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风云[冷无/双龙、双姝、铁追、戚顾、王白]》辰星之明

13、——[十三]——

　　青龙形胜，秦淮逶迤。
　　大宋江宁府，地处金陵，虽不及汴梁京畿之繁，亦未退六朝金粉之华。

　　此时夜已过半，霪雨霏霏，各处酒楼茶肆都到了打烊之时，江宁酒坊也不例外。
　　被琴棋书画困在此处又有两载，顾惜朝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坛酒了，在这个酒窖里酝酿沉淀，不知何时才会再启封。
　　日前玲珑告诉自己，忘夜姊姊已经到了京城，但却迟迟没有提及何时放自己离开。
　　“可儿从京城来信了，小姐用捆龙索绑了戚包子游街，把欺负你的那个穆老八也教训了，还将息红泪和赫连小妖捆在六扇门……
　　“顾公子，小姐这次为你可是赔大了，竟然和金风细雨楼做交易！把江北的地契都让给了金风细雨楼，要他们出面平息你的血债，还承诺事成之后愿让出所有的生意。
　　“要知道这江北的产业可是夫人和少主给小姐的嫁妆！就算小姐不准备嫁了，也不至于全部送人啊。若你是个女子倒也罢了，还可以嫁到金风细雨楼……”
　　“玲珑姑娘！”顾惜朝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真是越说越离谱。不过看信上的描述，忘夜姊姊的行为还真的有点像是在办嫁妆。但凭什么说是自己要嫁人？就算要嫁也不该是金风细雨楼……
　　不对，他是男子，怎么可以嫁人！

　　“忘夜姊姊和金风细雨楼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找他们出头？”顾惜朝不明白，以忘夜姊姊的身世和本领，要在江湖有所作为并不难，却为何要如此隐藏自己呢？
　　玲珑道：“金风细雨楼创始早期，小姐曾命我将一些地契卖与他们，暗中帮他们吞并了不少江湖势力。不久前风雨楼又发生了内乱，三楼主王小石逃离出京，现在主事的是代楼主戚少商。”
　　“是他？”顾惜朝并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很少主动问及外面的事——反正自己又出不去，知不知道又有何区别。只有玲珑与琴棋书画闲聊时，会提及些和四大名捕有关的事情。
　　玲珑又道：“我们白家在江北的产业不少，而江湖组织消耗最大的就是金钱。不止是金风细雨楼，就连有桥集团和六分半堂都曾经觊觎过，不过那两家都不干好事，得罪了小姐和少夫人。”
　　“哦？他们都做了什么？”
　　“有桥集团的方应看有挖人墙角的嫌疑，而且挖的还是小姐的再世之交。而六分半堂则做了不少越货抢劫的勾当，惹怒了少夫人，命翡翠姊姊他们带着六丁六甲和二十八宿毒倒了一些人。”
　　“六丁六甲？二十八宿？是忘夜姊姊起的名吧？”用道教的护法神将做称讳，倒像是他的作风。
　　“的确是小姐编策的，这两支是白家的特别护卫，都会使毒的，主要听命于少夫人。由翡翠姊姊总领六丁六甲，其他四位姊姊分管二十八宿。后来翡翠姊姊管的事多了，才又补了我做副手。当年将你和傅姑娘从京城劫走，就是少夫人授意翡翠姊姊命六甲做的。”
　　听到“傅姑娘”几个字，顾惜朝握杯的手抖了一下——晚晴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

　　玲珑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过呢，据可儿他们的消息，小姐选金风细雨楼而不选六分半堂与有桥集团，除了你和以上的因由外，还为了一个人。”
　　顾惜朝不禁有些好奇：“谁？”
　　“白愁飞。”
　　“白愁飞？”
　　“听说是和你很相似的一个人，曾经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却背叛了结义兄弟，最后死在了自己的亲信手中。他得势之时，你正在追杀戚少商，可能不知道。”
　　“忘夜姊姊认识他？”
　　“他好像是小姐早年流落青楼时的客人，似乎还帮过小姐……”

　　“玲珑，你在不在？”入画的声音突然从上面传来。
　　玲珑闻声自桌边起身走开，从地窖里探出头，“怎么了？”
　　入画答道：“抱琴要你去一趟，有熟人来了。”
　　“好，我这就去。”玲珑应了声，和顾惜朝别过，便与入画往院里去了。
　　顾惜朝仍留在酒窖内，自行熄灯休息了。

　　玲珑随入画来到院中一室，只见司棋和待书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放在了床上。
　　等到近前看清楚那人时，玲珑也吃了一惊。
　　抱琴正端了热水进门，对玲珑喝到：“别愣着，快来帮忙！”整个酒坊里就只有玲珑懂医术，若再呆站着人就死了。
　　玲珑回过神来，急忙取了药箱开始抢救。
　　等天交五更的时候，屋内忙碌的几个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司棋与入画将染红的血水倒掉，回屋后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了桌旁。
　　想不到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竟然会受了如此重伤，胸前背后各有一个深创，尤其是左胸处的伤口，那里本就有旧患，可说是冷血的死穴。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或许就救不回来了。
　　然而更棘手的是，冷血的身上多处穴位都见针孔，内中隐有异物。
　　——究竟是谁下此毒手！？

　　玲珑微微定了神，向其他人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棋道：“我们本在大堂收拾，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就去查看，却见冷捕头跌了进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而门外正是瓢泼大雨，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待书问道：“他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玲珑答道：“他的身体和意志力都很强，能够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最麻烦的就是打入他周身各穴的针，不知道有没有毒。我不擅此道，也不知道这些针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术业有专攻——“毒仙子”欧阳明月虽精于金石之物，尤其在药理毒技方面颇有研究，但对针灸砭石等医诊之术，终究不及其胞兄“赛华佗”欧阳明日造诣崭远。玲珑是白家的丫鬟，与翡翠等人的学为均是自家少夫人亲传，故亦如此。

　　听得玲珑之言，入画有些担心，“那该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小姐？”他们都曾听翡翠等人提过，虽然与小姐指腹为婚的是无情，但小姐似乎更喜欢冷血。
　　抱琴摇头道：“值年他们已经去接少夫人了，估计天亮后就会到，还是等少夫人做主吧。万一冷捕头有个什么，就小姐那个脾气，到时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自家小姐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也就几位主子能够镇得住他。到时候横竖有少夫人在，他们又何必去触这霉头。
　　——欧阳明月曾经有令，若有卢芸的消息，定要立时通知他。白刀童在给玲珑传书的同时也告知了翡翠，日前翡翠亦托人送信来说少夫人已到了邻镇。本该是由他们姊妹去迎的，但因天气恶劣，便由他们的丈夫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前往接应了。
　　提起了少夫人，入画有些不太明白，“小姐明明在京城，少夫人来江宁做什么？”
　　抱琴解释道：“小姐一向行踪不定，每次离家都是好几年不回来。若是此刻赶去京城，保不准他又没影了。而顾惜朝现在这酒坊里，少夫人认定小姐会来，所以就赶来守株待兔了。”
　　众人说话之时，玲珑正在将一些沾了血的绿玉碎片拼凑起来。那原是冷血的双鱼玉佩，它替主人挡了当胸的一击，令刃尖偏了寸许——但正是这分毫之差，让冷血捡回了一命。玲珑也知道这玉佩原有一对，另一块就戴在无情身上。
　　至于冷血会来江宁酒坊，大约是以前小姐曾带他来过，所以才会在重伤后下意识的来了这记忆中的故地。
　　此时离开店只剩不到一个时辰，几人索性也就不回房了，互相依靠着寐了一会。

　　等到隅中过半，终于将欧阳明月等人盼来了。
　　替冷血诊断过后，欧阳明月也是一筹莫展——这下针之人手法独特，手段狠毒，世间罕见。
　　这些针虽然没有喂毒，却针针刺入经脉要穴，稍一略动就是钻心的疼痛。而强行拔针则很可能会伤及筋脉，到时不仅会加剧痛苦，更有可能会导致终身残疾。不知他脑中是否也有此针，若是处理不当或损害过大，轻则灵智全失形同废人，重则走火入魔疯癫一生。
　　如此的情形，除非是大哥亲诊，否则只怕世上再无二人能治。为今之计，只能送冷血前往西域医治，或可有救。
　　事不宜迟，欧阳明月即刻修书一封，附上了自己的信物，交与翡翠收好，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
　　药婢之中以翡翠学艺最深，有他随行可保冷血的病情不会恶化。只是翡翠不曾去过自己的娘家，所以欧阳明月又命年月日时四值同往。他们原是卢芸的书童，当年公孙策与白麒送卢芸往西域拜师学医之时，就有此四人护随，知道去的路。

　　欧阳明月其实并不喜欢冷血，早在冷血还是杀手之时，他就已经见过他了。
　　那一年是芸儿伤愈后重回中原，前往天石村将师仙子借来的女娲神石送还，却一去数月无音。着人寻找打听，才知道他和一个杀手住在玉罗山的山洞中。
　　欧阳明月担心不已，亲自前去寻觅，找到师妹时正碰上他与一个少年在水潭中打闹嬉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冷凌弃，对方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半身都是狰狞的伤疤，有着野兽般的气息，戾气很重。而师妹看他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知道冷凌弃的经历后，欧阳明月很是头疼——芸儿是他的师妹，也是他的小姑。白家虽系诗礼簪缨之族但人丁凋零，这代就只有这一双儿女，且芸儿又是失而复得，长辈们都疼惜不已。莫说他本有婚约在身，就算没有，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一个野狼养大的杀手。
　　因此欧阳明月决定要带他回去，却不想竟知道了这二人前世的纠缠。许是知道瞒不过，芸儿便将前尘往事说与了自己知晓。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诡异但欧阳明月还是信了，因为他是芸儿。
　　在自己嫁到白家之后，有关于芸儿身世的风言风语倒也听了些，也曾问过长辈但他们似乎也都只是猜测并不清楚，就连家主白春爷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唯一可能知情的就是公孙先生，听说芸儿的名字就是他取的，似乎与芸儿的身世密切相关，但他已经去世多年……

　　想到芸儿，欧阳明月不禁又叹了口气。这疯丫头每次离家就是好几年，而回来后又都是不得安分，弄得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上次受伤让人提心吊胆了好久，这次更过分，根本就是音讯全无！等逮到他一定要想办法留住他，家里还有那么多事，婶婶年纪也不小了，需要有人承欢膝下。
　　但要留住这样个耗子精谈何容易？连通天窟都关不住他，必须要再想办法。除了自家人，芸儿最在乎的就是师妃暄、冷凌弃和成崖余。师仙子是方外之人，动不得。既然芸儿喜欢冷血，不如就从他身上下手，留得住一时是一时。
　　可儿在信里提及，最近那对双龙的感情似乎出现了问题，好像是无情对一个叫方应看的小侯爷动了心……
　　欧阳明月计上心头，打定主意后，便集齐了知情之人吩咐道：“关于冷凌弃的事情，不许向任何人泄漏半句，京城那边也先别传信。等芸儿来了之后，让他到茉花村来见我。”
　　众人都应了声“是”，知道少夫人是要亲自处理此事，不觉都松了口气。
　　欧阳明月又见过了顾惜朝，为他重新诊视了一回并开了药方。在酒坊又小住了两日待雨停后，就带着珍珠、琥珀、玛瑙、琉璃四婢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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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名字来源于四值功曹，与六丁六甲、二十八宿皆为道教的护法神将称谓。
　　隅中，即巳时，相当于现在的上午九点时至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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