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喜极而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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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我便被炮竹声吵醒。是了，今日是除夕。荞琐听见我叫碧瑶，也不顾我尚未梳洗便冲进来：“喻娘娘看，荞琐漂亮么？”
我见她一件浅绯色深衣，半寸的银色滚边，绣着四季景。外面一件镶了兔毛的紫云灰披风，一走路翻出苏木粉的里子。
“好看，荞琐穿什么都好看。”
碧瑶翠缕来伺候我梳洗，荞琐见状也不再扰我，自去院中玩耍。我梳洗完，就看见她跳着脚催小杉子点挂在树枝子上的一挂爆竹。小杉子把拿着香的手伸得远远的，另外半边身子缩着，闭着眼去触信子，半天都没点着。小颜子见状，过去抢了他手里的香点着了爆竹。小杉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炮竹的声音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愣一会儿又被冻得跳起来，追着小颜子满院子跑。阜宁荣过去喝住他们，他们低头唯唯诺诺，我叫了翠缕：“告诉阜公公，别太拘着他们。闷了一年，也该好好玩玩。”
翠缕应声出去，看她在阜宁荣勉面前说话，小杉子小颜子开始我戳戳你你拍拍我的不老实。最后阜宁荣点点头，他俩又雀跃地去了。阜宁荣进来：“嫔贵人老是纵容下人。”
“一年里就放他们几日的清闲，无碍。阜公公也去吧，不必候着。”
晚宴排在临桃阁。他早早派了宫车来接我。我的身形已穿不下什么正装，只得胡乱套了一件月色襦裙，披了披帛围了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过临桃阁去。
“呦，这不是喻妹妹么？几个月不见，竟如此了。”琯妃见我，便开始大惊小怪。
我在于扶柳身边坐了，道：“琯姐姐也该知道妹妹有孕之事，有孕不能梳妆，妹妹这肚子又大得怕人，竟是连件像样衣服都穿不进。可这家宴，皇上不准我不来，只得这样。若是污了姐姐的眼，还望恕罪。”
“喻妹妹这样子，比本宫怀礼元足月的肚子都大好多，别是双生子？”皇后依旧病怏怏的，说话也没了什么气力，脸上都是脂粉涂出来的颜色。
“妹妹几个月不曾出过垂荷院，没去看望姐姐，还请姐姐包涵。”皇后竟都不知我怀了三子，他究竟瞒了多少人？
“姐姐有喜，碍着皇上的旨意，连贺喜的都没有，今日便一并补上吧。”冯钿墨端了酒杯，“还有于姐姐。”
“皇上还没来，怎可开宴？”皇后指责冯钿墨。
冯钿墨却道：“表哥不会怪罪的。这贺喜两位姐姐有孕，可是正事。”
皇后似是无力再约束冯钿墨，只由了她去。我们端起酒杯，正要喝时，听外面梅德林的声音：“皇上驾到——”话音未落他已进来：“这是做什么？不等朕来便要开宴么？”我们连忙放下酒杯。他身后跟了敦亲王和颐亲王。他示意二位亲王在侧座坐了，道：“轿子慢，我们再等等王妃们。”
他环视一周：“正好，开宴之前，朕要赏喻贵嫔。”
梅德林便上前宣旨：“贵嫔卢氏潭依，温良贤淑，深得朕心，故圣恩浩泽，许三年之期，待帝嗣稍长，即可归宁省亲，再叙天伦。钦此。”
我听了大喜，立刻离席接旨谢恩。他叫梅德林拦下，道：“你现在不方便，这规矩都省了。”
我领了旨，他又道：“旨意早些时候已送去卢府，新年了，也叫他们高兴高兴。”
我向他笑笑，他又又向黄蓓琴道：“黄选侍接旨。”
贝贝起身跪下：“嫔妾听旨。”
“即日褫夺黄蓓琴选侍之位，贬为庶民。”贝贝惊恐地抬头看她，他继续道，“二月初十乃黄道吉日，于该日行册封大典，封黄蓓琴为安溪公主，另择吉日出发，与鸱夷和亲。其父封安乐侯，食百户；其母进一品诰命。赐宅锡华府，改安乐侯府，并予朕手书匾额。”
“民女谢主隆恩。”贝贝起身，向我看了一眼，我回她一个笑。两位王妃也到了，开宴不提。
家宴时，帝嗣都会在自己母妃身边。茕妃伴太后诵经不便赴宴，荞琐便在我身边坐着。皇后那里甚是热闹，二皇子大了也还稳重些，只是那贵晴、瑞清二公主，话说不利索还一个劲儿地说，皇后想叫奶娘把她们抱下去，她俩竟一齐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皇上，”皇后见炳炆面露不悦之色，道，“这家宴对孩子来说究竟有些拘束。不如在暖阁子里单放着一桌，叫他们自己玩罢。”
“这主意不错。”他放下手中的银箸，“梅德林。”
“奴才在。”
“叫他们把暖阁收拾出来，做几个孩子爱吃的菜上了。多派几个人看着，别摔了他们。尤其是贵晴、瑞清，奶娘要照顾到了。”
“是，奴才遵旨。”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请几位帝嗣过去，他们走了，厅里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姐姐几个月的身孕了？”我看了眼于扶柳的肚子，问道。有些显，大概四个月。
“姐姐真是折煞妹妹了，怎么担得起这一生‘姐姐’？还不到四个月。倒是姐姐，快临盆了吧？”
“哪有。”我抚了抚肚子，“刚刚七个月，还早着呢。拖着这老大的肚子，可有罪受。”
“你们还不知道。”他放下酒盏，“喻贵嫔此次一胎三子，所以有这么老大的肚子。”
话音一落，在座的都面露惊异之色。颐亲王端了酒盏起来：“嫔贵人真是好福气，臣弟恭喜。”说罢，将酒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向我道贺，我只得一一回了，纵然只是蜂蜜水，喝太多也有些吃不消。我只觉得肚子里翻滚得难受，不一会儿，下腹也有些坠着痛起来。
“嫔贵人怎么了？”站在我身后的碧瑶见我不太对劲，赶忙附过身问。
“痛、痛，快、快、太医。”我痛得已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似乎也见到我这里的异状：“喻贵嫔怎么了？”
“回皇上，嫔贵人说，痛。”碧瑶似乎被我掐得痛了，咬着牙回他的话。
“快传太医！”他过来把我抱起，大步向侧殿去。
“不会有事的。”他把我放在床上，“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又向外大喊：“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再派个人去催！”
这时有个小太监打着一盏红纱灯过来：“姚太医到！”
一听“姚太医”我便安下心来。他过来把了把脉道：“请接生的嬷嬷过来吧，嫔贵人是要生了。”
“不是才七个月么？怎么就生了？”
“嫔贵人此次一胎三子，母体损耗太过。何况一胎数子早产不足为奇，还请皇上放宽心。”
我听见又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说赵嬷嬷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产房血腥，还请皇上去外间候着吧。那位主子也是，有孕不宜沾了这晦气。”
两条红缎从床帐帐顶垂到我手边，旁边有一个嬷嬷站着，手里拿了块什么东西。碧瑶翠缕□□的远远的，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热水都烧好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嫔贵人撑着些，万不可晕过去。奴婢说什么您就照着做。”
她回到床尾，我照着她的话不断地吸气用力，可是下身的痛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这时听见她兴奋地大叫：“看见了看见了，再用力孩子的头就出来了！”我继续照她的话做，那红缎缠在腕上勒得死死的。又一次使力之后，周遭静了静，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洪亮有力，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就听赵嬷嬷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小皇子，健康得很。”旁边又一嬷嬷为他洗净了身体，裹好了抱到外间给他们看。
“嫔贵人要撑住，还有两个呢。”听见赵嬷嬷此话，我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又是一系列的指示，我依旧照做。突然听见赵嬷嬷的声音有些颤抖：“胎位反了，反了！叫太医过来！”
“怎么回事？”他听见，在外间大吼。
“回皇上，孩子的脚先出来的，难产。”
听见难产两个字，我是想晕都不敢晕了。一直守在我旁边的嬷嬷把手中的东西搁到我嘴里：“嫔贵人实在受不住就咬着，别咬了自己舌头。”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是本能一样地遵循赵嬷嬷的声音。太医把了脉出去开方子，赵嬷嬷不断帮我正胎位。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见赵嬷嬷大叫：“出来了出来了，还是皇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第三个孩子的胎位似乎是正的，我已然麻木了，听见有些微弱的啼哭，我便松了一直撑着的一口气，昏昏沉沉睡过去。
“你醒了。”一睁眼便看他坐在我床边，“你睡了整整一天，姚崇却说无碍，我差点把他拖下去砍了。”
我向他一笑：“只是太累了。孩子呢？”
“奶娘抱下去喂奶了。”他眉眼间有一丝闪烁。
“我要看孩子！”有一种恐惧划过心尖，不断放大，“告诉我，孩子怎么了？”
“潭儿还是先歇着，孩子跑不了，过几日再看吧。”他起身向外走。
“不可以！你告诉我他们怎么了？”我掀起被子下床追他，床边没有鞋，我便光着脚追。地面冰冷，刺得脚底生疼。腿上没力气，只迈了两步就趴在地上。
听见异响，他立即回身。见我趴在地上，赶忙把我抱回床上：“月子里怎么能受凉？光着脚在地上跑。”他帮我盖好被子，起身又要离去。
“孩子，求求你让我看看孩子。”我起来跪在床上，不断向他的背影叩头。他似乎实在不忍，向门口守着的碧瑶道：“叫奶娘把皇子和公主抱来。”碧瑶一阵犹豫，看看我又看看他的脸色，皱皱眉去了。
“潭儿躺好，哪有月子里像你这么折腾的。”
说话间进来两个奶娘，她们抱着两个襁褓向我们施礼：“皇子、公主给父皇、母妃请安。”
我看着她们，道：“抱过来给本嫔看看。”
他们两个睡得正熟，白嫩嫩的小脸让人忍不住去掐。
“这个大点的是皇子，是大哥呢。那个是妹妹。”抱着皇子的奶娘道，“皇子比公主能吃，还能睡。”
我笑着看他们：“还有一位皇子，怎么还没抱来？”
那奶娘变了脸色：“这——”
“看见孩子就歇着吧。”他过来挡在那奶娘前面，“你此次为大秦立了大功，朕昨日已下旨，封你为惠妃，并赋协理六宫之权，册封礼与安溪公主同日，可好？”
“潭儿不要妃位，不要什么协理六宫的职权，我只要孩子。”我抓着他的衣袖，“明明是三个，前两个是皇子。潭儿听得清楚，怎的就少了一个？”
“这——”他似是极不情愿。我看着他，在他眼里看见了悲伤。
“皇上。”一直在一边不言语的碧瑶过来，“长痛不如短痛。”
他沉思一阵，似是在下决心。片刻，抬头向我道：“潭儿，你要节哀。”
我屏息凝视着他。节哀？什么节哀？他见我呆愣愣的，有些害怕，抓着我的肩摇。
“请问叫潭儿节的什么哀？”
“当时是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不过第二个皇子难产，出来时脐带绕了脖子——”他哽咽。
“然后呢？”
“赵嬷嬷赶紧把孩子给太医，本来已经没事了，结果……半夜奶娘去喂奶，发现他，都僵了。”
“然后呢？”
“早夭的孩子不能土葬，烧了。骨灰就在垂荷院那棵榕树下面。”
“然后呢？”
“你想孩子可以去看看。”
“然后呢？”
“潭儿，你不要这样。想哭就哭出来。”
“……”
“潭儿，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会舒服些。”
“……”
“潭儿你不要吓我，有什么不舒服说出来。”他捧着我的脸，“哭出来，哭出声来会好受些。”
我想看他的眼睛，却找不到焦距。半晌，我才开口：“就是说，我只剩下两个孩子了？”
“不，潭儿。你还有两个孩子。”
“我为什么要昏过去啊？我连他一面都没有看见。”我只顾自己喃喃，“不晕过去还能看他一眼啊。我们的母子情分就这么薄么？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罚我要这么罚我！”我开始捶胸，他一把把我扯进怀里：“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他轻抚我的背，听我的喘息逐渐平静才把我放开：“给他们想想名字吧，孩子的名字你来取。”
“嗯。”我把下巴压在他肩头，呜咽。
“一会儿太医会来给你诊脉。月子里要注意的事情很多，记住了。”他把我推开，“还有些折子要批，我先回雍和宫去了。”
“娘娘，三皇子和四公主都可爱得很，你看。”碧瑶从奶娘手里接了小公主过来，“她长得多像皇上。”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粉嫩嫩的小脸儿惹人爱怜：“碧瑶，那孩子，你可见着了？”
“娘娘。”
“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他和皇子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身量小些。出来的时候脸有点发紫，想是憋着了气，过了一会儿便好了。哭的声音也没有皇子大，两个抱在一处，不看身形，分不清楚。”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收了声。
我用手慢慢描摹小公主的脸，在脑中还原那已离我而去的孩子的形容。若是他还在，多好。
“娘娘，梅公公来了。”翠缕进来报。
“奴才梅德林给娘娘请安，给三皇子和四公主请安。”梅德林进来，带进了一股子雪的清寒气。我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紧了紧被子。
“皇上说，娘娘想好了名字就派个人过去回了，拟好了旨昭告天下。”
“正好，本宫这就想好了，便劳烦公公带过去。”我叫碧瑶取了笔墨过来，在名帖上写了名字，“请皇上过目吧。”
“是。奴才便不扰娘娘休息了，奴才告退。”
我叫奶娘带着孩子下去休息，雪吻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窝到我身上。碧瑶问道：“娘娘为皇子公主取的什么名儿？”
“三皇子名礼宣，四公主念菡。故去的四皇子，礼寒。”
“何意？”
“公主之名，有纪念四皇子之意。”
“四皇子之事，还请娘娘节哀。”
“我知道。”我搂着雪吻躺下，“我累了。”
“是。”碧瑶会意，带了人下去。我蜷在被窝里，有一团凉意从心里慢慢晕开，冷得我全身发抖。雪吻挣开我的怀抱起来，舔去我眼角的泪痕。我又把它搂回怀里，任眼泪在脸上横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喜极而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