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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卫恩霖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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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深秋。
那年他的母亲甄氏已经三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后来母亲对他说了很多次,他出生的时候是如何被父亲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那个叱咤战场令北蛮闻风丧胆的儒将卫冠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用斩杀过无数头颅、力敌千钧的手臂托起新生儿脆弱的脖子,全身僵硬而眼带笑意地看了他半天。
如果母亲不说的话,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曾有过那么温柔的时刻。可即使母亲对他再如何深情描述,他也只是怀疑那仅仅是母亲的幻想而已。
他印象中的父亲是沉默而严厉的。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只要父亲有空在家,不是在考校他的功课便是在督促他的骑射功夫。而且父亲要求他双手都要能写出端正的小楷,双手都要能准确地射落高飞的大雁。一旦做得不合父亲的心意,等着的便是戒尺。父亲的手劲儿特别大,每一次挨完打,那只手都得有好几天痛得握不住筷子,他就只能用没挨打的那只手吃饭和写字。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们母子便成了两个影子般的存在。
父亲姬妾其实不多,除了正室刘氏,便是母亲这个二姨娘,其他多数是皇帝赏赐的美人,养在别院里,并没有正式名分。照理说,他和母亲都应该过得不错,奈何刘氏有一个战功彪炳的哥哥,这位“舅舅”战死之前的每一次晋升都压在父亲的头上,战死之后,皇帝为了表彰刘氏兄长的忠诚,又封了刘氏为新乡县主。此外,刘氏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嫡长子,她的地位在这个“家”里是无法撼动的。所以卫恩霖和母亲,便只能谦卑地活在这座有着严厉女主人的府邸里了。
母亲甄氏的话很少,每天不过是不停地给他做衣服鞋子,看着他临帖写字的目光中带着怜惜,偶尔停下来轻轻地摸摸他的头。她比刘氏小三岁,但看起来却苍白而衰弱,她总是不快乐,虽然那些下人总是偷偷嚼舌根说甄氏一个农家女能嫁给卫大将军为妾,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每天一副死了爹似的苦瓜脸,怪不得将军不喜欢。有一次母亲也听到了,先是苦笑,后来坐着坐着便怔怔地流下眼泪来。
他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笨拙地牵着母亲的手安慰她:“娘别哭,霖儿长大了给你过好日子。”
母亲的眼泪里便又慢慢绽出一朵苦涩的笑花儿来。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在京城时又有大半时间在办差,他的兄长卫恩霆那时也是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从来不屑多看他一眼,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书写字、骑马射箭、练习父亲教授的拳法,直到那天,卫恩霆战死的消息传来。
刘氏崩溃了,在府里指天骂地了整整三天,整个人状若疯癫。
母亲抱着他心惊胆战地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敢出去触刘氏的霉头,然而这样也逃不过刘氏的怒火,反而被看做是做贼心虚的证据。
他永远记得那天刘氏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冲进院子,赤红着眼骂他们母子“贱人”、“小杂种”的样子,那些侮辱的话潮水般地涌向他和母亲,母亲颤抖着把他护在身后,他却再忍不下去,冲出来对着那些婆子便是一阵拳打脚踢,他虽然人小,但到底是练过武的,那些婆子竟扯不住他,反而被他跑到刘氏面前,他仇恨地盯着刘氏骂了一句“老妖婆”,就被愤怒地刘氏下令杖责二十大板。
母亲惨叫了一声,跪下来拼命对着刘氏磕头,但已经无法消弭刘氏滔天的怒火,板子沉重地落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他开始还数着,后来慢慢意识就模糊了,最后看到母亲绝望的眼神和沾满了泥土、鲜血的额头,看到那一向柔弱的母亲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墙狠狠冲了过去。
那动作应该是在瞬间发生的,但是这么多年来,卫恩霖想起来却总觉得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自己趴在条凳上、看着母亲悲愤赴死的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绝望。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破旧漏风的土墙、打着补丁的泛黄的蚊帐、稍微一动就吱吱嘎嘎的老床,父亲的老家人老忠伯忧心忡忡地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捏着他的鼻子灌了下去。那样的苦,从舌头一直苦到了心里。
此后很多年,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直泡在这碗苦药里。
老忠伯把他抢出来后一路逃出了京城,最后回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家乡,一个叫做香浦镇的地方。老忠伯告诉他,当年他的父母两个人因为战乱被迫分离,都以为对方死了,不同的是父亲因此远走边关从戎、娶妻生子,而母亲却孤身一人回到了已经没有亲人的家乡,在老屋里给父亲守了十多年的寡。这个苦苦守着祖宅和夫君牌位的乡下女人一直不知道,那个名满天下、被人们誉为战神的卫冠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夫君卫满仓。她虔诚地为亡夫建了衣冠冢,每日除了做农活便是吃斋念佛,她希望他好。
待名满天下的卫冠功成名就、官拜云麾将军之后终于想起要回乡扫墓,修复祖屋时,离他们两个人分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老忠伯说到这里时,卫恩霖看到他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其实将军一直想着你娘,当年他被刘千总招为妹婿是被迫的,刘千总的这个妹妹性子不好,一直到了二十多岁都嫁不出去,你爹一去就被他们两兄妹给看上了,刘千总是把你爹灌醉了直接送进洞房的,两个人连堂都没有拜,是你爹厚道,看到事已至此,也只好认下了这桩婚事……他当时是真以为你娘已经不在了,想着这辈子怎么也要给卫家留个后,娶谁不是娶呢?可是谁想到,十五年后,又还能再看到你娘?!”
卫恩霖冷冷地听着,不发一语。
“你爹是微服回来的,看到你家的祖屋居然并没有破败倒掉很是惊讶,上去敲门,见到应门的是你娘,脸色顿时就变了——”老忠伯又叹了口气。
“你娘的脸色,我说不好,她倒是没哭,只是……她的脸色,把将军看哭了。他们后来进屋去说了会儿话,我听将军后来说起,她其实是不愿意跟着将军去京城的,是将军执意要带她回去,说要给她一个名份。将军打算好了,回去之后,便和刘氏说好,让刘氏让出正室的位置,给刘氏平妻身份。可刘氏和刘家哪里是这么好说话的?将军和刘家兄妹几乎决裂,最后是你娘不想让你爹为难,说自己愿意为妾。将军心里也知道你娘受了委屈,和我喝了好几宿的酒。”
“你爹最疼的是你——”
“骗人。”卫恩霖捂住耳朵,背着老忠伯躺了下去。
“老忠伯不骗你,你哥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爹在他身上就没有花过那么多心思,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描红时临的贴,都是你爹爹去求了教皇子写字的书法大家王允之才得的……”
老忠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是卫恩霖都没听进去,他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母亲,额头上的泥土和鲜血,她含着眼泪的、绝望的眼睛。
父亲班师回朝后过了半个月便来接他,他瞪着眼看着那个鬓角突然长出了白发的男人。
父亲亦看着他,嘴角像是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最终还是失败了:“霖儿,跟爹爹回家。”
“我没家。”
“有爹爹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你不是我爹爹。”
父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我是。”
“你不是。我、是、野、种。”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以雷霆之势扇到了他的耳边,他闭上了眼睛,最后却没有等到疼痛。
父亲的巴掌停在他黑瘦的脸颊边,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是我卫冠的儿子,你不认我这个爹不要紧,但却决不能侮辱你死去的母亲!”
他一震,抬眼看着父亲。
父子俩沉默地对视了很久,老忠伯想打个圆场,到底也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他开口:“我不会回去,除非那个老妖婆死了。”
父亲闭了一闭眼:“霖儿——”
“你不要说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不死,我绝不回去。”
父亲终于走了。
他则留了下来,安心地种地、砍柴、写字、练拳。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三年,三年后的某天,京城有人来送信说,刘氏死了。
可惜了,她是病死的。她没有等到他去报仇,居然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