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就中云幕椒房亲（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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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早就在一边候着了，他口鼻上严严实实罩着厚布，手上也戴着一副粗布手套，脱下死者身上那已经被尸液泡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仔细地检查过尸体，肃然回话道：“死者腹部膨胀、血管突出明显，分布深绿尸斑、在搬动过程中头发部分掉落，且手脚皮肤脱落呈手套状，结合最近的温度，在下推测他大约死于六、七日前。现在体表看不到明显伤痕，所以死因如何还要待开膛验尸后再探。”
“谁敢开膛！”郑国忠暴怒道，吼完转脸对章子徵说：“章大人，该名死者很有可能是十皇子，虽然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但是他的尸身绝不可随意破坏，不然到时候皇上皇后怪罪下来的后果可不是你一人可以承担的！”
章子徵这次没有和他抬杠，正色道：“国舅所言甚是。”说罢又恭敬地朝他施礼：“国舅，章某虽然也见过殿下，但毕竟不比国舅对殿下熟悉，还请国舅再仔细辨认一番，这到底……”
郑国忠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死者的脸上：他死前不知道遭遇过什么，眼睛一直到现在都睁着，脸部扭曲变形，眼角和口鼻附近更有血水流出，看起来十分可怖，但……细细辨认过他的五官，郑国忠有八分肯定这就是十皇子本人。
那曾经是个多英俊的少年啊，遗传自皇后的长眉深目和一贯令皇室子弟骄傲的挺直鼻梁让他自十四岁起便成为许多京城世家小姐梦寐以求的未来夫婿，帝后二圣无以伦比的宠爱和期许并没有使他变成纨绔，他沉稳早慧，对兄弟姐妹都很友爱，对他人也谦和有礼，其实，真不怪皇帝一心想立他为太子。郑国忠痛苦地拧紧了眉头，这是他嫡亲的外甥啊！他们俩名为舅甥，年岁却差不太多，十皇子与他一向比同其他皇子还亲近三分，可是……
“我们一起进宫面圣去吧，”郑国忠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但愿这不是殿下，然而，无论如何，还得更多人来辨认一番才能算数。”
章子徵、潘允宁和梁景端的面色都不好，十皇子死了，他们的差事也算了了一半，但是圣上和皇后痛失爱子的这口气会不会出在他们身上谁也不知道。
章子徵就想得更多：看郑国忠的脸色，十皇子是死透了，可是三皇子也下了天牢，多半活命也是没指望了的，其他成年皇子庸碌不堪，出身也比不上十一皇子，所以这场宫变最大的赢家，竟然是他。
此时已经是寅时，四个人略整理了一下仪容，又让下人稍微处理了一下尸体上的血渍和尸液，使他看上去不那么可怖了以后装上马车，四人方才骑马领头朝禁宫行去。
宫门在卯正慢慢开启，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他们的心更沉了几分。因为带着尸体不吉利，只能从宫人行走的广顺门进入，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洒扫宫人打着呵欠扫着地，看见有马车进入，好奇地看了看，见是国舅又马上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多看。
梁景端是武将，自然在外面守着马车，其他三人在承寰宫门口，经过层层通传后，马上便被叫了进去。因为昨天国舅府中的人命案起初并没有上达天听，元懿帝对于这个消息还完全不知道，见到他们一起进来，面上竟还有三分喜色，张口便问：“可是曜儿有了消息？”
三人齐齐跪下，沉默了一瞬，章子徵见郑国忠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才咬着牙以最沉痛的声音说：“启禀圣上，臣等在郑国舅府中的客院假山中发现密道，其中有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身份无法确认。”
殿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元懿帝的脸色，可是潘允宁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气墙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逼压而来，令他汗出如浆、几乎不能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一个衰老的、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既然无法确认，为何不等确认了再来禀朕……”
章子徵觉得背后已经完全湿透了，但是元懿帝问话他不敢不答：“臣想请……昔日服侍过皇子殿下的宫人前去辨认一番，再……再请皇上决断。”
决断？还有什么好决断的？元懿帝的心好像被无数的魔爪撕扯，他最心爱的儿子，他早已选定的继承人，不在了？他是个多失败的皇帝，多可怜的父亲？他竟不能保住曜儿，他竟要以老弱之躯，眼睁睁地看着风华正茂的儿子离自己而去？
元懿帝无力地倒在靠背上，王宏盛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马溜了出去，去寻十皇子身边的旧人。
“郑国忠留下，你二人出去办事吧。”
章潘二人不约而同地心里一松，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了这一劫，叩首告退。
郑国忠入宫前仔仔细细梳洗过了，跪在元懿帝面前的，依然是那个他所熟悉的俊秀精致的青年。可是王宏盛发现，元懿帝看他的眼色已经变了。
这么多年来，郑国忠还是第一次跪在地上这么长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元懿帝一眼，那老朽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元懿帝的声音有些浑浊。
“臣当然有话！那密道不是臣所修建，臣对此事一无所知。”郑国忠看着元懿帝：“圣上，臣是十殿下的嫡亲舅舅，从小与他不知道相处过多少时光，虽然名为舅甥实际上的感情大约跟兄弟也差不多，圣上，您不会相信是臣做的吧？”
他面无表情，话说得十分强硬，并无一丝乞怜。
“朕要如何才能相信不是你做的？你的府邸不是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何况那样隐秘的地方你说连你都不知道，外人又如何发现得了？”
元懿帝的问题一个一个砸向他，理直气壮如他，也觉得反驳的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会十分苍白。
“圣上，十殿下是您属意的未来太子，杀了他于臣又有何益处？”
“他发现了吧？”元懿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牛头不对马嘴一个问题，却令郑国忠的呼吸窒了一窒，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黑暗模糊的片段，雪白交缠的躯体、撕裂般的疼痛、凌乱的明黄丝绸床单上绽开的血迹、隐忍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里老朽的气息……那令人屈辱、愤怒、绝望的一切。
他头痛欲裂地闭上眼睛，仓惶地说：“不可能。”
然而元懿帝看着他的表情却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五内俱焚，扭头不想看他。
郑国忠看见元懿帝这样，心中的火如同被浇了油一般冲天而起，他冷笑一声：“圣上若是不信，臣下亦无话可说。”
元懿帝有气无力地说：“来人，将郑国忠打入……”
“不必劳动圣上下旨！打入天牢是吗？微臣自去即可！”
郑国忠以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掸了掸袍子转身便走，可是跪得太久血流不畅，走得又急，才迈了一步便是一个趔趄。
“陛下！”
郑国忠还没有走出殿门，皇后却被太监搀扶着走了进来，她的身体颤抖地像秋风中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一张脸惨白着没有一丝别的颜色，嘴唇张翕数次，才哽咽着问出口：“那人……可是真的？”
她问完这句话以后，便死死地盯着元懿帝，竹枝似的手指深深地抠去了宫人的皮肉里，她的脸色太可怕了，仿佛无论皇帝再说任何一个字，她都会立刻崩溃。
换了以往，元懿帝一定会亲自走下御座把她搂在怀里细细安慰，告诉她：没事，不要怕，任何事情朕都会为你解决好。但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力气了，他在心里终于承认，自己老了，已经老得如此不堪一击了。他悲哀地看着他的皇后，一个字都不说，但那眼神，也说尽了一切。
皇后全身都软了下去，两个宫人堪堪撑住她的身体，架着她不让她萎顿在地，可皇后的虚弱在看到郑国忠的那一刻却突然结束，她挣脱了宫人的搀扶，几乎跳起来扑到郑国忠面前，挥手便是重重的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郑国忠的脸上：“是你！是你！”
谁也没有想到虚弱憔悴的皇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元懿帝、王宏盛、还有扶着皇后来的两个太监都愣在了原地，郑国忠伸手擦了擦被姐姐打出血来的嘴角，一个通红的掌印渐渐浮起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看着姐姐，眼神里的情绪极其复杂，震惊、屈辱、愤怒、心碎、绝望……可是到最后，他竟笑了笑。
“娘娘，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就中云幕椒房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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