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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少陵野老吞声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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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眼神锐利得仿佛淬了毒的利箭,郑国忠唇角虚浮的笑容晃了一晃,在与皇后的对视中慢慢变成一个奇怪的表情:“娘娘想必不会相信的吧?”
他再次闭上眼睛,绕过她,往殿外走去。
皇后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她是个母亲,知道儿子死讯后的悲痛固然令她肝肠寸断,但是她也是皇后,深知在女子至尊至高的凤座上不会有任何退路,如果放任自己伤心欲狂,她甚至可能无法保全另一个儿子;她还是郑家的女儿,父兄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全在她的一念之间。她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不能随便放纵自己情绪的女人中的一个,这个世界对于女人本来就格外残酷。她已经,习惯了。
她也有青梅竹马的情郎,父亲将她送入宫闱的那天,她透过轿帘看到过他通红的眼;她也曾真心爱慕过深沉睿智的元懿帝,直到她发现元懿帝看着自己嫡亲弟弟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念。
她发现后也曾试着挽回,可是外朝的事情她管不了,三个兄弟的加官进爵、老父亲的荣耀封赠、一切外人看来无以伦比的圣眷都令她无从阻止。那年千秋节元懿帝因为头痛提前退席,她要送他回寝殿,他却含笑说道:“今儿是阿瑶你的好日子,别拘着好好玩吧,朕躺着散散酒气就是。”因为两人年纪悬殊,元懿帝的语气仿佛慈爱的父亲,郑氏没有在意,只嘱咐王宏盛好好服侍,自己就留在酒宴听命妇们说笑了。
可等到酒宴进行到中途她不放心皇帝去探视时,却在清凉殿外被一个小太监慌乱地堵在了门口。她在清凉殿一向出入自由,这是第一次被拦在门外,正满心不愉地要问个究竟,却听见屋内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调笑意味低声说:“三郎,你乖乖的……不要跟朕置气……你姐姐她……也试过这样……”
脑子里仿佛轰隆隆滚过一个又一个炸雷,炸得她只能愣在那里不能思考,身体像是被冻住了。
屋里人毫无所觉,两个人压抑的沉重气息持续断断续续,不同的是一个人快意一个人痛苦。有个人大约被捂住了嘴,他的呜咽仿佛寒冬里受了伤、失了亲的小兽,那么绝望、那么无助、那么痛。
她已经伸出了手,要去推开那扇门,却被那小太监死死抱住了,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明明脸色一片死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嘴巴无声地说“娘娘不可”,她的身体软了下来,还是那小太监半扶半抱弄回了她自己的寝宫。
她一夜未睡,第二天便发起高热,一直病了十几天才慢慢好起来,期间皇帝日日来探望,态度亲切又体贴,皇后亦表示了她的感激,两个人好像有种默契的心照不宣,但是郑氏知道,她的那份情意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她病愈后接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是这段时间同样称病不朝的国舅郑国忠被提拔为太府寺卿。
元懿帝就是这样的人,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郑国忠的命运也许在很早以前,皇帝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注定了。
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弟弟看起来苍白而憔悴,他那曾经如同火焰一般的眼睛熄灭了所有神采,变得像幽黑的寒潭,才十几天不见,姐弟俩忽然都瘦骨支离。他们彼此回避着对方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对方的脸色,相对无言许久之后,郑氏咽回眼泪,哑着嗓子说:“皇恩浩荡,国忠你……好自为之。”
郑国忠闭着眼躬身行了一礼:“臣……谨遵懿旨。”
那晚拦着她的那个小太监温墨因小错被杖责,命悬一线时被她救下,伤愈后便一直留在了她身边,此时已经取代年老的周全福成为了她身边最得力的总管,成为除了王宏盛之外最炙手可热的大太监。
郑氏把温墨留在自己身边,固然是因为温墨曾拦着她免得她驳了皇帝的面子做了傻事,另一方面,也是要用温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皇帝是个什么人,后宫是个什么地方。那个曾经天真柔软过的郑氏,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对她来说,那个曾经温存地叫她阿瑶的元懿帝也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是深宫中举案齐眉的帝后,却再也不会是隽之和阿瑶。
是,这些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为什么现在,还是犯了傻?郑氏挣脱开身边的两个宫人的搀扶,慢慢跪下,磕了一个头:“圣上……妾,失态了。”
她咳嗽了两声,一字一顿地说:“妾一时糊涂,此事必不是国忠所为,请圣上明查,还他和郑家一个公道。”
皇帝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宫人将她搀扶起来,皇后就势站了起来,对着因为听到她的话而僵立在殿门口的郑国忠说:“姐姐刚才……伤心疯了,你别往心里去。”
郑国忠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戳中,他的背影抖了一抖,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依旧往外走去。
皇后到底相不相信十皇子的死和郑国舅无关?谁也不知道,连皇后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却能克制住剜心的疼痛,第一时间收回指控,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论发生了何事,她不会垮,郑家不会垮!
只有这样,她才有将来,十一皇子才有将来,郑家才会有将来。
皇后有皇后的烦恼,民妇有民妇的烦恼,锦绣堆中的贵妇人自然也有贵妇人的烦恼。在最初的惊喜过后,抱孙有望的大太太立刻搬出了积年留下的名贵药材准备替墨然调养身体。请教了太医过后,每天小厨房都会有给墨然单独预备的药膳和汤水,墨然在大太太和孝安的呵护下,心情愉悦,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但这一次请脉时,刘太医的脸色却有些不好,墨然一见他的脸色,心里便有些着慌,问道:“刘太医,是不是……”她怎么也说不出“不好”二字来,眼里却有了泪意,她盼了这么久的儿子,如果万一……只是这样想想,她的心已经如堕冰窟。
大太太心里也着急,但到底比儿媳妇沉得住气,安抚道:“你别乱想,你现在身子康健,光看脸色都好着呢。刘太医,让你见笑了,她小孩子家的不会说话,您出来喝茶。”
墨然知道大太太要单独跟太医说话,再想知道也不敢拦着,只得谢过了太医,让丫鬟送着出去了。
大太太问了几句,刘太医若有所思,却只是敷衍着说“没有大碍,还需调养”,大太太见问不出来,也以为刘太医装模作样不过是“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没有放在心上,送走刘太医后,还专门进来安慰了墨然一番,叫她不要多想。
但是墨然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又打发紫芝去请了同安堂那个当初说她脉象蹊跷的张大夫来,张大夫看了她的面相,又搭脉听了一会儿,脸色沉肃地说:“恕老夫直言,少奶奶这,恐怕并非有孕。”
墨然脸色一白,紫芝在一边不甘心地说:“张大夫,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少奶奶的月事已经三月未至,您和刘太医把脉也都说是滑脉,怎么会不是有孕?!”
虽然紫芝只是个丫鬟,张大夫也不敢托大,解释道:“《脉经》有载,‘妊娠初时,寸微小,呼吸五至。三月而尺数也。脉滑疾,重以手按之散者,胎已三月也。脉重以手按之不散,但疾不滑者,五月也。’老夫上次替少奶奶诊脉时,心中便存有疑问,觉得少奶奶月份尚浅,为何会出现怀孕五月的脉象,今日诊脉,依旧如此,不由老夫不得不有此推断。”
紫芝读书少,听不懂他那堆掉书袋的话,墨然却听懂了,忙问道:“可我呕吐了很久,满三月之后才渐渐停了,这跟别人说过的……反应一模一样啊!”
张大夫怜悯地摇摇头说:“这是何原因,老夫也不能妄下断言,但是就脉象来讲,医书上早有记载,说有时,因血滞行经不畅等情况也可以导致滑脉,这也便能解释少奶奶停经的原因了。”
墨然无力地靠上大迎枕,只觉得力气衰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种事情瞒不住,她索性打发紫芝去回了大太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太太就来了她房里,一叠声地安慰道:“墨然,娘知道你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所以才叫了张大夫来看,不过,刘太医到底是太医,咱们还是信他的才好,你别多想,娘已经递了帖子去请太医院的另一位金大夫来,等他替你看过了,你也能安心了。”
墨然执着婆婆的手,眼泪走珠一般地落了下来:“娘,墨然这辈子能有您这样的婆婆,纵使立时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大太太看着心里也觉得凄然,正要说话,墨然却摆摆手:“娘也不必安慰我了……上次也是看了刘太医才嚷嚷出来,今儿张大夫说了不是,我心里……”墨然几乎说不下去,只紧紧拉着大太太的手说:“娘知道我素来不是轻狂人,现在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我是没脸再见您和濯川了。转眼叫您娘也快三年了,娘把我当亲闺女,我也不能再让娘心里难受,紫芝得留着帮忙管家,我屋里的白芍您要是看得上眼,就叫她去伺候濯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