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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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折腾了大半日的六扇门，在夜幕降临之时，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冷血推门而进的时候，小楼的书房已经掌灯，无情依旧一身白衣坐于桌后看书。
书桌上摞了不少书，多是医药方面的。桌沿还放着一柄剑，是他打斗后遗忘在前院的扫魔剑。
何银剑与陈铜剑已经为他们摆好了晚餐，叶铁剑正在收拾凉茶，白刀童点燃最后一盏灯后便熄了火折子。他们又说了些话，便退了出去。
无情无奈的笑了笑，想来世叔是怕冷血再出状况，就让人把晚餐送来小楼了。
放下了书，看到冷血仍站在门口，无情从桌后转出，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无情示意冷血坐到自己前面，拿了块干净的巾子给他擦拭头发。
无情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伺候别人的一天，而这个人还是冷血。
他自幼为世叔收养，一直都被世叔和雪姨视为掌上明珠，养尊处优惯了的。因为自身的气质和容貌，很多人都护着他让着他，是个真正的公子少爷。就连婠婠这个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在他养伤期间也都放下身段亲自来照顾他，生怕下人伺候不周会委屈了他。
和冷血在一起后，也都是冷血伺候自己的。但是今天，无情却心血来潮想给冷血擦拭头发。
他擦得很用心，温柔而细腻。
冷血的头发虽然也很长很黑，但和自己相比发质明显干燥粗糙许多，不时刮到自己的肌肤，无情觉得这才是男子该有的头发。
指间轻微的缠绕，这种真实的纠缠令无情感到很安心，只想就这样和他一直纠缠下去。
“你在想什么？”冷血突然开口了，他坐在地上头微向后仰，让自己可以看到无情的眼睛。
“我在想，都有谁曾给你理过发。”话刚出口，无情就有些后悔了，自己的语气竟是有些酸涩，哪像那个外人敬畏的集智慧、谋略、暗器于一身的名捕之首，倒似被冷落已久的深闺怨妇。
冷血想了想，才道：“娘和婠婠，还有你。”
想来也是如此，无情闷闷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冷血答道：“捆龙索是活的。”怕无情不理解，复又加了句，“像蛇。”
无情微微错愕，但很快便明白过来了：冷血曾被蛇咬过，或许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将冷血的头发擦拭半干后，无情又拿了梳子为他梳理，无暇的羊脂玉，质地细腻光泽滋润。
“哎，你这梳子是……”自己至今用的还是木梳，这应该是从茉花村带来的吧，听说菡水榭的整个建筑都是用玉砌的，连屋内的一应摆设用物都是玉做的。
“这玉梳原有一对，婠婠说玉能养魂，就给了我和白愁飞一人一个。”
“白愁飞？”无情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了，“当初白愁飞明明已经死了，婠婠真的把他救活了？”
冷血微点了一下头，“他是活了，却还是半鬼。”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无情并不追问，反正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他们也不明白。帮冷血梳好发髻，两人又坐到了桌边。
冷血已拿回了佩剑，放在了手边。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无情先执起了筷子。
看到无情的动作之后，冷血也拿起了筷子，“我也不清楚，我记得我在金陵受了伤，那夜下了大雨，好像是到了江宁酒坊……”
“江宁酒坊？你怎么会去那里？”无情记得冷血不常饮酒，他又不是追命。
“那里是白家的暗桩，婠婠以前曾带我去过，当时我也想不到其他地方。”
“之后呢？”无情听玲珑说过，琴棋书画救到冷血的时候，他已经是人事不知了。
冷血又想了片刻，才道：“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古怪的地方，有很多书画很多器物，和你的房间很像。”
无情点点头，那应该是赛华佗的房间，异域风情。听说赛华佗也是位翩翩公子学识渊博，但脾气却很古怪，还立有‘三不救’的规矩。欧阳明日的医术冠绝于世，难道连他都治不好冷血？
“后来我看到了一个人，婠婠叫他师兄，他手上缠着金色的丝线，又有很多针……”
这一定是‘赛华佗’欧阳明日了，无情如是想。见冷血沉吟，便又追问道：“后来呢？”
冷血想了想，才又道：“那时好像不知怎么的，等我再清醒的时候，已经被婠婠用捆龙索扔出去了，再接着婠婠也被赶了出来。”
无情倒是猜到了几分：肯定是赛华佗要为冷血医治，但冷血看到针以后却发疯了，连同婠婠也被迁怒。冷血到现在都没有好，说不定就是因为得罪了欧阳明日，所以他不治了。
——听说冷血曾砸过两处庄院，一处定是毒仙子居住的茉花村，那另一处就是赛华佗的山庄了。
这下两兄妹全都给得罪了，还有谁能医治冷血？
“听说你杀了六分半堂的两位堂主，为什么？”
“试剑。”
“试剑？”
“是婠婠说的，闭月羞光扫魔剑已经封存多年，需要用血魂祭剑重新开锋唤醒剑灵。”
无情不禁皱了眉头，以人祭剑，还有剑灵，这究竟是……
“那赫连家的女孩儿又是怎么回事？”无情又想起了一事。
“赫连？”冷血不知道是指谁。
“听说你们到茉花村时，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就是赫连将军府丢失的孩子。”
“不知道，我在西域醒过来的时候，那女孩就已经在了。”
无情点点头，冷血不多话，肯定不会主动追问女婴的来历，八成是不知道的。
“六分半堂的事，松江府是怎么定案的？”
“擅闯民宅，持械伤人。婠婠拿了我的平乱决，还用了天魔音。”
也就是说案牍完全是按照婠婠的意思写的，无情也猜得到内容的大概。
算了，这些事还是让世叔头疼去吧。现在冷血回来了，自己要告假一段时间了。
关于冷血的病情，无情在湖边的时候，曾经详细询问过婠婠。
无情已经知道，冷血是叫着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冷血会发疯也是因为自己。
这是他源于内心的恐惧，害怕会再次失去重要东西的恐惧。
人在频临死亡时，往事都会一一涌上心头，尤其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视的人。
生离死别，对生者而言最是残酷，受伤最重、伤痛最深的往往都是活着的人……
前世徐子陵经历过，为了一个约定，他默默的承受着噬心的痛苦，将这种苦楚根埋于灵魂的最深处。因为这段感情太过刻骨铭心，即使转世也未曾完全忘记。
转世后的冷血并不是一个能够隐忍不发的人，死亡的临近令他又重回了往昔的心境，因为失去过所以更觉害怕，整个人都被恐惧所吞噬，令他本能的以自己的方式来发泄这种情绪。
无情不禁握住了冷血的手，“冷血，你在怕吗？”
对上这双含情的眼睛，冷血心中一颤。这双眼睛这个人是他所迷恋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曾忘记过。
他确实是在害怕，害怕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他害怕失去眼前之人。
前世他们修习了长生诀，即使是阴阳相隔也可以感受到对方。
但是自己还是把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他走了，自己的心也死了，生无可恋。
所以冷血很怕，怕一切会重来。
看到冷血垂下了眼帘，无情知道自己真的伤害到他了，伤的很深铭刻入灵魂，这是自己的错。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徐子陵也好，冷凌弃也罢，他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守护在自己身边无怨无悔，而自己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的伤害到他。
都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迟疑和识人不清，差点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差点害死了冷血。
幸好，冷血回来了，他并没有摒弃自己独去。否则无情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有勇气再活下去，死了又有何颜面再去见他。
“冷血，等世叔归去了以后，我们就去周游天下，好不好？”
冷血一愣，猛然抬头看着无情，怎么突然……
看到冷血眼中的疑惑，无情笑了起来，却令冷血觉得这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前世我们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踏遍中原的每一寸土地。可是玄武门之变，我们没有机会实现。而我今生从小足不出户，其实我也很怀念前世那种自由自在。如今难得再见，你可是游了西域的，不知道是怎样的风景，我也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冷血双手反握了无情握着自己的手，“天涯海角，不管是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
“冷血，凌弃……”无情将右手覆在了冷血的握着自己左手的双手上，倾身与他前额相抵。
——就让我们一起，直到再次进入轮回为止……
六扇门的餐厅中，诸葛正我、铁手、追命、三剑一刀童都围桌而坐。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几个盘子，每人面前还有一个碗。
追命用筷子挨着扒拉了几个盘子，不禁撅起了嘴角，有些抱怨的语气：“怎么都是素的？”又摇了摇近前的碗，“这是粥吗？根本就是稀水。”
诸葛正我很小心的喝了口稀粥，“今日六扇门损失惨重，往后只能缩衣节食了。”
追命不满的道：“那为什么野人和瘸子却还有肉吃？”
“冷血发起疯来可是见人就咬的，难道你是想他半夜饿了，把我们给吃了不成？”诸葛正我斜了追命一眼。
“不是还有瘸子在吗？”追命不解，难道无情阻止不了冷血吗？
“……你和铁手在一起的时候，半夜还能起得来吗？”诸葛正我直翻白眼，这个追命啊，都多大人了还是这么迟钝。
闻言铁手窘迫万分，而追命竟还是无知无觉，“这跟我和铁手有什么关系……哎呀！”忽的腿肚一痛，原来是铁手在桌下踢了自己。
铁手向追命使了个眼色，便转换了话题：“世叔，冷血的病情到底如何了？严重吗？”
诸葛正我又很仔细的咬了一小口馒头，“不知道，冷血把‘赛华佗’和‘毒仙子’都给得罪了，已经没人给他治病，这下连婠丫头都没辙了。”婠丫头自己只是略知医毒却不精通，冷血的病他是绝对治不了的。
白刀童学着诸葛正我的样子，很小心的喝了口稀粥，“师公，这个月的俸禄……”
“银子找无情要去。”诸葛正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现在他很头疼非常头疼，尤其是关于钱和冷血的问题。
追命感叹了一声，“瘸子一定不会发了，反正我的俸禄已经被扣到了几十年以后了……”
何银剑又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叶铁剑，“刚才你说的什么藏宝图，分一点吧，解解六扇门的燃眉之急。”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宝藏早就散尽了。”叶铁剑漫不经心的挑了根青菜嚼着，“金砖银锭入账钱庄，珠宝器皿进了古董店，兵器盔甲亦送了铁器铺……”
“等等。”铁手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会有兵器盔甲？”
“画在行军图中的宝藏，自然是军需用物了，包含兵器盔甲有什么奇怪的，反正小姐总有办法能将黑钱给洗白了……啊！”叶铁剑觉得足上疼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却是旁边的人踩了他。
陈铜剑狠狠瞪了叶铁剑一眼，老四真是没脑子，这种事怎么能随便乱说，可是违法犯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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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三不救：不死不救，为恶好色者不救，看不顺眼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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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