，泻下来的发丝也随之飘动，几不可闻的倒吸声被齐璟收入耳中。

　　齐璟一怔，面上顿时红霞弥漫。她性子又一向刚硬，先前尚还能忍下一时之气，此番他再次出言调戏，齐璟哪里能再畏缩强忍，登时脚下用力朝此人的黑靴上狠狠一踩。

　　“呃••••••你还真敢踩我••••••”听着面前此人倒吸凉气，想来其齐璟的这一脚委实踩得够重。

　　齐璟本想趁此机会，再出手挣脱出怀抱，哪想此人似乎发觉了什么，就算当时受了齐璟的这么一脚，却也没放开她，倏忽间耳边一声“嘘！别说话！”放在齐璟腰间的双手放开，转而按在齐璟脑门上，将她重新搂到怀里，如此反而将齐璟圈制在怀中比先前更加紧密了，一下子让齐璟透不过气来，只似乎有淡淡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仿佛不是松脂香，但又不说不出来具体到底是什么香味。

　　齐璟一听此人说话不再像之前那么调笑，虽然还是带着他特有的风流意态，但相较之前，此时的话语音色中含着微微的镇定，倒是正经了许多。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还是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但齐璟觉得情形似乎有些不对。此人心跳匀速，但能明显感觉到周身都处于紧绷的状态。齐璟一下子明白过来---杀手又倒头回来查看了！

　　立马应声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双手略略弯曲，因形势紧张，不得已只得虚抱着此人的腰身，凝神静气，侧耳细听。

　　山坳上头传来穿越丛林带起的阵阵声响，听着步行声，应该是之前过去的十来名杀手找不着目标，重新回头勘察。齐璟不敢说话，明白自己此刻与此人正处于同一条船上，无论是自己，还是他，想必都不希望自己被那杀手发现，于是也就乖乖地由着他了。

　　此时，从林密而参差不齐的松林上流泻下来的阳光恰好落在齐璟的额头上，似乎因为还带着一层薄汗，阳光映在其上。上方的人此时微微俯着身，略略低着头，看到面前齐璟因为薄汗被阳光照耀得有些耀眼的额头，一时间也晃了神。

　　两人此时的姿势相较之前更加暧昧。尤其是从远处看，齐璟的双手似乎也回抱着此人的腰身。

　　一人兰纹玄衣，一人花点紫儒衫；一人七尺身高，一人娇柔瘦小。

　　一黑一紫，一大一小。

　　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只是那么立着，依偎着，彼此相对，一时无声无言。空气中流窜着一种莫名的气氛。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齐璟仍是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呼吸平缓，头也埋得低低的，身量本就比此人娇小，只能刚刚好到达此人胸口略下的位置。两手一如之前松松地圈在此人的腰间，触及丝绸质的腰带，似乎还隐隐约约地能感受到从中通过手传递过来的温热，还有点粘稠液体沾染到了手上，齐璟知道那是什么。

　　“小丫头，在下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周正英俊，也是仪表堂堂••••••只是，你也不必如此抱着我吧。咳咳••••••”气息虚弱，听着咳声似乎牵动了心肺，那人刚说完这一句，就轻咳不止。

　　齐璟只是侧耳细听山坳之外的声响，只听见确有几只飞鸟疾驰而去的声音，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其他声响，有的只是清风吹动斑斑树叶的簌簌声。但心上还存有犹疑，一众杀手有这个心思回头查看，怎么又能断定此刻已然真的离去了？

　　但一听自个儿头顶上方慵懒戏谑的声音，齐璟肯定此刻那些杀手当真是一去不返了，自己又何必再屈身与此，也没来得及说话，立马使力推开，动作迅疾如闪电，转眼真就在这人轻咳之时，身子弹出三尺有余。

　　尚未着地，齐璟已然从袖口之中掏出之前那枚飞刀，聚力于指间，动作衔接完美，身姿轻盈如燕，须臾便将这枚小巧的银色飞刀冲此人飞去。速度之快，竟然使飞刀行过之处带起一阵刀气之风。

　　齐璟他们地处山坳最里，环境也最幽深。此时天色还不算晚，外面依然是艳阳在空，光芒普照。只是在这里枝繁叶茂，草木横生，细密得很，只有几缕亮光依稀可见。空气中也阴凉潮湿非常，空中中浮动着阴暗之气。周边松林密集，兼杂着无法计数的不知名草木，纵横遍地，枯黄色的枯木松针散满地上，松软无比，仿佛是一席天然的厚实地毯。

　　飞刀已经急速飞出，齐璟尚还未着地。她却终于在落地之前看清了这个与自己有过半日生死同济，命运相连的人，生就了怎样的一副相貌。

　　风是静的，林是立的，光是暗的，人呢？

　　妖孽。齐璟腹诽道。

　　齐璟心里想着那确实是一个人，但更确切地说是妖孽。

　　最先摄取齐璟眼球的其实并不是那张脸，那张脸其实也是很美的，但是他的一双深邃得似乎让人见不着底的黑眸在树林的阴影下显得熠熠生辉，异常清明，好似已经看透了世间百态，人间冷暖。

　　齐璟自小接触的人里面，自己的阿爹不也是个美男子么？身形修长，形貌昳丽，每日见阿爹朝服衣冠，委实秀色满满。而此人虽则身高也七尺左右，身着一袭绣着高贵典雅的兰纹底的墨黑宽袍，腰间系着同色同底的腰带，隐约地还从腰腹之间渗透些微的血迹，但他还是一副毫不关己的样子，仿佛此刻留着汩汩鲜血的不是自己，镇定自若，面色安定，就那么偎在山坳边沿。

　　而自己飞出的那枚飞刀，却赫然被他执在手间，他的面上还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似乎又隐约带着不屑与桀骜。

　　齐璟心思缜密，即使他长得再是俊逸清秀，行为举止表现得再是清淡潇洒，还是从那双格外清澈的凤眼黑眸中探测到常人难以觉察的悲哀。是，就是哀戚，还有淡淡的绝望。齐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因为这么一双眼睛中感觉到“绝望”这么一个词。因为这实在太不搭配眼前的这个人了。他身子微微倚靠在山坳岩壁，面色略微苍白了些，鼻梁高挺，肤色白皙，唇片略薄，还泛着白，想来是身受重伤所致。

　　他的确长的极是好看，看上去十八岁上下。与阿爹的英俊不同，阿爹美在英豪，而他，胜在将妖孽风流仪态与书生儒雅意气融为一身。

　　齐璟但见他双眼直逼向自己，眼神凌厉，眉间似乎微皱，而急速的飞刀居然被他半路拦截，足以可见他身怀难测的高深功夫。

　　着地之际万般思绪轮番在脑际闪过。

　　“啊！”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利女声在幽深的松林里响起。齐璟心中暗道自己真是霉运当头，没想到这个山坳距离身后的万丈悬崖只差五尺左右，又因为松针枝叶横生，覆住了悬崖边沿，将悬崖掩蔽在丛林之中。而自己因为眼见面前之人拦截了飞刀，心下惊慌，落地之后又在不经意间倒退了三步！

　　如此，生死危难，这时候才真的悬于一线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早上起来稍稍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