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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月明欲素愁不眠(一) ...

  •   对于荣府来说,元懿二十四年颇有些难过——好在,也终于快过完了。小年那天的爆竹响彻天际的时候,荣府有许多人都在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这一年大少奶奶明明传出了喜讯,可后来太医却说原只是病;这一年三少爷娶了新媳妇,没过多久,这新媳妇又莫名其妙地没了,这位少爷明明刚升了官职,可是抵不过丧妻的悲痛,竟自请远调边关;这一年,五少爷在太学里作了好文章刚受了大儒徐守吉的褒扬,次月就在狩猎时骑马摔折了腿一直到过年也没好全;唯一算得上喜事的恐怕只有六小姐亲事在年底敲定了,未来的姑爷是定国公长房嫡孙云伯夷。荣、云两家称得上是门当户对,那云公子也是少年英才,这桩婚事不是不叫人羡慕的。

      所以即便五少爷有伤在身,但三房还是因为窈娘的婚事显得喜气洋洋,相形之下,大房和二房的气氛就算得上低迷了。

      大房还好些,大太太素来是个要面子的人,在人前怎么也得撑着,便是大少奶奶在过年前也出来料理事务了,只是清减了不少,也不似往日爱笑。二太太却因为爱子远赴边关、思子心切,整日嚷着心口疼,起先大约只是想着要把儿子给逼回来,可是三少爷估摸着因为对母亲往日所为太了解了,一直没有回来,后来二太太竟真的病了。

      二老爷成日不着家,三少爷远走,四少爷年纪又轻,二房里没有了主事的人,若不是大太太看不过去常提点着两句三少爷的通房豆蔻和大丫鬟云儿,几乎要成了一盘散沙。

      可是云儿今日问的这件事就连大太太也微微犯了难:潘少卿府上的年礼,还送不送了?
      三少奶奶没了,潘公也不在了,若是三少爷临走没有被那位潘少卿揍一顿,年礼送了也就送了;只是三少爷那天从潘少卿府上回来,脸上鼻青脸肿,二太太见了心痛得逼问了好久三少爷也没说是谁打的,后来知道真相时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这笔年礼要是送去潘府,以后二太太问起实在不好交代,但若是不送,三少爷回来大约又有官司,毕竟他走时亲口交代过对待潘少卿礼数务必齐备,说潘允宁永远是他荣三的舅兄。

      这事儿顺得哥情便要失却嫂意,云儿为难,大太太也没了主意,最后只能揉着额角说,“还是送吧,潘少卿风头正健,留得一线日后好相见,二太太过了这气头应该也能想通的。”

      潘府里也挂上大红灯笼贴了福字,但是因为主子太少到底缺了过年的气氛。小年那日衙门里头也封了印,虽然手头依然积压着一堆案子,但允宁总算有了喘口气儿的时间。
      过了年,他便算十八了。

      虽然他的正经生日是在九月间,但是他却是在腊月二十五对着妹妹素娴的牌位喝了一天的酒,替自己起了个字:信。
      这个“信”字是他对祖父的承诺,对爹娘的承诺,也是对妹妹的承诺,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给祖父报仇,要找回爹娘,要让所有对不起妹妹的人,都来殉她。

      天色已经暗了,下人们不敢进来点灯,对着一屋子的冷清,允宁觉得喉头始终梗着一块东西,眼眶里热热的,几乎要涌出什么,他却自嘲地撇了撇嘴,抬手擦了擦眼角。
      ——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没资格懦弱。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整了整衣服正要出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潘允宁不悦地看过去,刚才不是交代过下人不要进来么?
      “潘郎!”来人兴冲冲地冲他叫了一声:“我来看你啦!”

      又是那个白若琳!
      潘允宁头痛地看了她一眼:“白姑娘,这大过年的,你跑到别人家里不太好吧?”
      白若琳爽朗天真地笑:“潘郎又在逗我了!你府上哪里能算别人家里?这院子还是我指点着收拾的呢!”
      潘允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自说自话地转身叫道:“快来把灯掌上!你们也真是,竟然让少卿大人摸着黑喝酒,也不知道上些酒菜,这样空腹饮酒可是很伤胃的!小月你去把我刚才带来的猪肝粥、月饼都端上来,梅枝你再叫厨房炒几个小菜,不要油腻的,要爽口的,知道吧?”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因为有了这位指点江山的小姐骤然热闹了起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下人们竟然很听她的话,而且忙得井井有条。
      潘允宁看着因为掌上灯而便得温暖的房间,鱼贯而行的下人,鼻端渐渐弥漫起的食物香气,在这一刻,他冰冷的心中竟然又有了一股温热。
      他百味陈杂地看了一眼白若琳。

      她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少女,鼓鼓的面颊,机灵的眉眼,嘴唇厚而小,短下巴却令她俏皮而不狐媚,是以她再如何粘人都不给人轻浮的感觉。
      她的母亲是郡主、舅父是王爷、外祖更于皇帝有教养之恩,毫无疑问,与她成亲对于他的仕途不会有什么坏处的。甚至可以说,娶她比娶公主还划算,娶了公主做了驸马都尉就要永绝从政的心思,而娶了白若琳却没有这一限制,还能得岳家助力……

      不。不行。
      看着这个与妹妹身高仿佛的女孩子,看着她鬓边因为忙碌而掉下的一缕发丝,允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突然变柔了几分,却在白若琳转头看他的时候,心慌地避开了。
      他的眼神——白若琳匆匆一瞥,先是疑心自己看错了,后来看见他的耳根都起了红色,才知道自己真的没有看错,本想调侃他几句,可是一种从没有过的羞意笼罩了她的心头,她也低下了头。

      两个上菜的小丫鬟看着两个人在这里别扭,出门时忍不住对望一眼嘻嘻笑了起来,白若琳红着脸窘迫地追到门口:“豆花、米花别以为我没看见!少偷懒,还不快些备好热水帕子伺候大人擦手擦脸!”
      豆花、米花?允宁自己都不知道府上丫鬟还有这么俏皮的名字,不禁失笑,可是那笑意马上又变成了苦涩。

      不要贪恋,不能贪恋,他配不上她,他不能连累她。
      她是寒夜中的一团火,那光明与温暖令他忍不住靠近,但是他害怕这停驻的安逸让他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白姑娘,你还是走吧。”耳根的热意已经退下,允宁找回了镇静,淡淡的说:“快过年了……我不想说什么伤你心的话,但,”他闭一闭眼,狠一狠心:“潘某确实配不上姑娘,也不想高攀。”
      白若琳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听了这话,背影一震,她背对着他倚着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潘允宁心里涌起的除了不忍还有什么,他来不及分辨,白若琳已经转过身来,她的黑眼睛里含着泪水,在灯光里熠熠生辉:“你瞧不起我?”
      潘允宁自然不愿与白家结仇,加上心一软,连忙否认:“自然不是。”
      结果下一秒白若琳便若无其事地抹去了那欲落未落的泪水:“那便成了!男婚女嫁你情我愿,你若是觉得高攀,我毫不介意低就啊!”

      新年过后,朝内党争愈发的激烈,政令虽说算不上朝令夕改,可确实时有变动。允宁行事日益沉稳,连荣老太尉私下里都对大儿子说,“允宁事事小心、步步为营,一个年轻人真的做到这种程度,看着真的令我这个老人家心痛。”

      郑锡宜赶在过年前终于回京,填上了因为郑国忠遭软禁留下的空档,本来因为缺少领头人而势头低迷的郑党又趾高气扬起来。但郑锡宜不会告诉别人的是,这次在元懿帝那里自己没有讨到多少好,因为潘季逊的死引起的轩然大波让元懿帝心生恼怒,皇帝又犯不上给谁面子,不咸不淡地对大舅子说了几句话,也没提赏赐的事便令他回府了。

      次日工部的折子上了,皇帝仅批了三个字“知道了”,郑锡宜这趟差办得好还是不好?元懿帝没有说话,但是无封无赏,想必元懿帝并不高兴。朝臣们都猜:这次郑锡宜多亏赶上皇后丧子、郑国忠被幽,元懿帝不忍心再伤皇后的心才让他躲过一罚。

      时光飞逝,元懿帝老朽的身躯不堪痛失爱子的打击,开始缠绵病榻,到了元懿二十五年中秋时终于宣布立唯一仅剩的嫡子、十一皇子旼为监国皇太子,他自己则带着皇后、宫人和数千羽林卫,浩浩荡荡地往离京城不远处的西山温泉宫疗养去了。

      这些事潘允宁都看在眼里,但是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十皇子真的是郑国忠杀的?杀十皇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想扶植十一皇子,也没有必要断了自己的退路啊。自从知道素娴的死讯后,允宁便一心扑在破案上——因为只有破了这个案子,消了皇帝的心头之恨、也等自己的嫌疑淡去后,才有可能再谈查素娴死因——但十皇子遇害案随着郑国忠被软禁陷入胶着,线索到了这里似乎全断了,他一筹莫展。

      而此时,孝俭来到朔州已经整整一年。
      朔州的一切都是硬的。风不是吹在脸上而是打在脸上,一年里总有那么一百多天是大风,尤其入夜后的那冷风,能钻进骨头缝里,运气再孬点遇上雹子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朔州干燥缺水,煮出来的饭也硬、肉也硬,蔬果奇缺,只有本地特产的沙果吃不完,可是却忒酸,若不是实在渴得狠了,大约只有害喜的孕妇吃得下去。此地只有极耐寒的胡杨等少数植物活得下来,巡边时常常走很久都看不到一棵树,一整片的荒漠只有在傍晚的时候那片长河落日算得上是景色。
      只是那落日如血,美得叫人心慌。
      这一年里,朔州的风如同凿子把他身上最后的青涩全数凿去,时间吹去浮灰,眼前这个孝俭不仅褪去了白皙的皮肤,一身古铜,就连两颊也凹了进去,男人的轮廓已经全部成型。

      朔州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偶尔会想起往日的同袍,可是这样的时间很少很少,他总是让自己很忙,带兵操练,温习兵书,沙盘推演,这样忙碌起来他才能让自己没空去想过往。尤其现在他待的这个白石屯是个很穷的地方,他一来便动起了屯兵开荒的主意以解决手下兵士常年吃不饱饭的问题,这样一来时间就更少了,每天累个贼死,几乎是沾床就着。
      本是从六品部千总的孝俭因自请来到边关,原来的上司宋铭上了折子替他升了一级,以正六品营千总的身份管着九百六十八人,能做一整个白石屯的主,若无其他要事,每月只须派人去三十里外的荆家沟去和都司陈潜汇报一次。前不久他屯兵开荒的想法又被陈潜在折子里大加褒扬,大约是看在荣老太尉的份上,兵部毫不含糊又给他升了一级,现在他已经是从五品骑都尉了。只是因为西北最近并无战事,白石屯又不是什么军事重镇,陈潜说等过段日子再把他手下的兵力补全。因此升了官儿的孝俭手下,还是这不多不少的九百六十八人。
      白石屯的生活很单调但也很规律,他来此半年不仅伤全好了,还长高长壮实了不少。只是在朔州认识孝俭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交代手下去办事,上司询问时回几句话,几乎没有人听他说过一句闲话,他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木头人,整日不是身先士卒地下地垦荒便是顶着风沙狠狠操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月明欲素愁不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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