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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骨夫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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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夫人吃了大半年的素。我也没料到,一向手段毒辣的白骨夫人竟然从始至终没有伤害我。可我知道,她的容貌必须靠少女的鲜血来保持,所以这大半年来她并非是真的不沾人血,只是不在我面前饮血罢了。大约是怕把我吓死——我不由莞尔,竟觉得白骨夫人有几分可爱。
白骨洞里除了白骨夫人外,还有她的三个侍女。白骨夫人不为难我,然而向来是阎王好斗小鬼难缠,白骨洞里的三个女妖待我就不怎么好了。她们第一次看见我时,竟然直接流口水,好像我已经变成她们口中的美味大餐似的。那冒绿光的眼睛让我心里打了个哆嗦。倒是白骨夫人面无表情地瞥她们一眼,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已经让三个女妖垂头丧气畏畏缩缩不敢再看我了。
只是不比她们这些妖,十天半月不吃东西都行,我是人,一餐不吃饿的慌。奈何这白骨洞阴森寒冷,半点给人的食物都没有的。刚开始,白骨夫人简单粗暴的扔给我一头死相惨烈的野猪,那意思是随便我怎么折腾,那头野猪至少够我吃一个月的。我把野猪烤熟,香气四溢,肚子的空城计还在唱着,刚想吃呢,熟肉就被三个女妖抢走了。她们食量惊人,一头野猪还不够她们塞牙缝的。似是尝到烤猪的美味,自那以后她们经常扔来野兽让我烤,烤熟之后便被风卷残云吞食,留给我的所剩无几。幸好我饭量也不大,倒是可以勉强度日。
白骨夫人在一旁好整以暇,她乐意看到我被捉弄被奴役。显然她的态度极大助长了侍女的气焰,她们便以抢我食物为乐,每次只留给我一点点。每每打发侍女下去后,白骨夫人都戏谑地看着我,啧啧叹气,“可怜的女人!”
我不予回应。
白骨夫人就走过来,望着我的眼睛时每句话都像是诱惑,“做妖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她不知道,即便是我想,我也做不成妖。我身体里残留着神的血,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妖。
白骨夫人因我的不为所动冷笑,“你是贪恋皇后的荣华富贵吗?还是忠于你那个无情的皇帝?”这天,她施施然过来,满面笑容,“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我想,白骨夫人的好消息只怕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好。
就听她说,“你的皇帝夫君,又纳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妃子,而且今天,有一个婴儿出生。”
没想到白骨夫人说的是这个。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我欣慰道,“西云国后继有人了。”
白骨夫人惊讶地看着我,“你是西云国的皇后,被我掳走,你的夫君不仅不救你,还自顾寻欢作乐。你心中不怨他恨他?”
“怨恨?”我有些不解,“为什么?”虽然我是西云国的皇后,但也只是皇后而已。羌氏家族每一代的女儿都被赋予了神性,是整个西云国和皇族同等荣耀的存在。所以每一代的女儿都必须也只能嫁给皇帝。不过我的家族受到神的谴责,每一代女儿都很难有生育能力,神不允许神族血脉在人间流传。可惜,神也有不能阻止的事情,女人难以生育,至少男人还能肆意播种。或者是男人得到了奇怪的赦免,他们只会是普通人,也不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女子则不同,我的家族代代有许多兄弟,只是整个家族只会有一个女儿出生。
神女的血在她每一代仅有的女儿身上流淌,只有女儿才有禀赋神性的资格。
然而每一代的女儿也因为神性而受到诅咒,只能活到三十岁,不多不少,且没有生育能力。因而,作为不会有后代的皇后,为皇上纳妃养子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白骨夫人怔一会儿,再看向我时眼中竟带了怜悯。她忽然伸出手,没有触摸到我的脸却仿佛抚摸着,她说,“你同我一样可怜。”
她说,“我十六岁时,跟你一样。”她喃喃道,“十六岁那年,我嫁入夫家。那时我年轻貌美,被许多男人爱慕。嫁入夫家之后竟被夫君友人觊觎,惹得夫君不快。没多久,打我主意的男人死去,很快,整个镇子发生了瘟疫。大家都说是我带来的祸患,说我是妖女,说只有将我打杀才能阻止瘟疫。他们便把我绑起来,挂到悬崖峭壁上祭天,然后……割断绳子,我摔得粉身碎骨。”
白骨夫人身上泛起浓重的怨气,她对我说,“你看,我的骨头都是碎的,断裂的,一节一节的……”她突然现出原形,那干枯断裂的节节白骨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她的下颌骨还在一张一合,“你看,我死的多惨……狠毒无情的人啊……”
她声音幽幽的,仿佛十六岁女儿的清柔。然而眼前的白骨,却那么触目惊心。我没有因她的原形受到惊吓,本来我就能看透她的皮囊。她的白骨一节一节连起来,我仿佛看到悬崖峭壁上,那个恐惧无助的少女被人狠毒地推下悬崖,美貌不在,温柔不在,她在那一瞬间粉身碎骨,所有的爱恨情仇在那一刻定住。她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一千年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死去一千年,她的容貌也已经从十六岁皴裂,变成如今戾气深重的模样。我心中猛地一痛,为无辜惨死的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却突然哈哈大笑,她放肆的笑着,将白骨藏于皮囊内,她嘲讽地看着我,“很可怕吧?看,你都吓哭了。”她衣袖拂过我的脸,我恍然一惊,才知道自己流了泪。
“我的泪为你而流,”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哑,“白骨夫人……”
她愣住,望着我的眼睛出了神。良久却暴怒起来,“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如蝼蚁一样,竟然敢可怜我!”
一想到我知道的未来,我越发为她心痛。我望着她,“白骨夫人,和我做场交易吧。”
白骨夫人不耐烦地瞪我,“你能给我什么!”
“你的命。”我说,“你告诉我怎么解开皇上的毒咒,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性命的秘密。”
“我的命?!”白骨夫人像看一个小丑一样看着我,“就凭你?”
我不做声,站起身用匕首割破手掌,鲜血流出递到她面前,“我的血能助你,亦能伤你。”
她狐疑地看着我,却不碰我。我心里不由一暖。她从来不让自己接触到我,因为她身上千年的怨毒和尸气足以让任何活物枯萎,人也不例外。哪怕当初掳我来,她也只是用衣袖缠住我。即便如此,我还是被她白骨上附着的尸毒伤到。换做旁人,只怕也要一命呜呼了。可我是神女的血脉,我不会。
“我的血能解尸毒。”凝视着她说出这几个字,我把手掌反过来,掌心朝下。白骨夫人眯了眯眼睛,在我的鲜血滴下时伸出指尖接住。那滴血落到她指尖,立刻痛的她惨呼一声。
她倒退一步,捏住手指顿住。
“你是为了西云国的皇帝才故意被我掳来的。”她说,“我早该知道,人是多么阴险。”说完,她身形骤然压上来,手指切切实实地捏住我的下巴,“你的血能解尸毒是吗?那就来看看,是你的血解毒比较快,还是我的毒更快——”
我被她掐住咽喉,几近窒息。她眼睛泛出血色,眸光闪烁,“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人了,嫌脏——”她幽幽道,“可你的肌肤,竟让我喜欢,就像我当年——”她的手指变成白骨,咔擦咔擦的指节在我脸颊脖颈游走,让我毛骨悚然。
可是流着血的右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我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妖……不能与……神……斗……”掌心抬起,快要覆盖她的天灵盖时,她竟然没有阻止。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惧死亡。
终究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掌心从她的天灵盖移开,移到她手背,抓住。掌心的血流在握住的白骨上,她失声惨叫,狼狈地放开我。白骨夫人花容失色,却狂笑道,“想让我死?有怨我就能生,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我力虚的瘫软在地,看着她桀骜邪肆的模样,想到我的祖先,不由得问,“你是要,怨而长生,还是,为爱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