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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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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真进了家门拿出手机才看到有个未接来电,很奇怪竟然没听见,自己想事情想得太专心了。
不过仔细一看,这个电话不是她想接的,没听见倒是正好,省得还要花心思应付。她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即便令别人不满了,只要不是自己存心故意所为,也就理直气壮,不觉得有什么亏欠别人的地方。想罢她便将手机丢在桌上,换衣洗漱准备上床睡觉。
电话来自一个男同事。
按说该给他打回去,但单真知道他保准没什么正事,否则就该再跟条短信详述一下了。所以这纯属是拿自己解闷,尽管会是打着关心的幌子。
单真边洗澡边将自己的公众形象大致想象了一下。离婚前,光知道闷头扎在工作上,其他什么人情世故一概不理会,可也算是个有主的人,身边没多少是是非非。离婚后,形象就变得复杂了,除了依旧是一名业务牛人之外,还成了一个看不住男人的被遗弃者,一个风韵犹存的单身女人,一块谁都有资格向往一下的唐僧肉。
怪不得古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这个离婚的和寡妇没什么二样,特别是她还算有几分姿色,不能说是门庭若市,也可说是苍蝇不断。
来电话的男同事,就是此类觅食分子之一,或者准确点儿说,该称其为暧昧分子,单真能就从他目光中看出了些苗头。
男人总是自作聪明地认为,作为一个略有些“实力”的成年人,只要对一个女人表现得友好、殷勤乃至含情脉脉一些,女人便没理由不对自己有好感,剩下的就看你再怎么找机会作出进一步的努力了。但单真可绝不这么看,甚至相反,一旦觉察到眼前又是个对自己有想法的男人,她就难以抑制一种恶心,随即还要跟上一阵悲凉。因为她发觉,自打成了个没主的女人之后,怎么男人的面目就变得如此丑陋了呢?
于是,单真就只能不给他们好脸看。这倒更激起他们的斗志了,每获得一点进展,便更让他们产生出巨大的成就感,那也只好不管他们了。何况这样一来也并非全无好处,单真如今在院里办起事来,就明显比以前方便了许多。看来男人骨子里的确都有那么一点点贱,只要你没完全属于某个人,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尽管单真一开始并不稀罕这种方便,不过日久天长下来,倒也有点心安理得的意思,看来什么都容易习惯成自然。
她赤身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拍拍脸颊,面无表情。
洗过澡,单真换上睡衣,来到房间打开电脑,自动登录的□□随即开始不停闪动。
离婚后,单真时常上同学群看看,多数时间隐身潜水,只看不发言。
群里一片欢快,这个时间孩子们大多已经入睡,闲着没事的都上来唠叨些家常事,什么物价多贵,今天又遇上极品病人,还有几个活跃的在打情骂俏,完全不顾各自都是已婚身份。看,这就是虚拟世界和现实的区别,大家同时在不同空间跳来跳去。
单真不敢上去说话,除了刚加入群时上去和老同学打了身招呼,那时她还未和方中华离婚,现在她离了,要怎么上去说最近自己的近况呢?说离婚了,还是隐瞒事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想到这里,单真觉得心烦,干脆关掉电脑,倒头睡去。
这天晚上,单真要参加一个宴会,是被迫参加的,主管她科室的副院长要她去。这次排场颇盛的宴会是由患者家属请客,而科室的同事们也乐得借机联络感情改善伙食。
现在上了酒席就免不了一些很厌俗的内容。不喝酒吧,显得不近人情扫大家兴,但要是喝开了头,便势必一发不可收拾,跟这个喝了就不能不跟那个喝。还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暧昧玩笑,你要是认了真,人家会觉得你不懂事,这么两句话都挡不住,那还混什么混!但要是随人爱咋说咋说,则无疑等于自取其辱。尤其眼下,单真这样的离婚身份,更给他们增添了无数充满诱惑想象的空间。
今晚请客的这家患者,大概是副院长的什么熟人。当初入院时,副院长便跟单真打了招呼,对这种招呼,大夫们基本都理解是怎么回事。当今社会,谁还没几个熟人?临水又市小地方,多绕上几个弯,差不多就全是亲戚朋友了。患者住院治疗期间,单真只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心思未必就比其他患者多用,可人家不那么想,出院后一定要请吃饭。
酒宴上的气氛倒不混乱,因为到场的人本就不多,不知是不是副院长的故意安排。因为要搁以前,凡有这种场合,基本都会是沾边的医护人员全部到场,不吃白不吃,反正能这么请客的一定不会在乎这点饭钱。而今天,只叫了几个人,单真心里先就多了一层疑惑。
再看那患者家属,分明都是很懂事的人。自始至终,每句对白都恰如其分,不温不火,谦和到位。而且,分明还随时都带有对副院长和单真两位的共同敬意。因为在副院长的话里,固然少不了对单真的种种褒奖及美化,但单真很快就察觉到,在副院长话语的字里行间,似乎还点“这就是我的人”或者“我最信赖的下属”这种密切味道,这就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想显得自己是谁的嫡系。自己只是个埋头工作的大夫,这就够了。
可给患者家属留下的印象却是,单真和副院长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话语间总是带着隐约的暧昧。结果,整场宴会便进行得很尴尬。
散席后,单真出门要打车回家,便见副院长走上前来,大手一伸,将单真引向了自己的车,并以完全自家人的气场,用另一只手向患者家属告别。单真无奈,只好上车。
车子启动上路,速度不快。开出一段后,副院长开口了:“单真,你今晚虽然喝得不多,但一看你就有量。”
单真淡淡地说:“我很少喝酒。”
副院长显然不以为意,并随之开始拉开自己的话匣子。阐述范围包罗万象,却又紧扣主题,形散神不散。从必须赴饭局的无奈,到做领导的无奈,从医疗行业的无奈,到人至中年的无奈,总之生活就是一个大无奈,每个人都是其中穷尽努力仍无法摆脱无奈的角色。说着说着,话题渐渐过渡到家庭情感方面,感慨逝去的青春时光无法追回了,仔细想想,每天这周而复始、逢场作戏的工作与生活,又有多少可留恋的东西!在他那富有磁性的独白声中,车速也以难以察觉的趋势变得越来越慢,终于,伴着他不无感慨地一拍方向盘,车子无声地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老市区的甬道,头顶是老树浓荫,身旁是紧闭的店铺,眼前无人行走,只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车鸣。好幽静的地方,很适合干点属于情感方面的举动。
单真端坐不动。对耳边的聒噪,她始终一言不发。在她看来,这就意味着自己只是出于礼貌,姑且听之,转身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事实证明,人家恐怕不是这么理解的。
单真忽然感到,一只手轻轻覆盖到了自己的左手上。为确认这是真的,她任凭那手在自己手背上停留了几秒钟。能感到那只外来的手绵软、温和,一定充盈着不停流动的血液。记得小时听老人说过,男人手如棉,柜里有余钱;女人手如姜,囤里谷满仓。可见这是一只成功男人的手,兜里一定有花不尽的余钱。而自己就惨了,手掌绵软无力,半点都不“如姜”,看来自己就注定不会大富大贵。但这种回忆只是瞬间发生的,随即单真头脑中便生出一个名词—“车震”。
几秒钟过后,单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轻声道:“你是不是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下?我看,我还是自己打车走吧。”
“嗯!”副院长喉咙里发出一声坚决的挽留,同时伴以行动,将手直接搭到单真的右肩上,看似在阻止她下车,实则是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揽。看来这必定是领导勾引女下属的常用套路,若换成一个善解人意的,恐怕就该小鸟依人了。
单真吓了一大跳,她能做的只是拼命推搡,无意间,不知是胳膊还是手背什么地方,碰到副院长的脸上了。副院长闷叫一声松开了手,单真赶紧推门下车,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动为止才停下来,单真看看四周围,一时看不出这是哪里。她浑身像筛子一样的簌簌抖起来,不敢想象要是没跑出来,今晚会发生什么。
“唔……”单真哭了起来,眼泪不停往下掉,抬手想擦掉,却好像越擦越多。边哭着边往前走,想想这些年来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满腔柔情都交付给一个人渣,好不容易离婚后又遇上职场潜规则,都当她好欺负吗?
单真尽管不喜欢搬弄是非,也知道医院里有好些女大夫都跟领导们有过这类桥段,领导称心满意之后,升职评级都不是问题。所以按理来讲,自己似乎也就不该例外。何况现在自己已是单身,更给别人留下想象的空间。离了婚的,又不是不懂男女之事,装什么清高扮哪门子贞洁。单真越想越气。
王建辉开着车,车灯照着前方一个女人,等滑过去的时候他看清是单真,停下车,打开车窗。
“单医生。”他喊了一嗓子。
单真瞪着停在身边的车,王建辉坐在车上,冲她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
单真疲倦地一个字都不想说,“没怎么。”
王建辉这才发现单真的脸色很不好,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他下了车走到她跟前,“出什么事了?”
单真别开脸去,不愿意被人看见此时自己的狼狈,特别这人还是个男人,现在她的脑海里只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都一个德性。
“没什么事。”她硬邦邦地回答道。
“去哪儿?上车,我送你。”王建辉倒是对她的态度一点不介意,说道。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条路很偏,恐怕不会有车过来,还是我送你。”王建辉坚持。
单真看看左右,好像到目前为止都没看到一辆车,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没办法,只得上了王建辉的车。等她上了车,王建辉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
“你喝酒了?”他问道。
“嗯,有个应酬。”单真头昏昏地答道。
“女同志在外面还是少喝酒。”王建辉无意说道,这倒是他的真心话,女人上了酒桌只要端起杯子男人多半不会放过。
“你以为我想喝?”单真的气正无处发泄,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哪里不检点了,加上一股子酒劲,冲王建辉喊道,“你以为我愿意应酬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王八蛋,以为我离婚了好欺负,我告诉你们,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那副恶心的嘴脸,讨厌你们自以为好笑的黄色笑话,女人天生就该被你们欺负啊!一群混账王八蛋!”
单真歇斯底里地吼完,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她这一闹,把王建辉骂愣了,停下车,目瞪口呆地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单真。
单真一边哭一边打开包,想找张纸巾擦脸,可翻遍了包的里里外外,连片纸屑都没找到,今天真是够倒霉的,好像诸事不顺。一个纸盒递到她的面前,单真看了一眼,“谢谢。”从里面抽出来几张擦脸擤鼻涕。
等她渐渐没了声音之后,王建辉小声地问,“好点儿了吗?”
“嗯,谢谢。”单真点点头。
王建辉再次发动车子,一路无话,单真安静地看着车外。不一会儿,车停在单真家小区大门前,她拉开车门下车前,小声地对王建辉说,“谢谢,刚才不好意思,慢走。”
单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将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眼睛睁开时,已经天亮。
第二天,到办公室刚刚落座,就接到副院长的电话。话里行间及其委婉,说自己喝多了,但多少也带着点埋怨单真小题大做的意思。单真立刻和副院长打起哈哈,表示自己的确是喝了酒不太舒服,而且对自己怎么回的家都忘记了,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副院长海涵。那头副院长自然会意,双方随之又客气一番,才挂掉电话。而单真放下话筒后,脸上毫无表情。
她在心里默默嘉奖自己,这就叫成长。人在江湖身不由自,要学会适当的虚伪,真真假假让人摸不清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