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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北荒拾遗】圣意难绝(1) (已修改) ...

  •   喜公公是带着子瑛从洪武门回的宫,一直向北走,快到奉天殿时居然向东去了。

      “公公,皇上不在南书房?”

      “嗐!”喜公公一拍额头,笑道:“你瞧我这记性,忘了和大人讲了。皇上今日在武楼呢!”

      子瑛陪着笑,察觉出有异。

      从南面进了奉天门,东西两面各有一座角楼。西面的称文楼,东面的称武楼,顾名思义。武楼是兵部大臣和都尉府将军们商讨军事的重地,近年来,一切有关北征的事都归由此处。子瑛尚未有幸进过这座角楼,但今日之行到底算不算“有幸”,实在有待商榷。

      走到武楼门前时,楼外角落里站着两个身着官袍的人,正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场面着实诡异,喜公公皱着眉无声地啧了啧嘴,回头说,“于大人,请稍待咱家片刻。”

      子瑛明白他的意思,善意地笑了笑,站在了原地。而喜公公唤出的一个名字,却顿时令她腹中一阵抽搐。

      “蓝大人,张大人!怎得站在外面不进去啊?”喜公公走上前去,与那两个人隔着些许距离。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蓝玉先道:“哦,是喜公公啊。”他轻描淡写地称了一声,似乎并不在乎这样的冷淡是否犯了太监的大忌。他马上便看见了站在远处的于子瑛,双眉微微一拧。

      子瑛对他点了点头,看见他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不由得心中苦笑。

      蓝玉沉默着,开口的是那个张大人。他在大都督府任蓝玉的副官,地位高不成低不就颇为尴尬,也没什么名气。

      “公公,我们这就进去了。”张大人朝喜公公和气一笑,转而望着于子瑛,“这是于大人呐,久仰!”

      子瑛一愣,连忙回礼,“不敢当!张大人折煞了!”

      自己并不像是能被人久仰的,但转念一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大抵是蓝大人平日里对她时有抱怨,倒让她混了个名头响亮。这样想着,不禁可笑,隐约听见蓝玉“哼”了一声,望过去时,发现他撇着头一脸淡漠,也不知是否是听岔了。

      “那,二位大人就快些进去吧,既传了二位,岂有让皇上久等之礼?”喜公公点到为止,转身让子瑛在此处稍后,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子瑛一向听闻蓝玉恃才傲物很不识眼色,却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去与那两位问个好,只听蓝玉“悄悄”问身边人道:“到底是不是商量北伐的事啊?怎么什么人都来凑热闹?”

      子瑛面皮一抽,心想自己是有多贱才会生出问好的念头!

      武楼之内的阵仗之大,着实让子瑛吃了一惊。她猜想如果此时这里失火,那么大明江山大概就要毁去一大半了。

      子瑛请了安,皇上的视线并未离开手中的折子,让她站在一旁。她从众臣身后一眼望见那一片高品阶的官服官帽,不觉有些心虚。

      武楼既是武官商讨军事之地,沙盘便是必不可少的。皇上面前的桌台上便是一个中型的沙盘,上面用黑色、红色等标记着一些圈圈点点,那是某些战线及战场。除却道衍收藏的小沙盘,子瑛只在书中“见到”多如此真刀实枪的沙盘,甚是感兴趣。她斜着眼偷看上面的内容,只见标记得最显眼的地方标着“和林”,而在东南面,最重大的地盘莫过于插着三只小军旗的应天。其他的,她看得不清,想来即便是看清了,也不会容易明白。

      “扩廓贴木儿有意近期攻入中原。哼,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皇上将奏折一合,“天德,我们的守军为什么会任由他在和林壮大?”

      徐达站在众臣最前,答道:“回皇上,和林虽说是北元唯一的根据地,但他们北守荒漠,只要撤退,便连踪迹都找不到。出雁门关至和林,已经是沟壑山谷遍布的地貌,易守难攻,我们并不熟悉。贸然进攻,败率很大。”

      徐达的身边是冯胜,其他的重臣还有李文忠、傅友德等。四品以上的武官几乎都列在了这里,而他们无不同意徐达的说法。

      子瑛虽不知道皇上让自己守在这里的用意,但精神紧张,将他们的话中大意总结下来,也了解了一些实情和立场。

      自皇上登基以来,大明对逃往关外的北元出过两次军。一次在元年末,一次在三年初。经过这两次的清剿,东北至应昌,西北至兰州出雁门,都已归为大明国土。现在,北元大将扩廓贴木儿驻军于关外的和林。

      正如安南在大明安插眼线,大明也派人混进了扩廓贴木儿军中成为线人。这几年来,线人们克服重重阻碍,不断地将北元军的消息送到大都督府。

      也许是平安的日子长了,北元自以为换过了劲儿来。两日前,线人密信来报,扩廓贴木儿从年末开始便在加紧练兵,尽管目前目的仍不明朗,但猜得出,是想要整合兵力,一举攻入雁门关。

      子瑛对西北战场比较陌生,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如果北元将精兵集合起来意图冲破雁门关,那么大明守军的压力将会巨大非常。雁门关险要,是保卫国土的重要关卡,然而也同样因为如此,守军想要追击到关外将会担负极大的风险。这又给了北元军撤退和诱敌深入的良机。这样看来,若是在交战时处于被动,这场仗就算胜,也不会胜得舒服。

      皇上的意思是,趁着北元不知晓明军的动向,先发制人,自然有着以上的考虑。

      目前驻守在居庸关——应昌一线与驻守在雁门关一带的明军,加起来大概不足五万,而守在应天及周边各府的兵力却有二十万之多。如果从这二十万兵力中分出十五万,攻击扩廓贴木儿在和林的大本营,那么胜利应该是手到擒来的。而京都的安全,有剩余的五万兵力,已经足以保障了。

      武将之中,第一个对此提出反对的,就是徐达;而第二个站出来的,则是晚来的蓝玉。他们认为,出动如此庞大的兵力攻打和林,有两点不妥。

      其一,这一行动就在兵贵神速。而将应天周边的兵力调集来前往遥远的和林,这便犯了这条大忌。到时兵力疲累、粮草吃紧倒在其次,怕就怕扩廓贴木儿得到了消息,所谓的“奇袭”自然会打了水漂。

      其二,要攻和林必然要出雁门关,而关外的地形,是明军所不熟悉的。北元军若凭借地形优势打埋伏,或直接逃到漠北,那么可以想见,稍好的情况是,明军到大漠中徒劳无果地走一遭。至于坏的情况,就不言自明了。

      徐达的话说得十分婉转,子瑛从话中总结出以上的意思,深觉条条犀利无法辩驳。况且,他只说到了军事利弊,若再加上军心民心、是否劳民伤财,那么皇上的计划就显得太过薄弱了。

      就这样,在场的武将们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子瑛很欣赏这样的氛围,毕竟君臣和睦商讨,少了些许君臣之分,也是圣上英明的体现。不久,皇上请几位官阶稍逊的大臣退下了,徐达、冯胜、李文忠、蓝玉等几位将领留下来,并赐了座。这样一来,子瑛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又过了约莫两刻中,皇上与武将们开始研究沙盘上的地形路线,她的两腿则站得酸痛,对他们谈及的事,愈发听不入耳,不觉思绪翩跹。

      扩廓贴木儿。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激起了轻微的涟漪。也许,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年幼时。只是在她的印象中,蒙古人的名字都是又长又拗口的。光是“铁木耳”这样的名字,就不知听过多少。

      真正将这个名字记住,是通过杨宪之口。他曾经在元年的那次北伐中远赴开平,临走前,他去拜见了刘基。回来后与她讲,刘大人说,北元大将扩廓贴木儿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能将他劝降,那么功劳之大,将能与攻城略地比肩。

      当然,杨宪并没有成功。在那次北伐中,他只带回了妥欢帖木儿的胞弟,功劳大打折扣。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徐达等大将终于退下。皇上终于唤了子瑛一声。她一愣,走上前去跪下,险些因为双腿过于僵直酸痛而直接倒在地上。

      “子瑛,你可还记得,燕王养伤时,朕与你说的话?”

      这几个月来,皇上统共未与她说过几句话,只略一思索她便会想起来了,不由得心中发寒。

      “微臣记得。皇上说,等等安南使团离开了……再罚。”

      “方才关于北伐,你可仔细听了?”

      她谨慎答道:“仔细听了。只是微臣愚钝,眼界甚小,做不出高明的判断。”

      “你不必做什么判断。”皇上从桌台后起身,子瑛眼睁睁看着那双锃亮的黑靴步入视线停在身前,“起来。”

      经过这么一跪,她的双腿已经舒畅多了,于是起身得相当利落。

      她微低着头,感到皇上压迫而来的危险气息。

      “今后你就不必指点燕王了。”

      她心中狠狠的一坠,仿佛心脏骤停,而后又突然地猛烈敲击着胸膛。

      “微臣不才,没能令皇上满意。”

      “是你太让朕满意了。”皇上冷冷道,声音里没有半点满意的意思,“子瑛,朕欣赏你,相信你比旁人守本分。你可别让朕失望。”

      “是。”子瑛动了动手指,发觉指缝间都是汗。

      “朕给你个监军都尉的官做做,你不在时,都尉府由毛骧代管。朕体谅你,就将这当做惩罚。元年时杨宪曾劝降扩廓贴木儿失败,朕明你再去一试。若能将他活着带回来,就将功赎罪。”

      她突然站得有些摇晃,膝盖砸在地上,忍着疼痛说:“谢皇上。”

      出武楼时,她看见喜公公的目光有些复杂,也并不愿去深究。转头看见刺眼的阳光,心中荡漾着无数莫名的情绪。恐惧、慌张、留恋……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于是这么快就要离开?

      她任由身体带领着自己像回走,神智有些游离。

      皇上话里话外的含义,她是明白的。可她不觉得自己与朱棣有什么出格。朱棣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就算与她亲密,也只是私下里。而她自己,就更不必说了。更何况,两人唯一称得上不守本分的是,也不过是朱棣趁她“睡着”,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罢了。皇上是如何察觉到的?

      脑中正乱,突然被一个人装了个满怀。

      子瑛被撞得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却直接坐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惊天的一声啪嚓。她定睛一瞧,坐在地上的是个侍女,有点面熟。啪嚓在地的,则是一个已经摔成碎片的花瓶,泥土半埋着一枝梅。

      侍女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子瑛一面暗道走霉运,一边连说“对不住”,就见那侍女抬头望了自己一眼,满眼的埋怨顿时化为惊愕。

      “啊,这不是于大人?久仰!”

      子瑛循声抬头,望见一张美得令人妒忌的脸——徐菁兰。

      徐菁兰有礼地与她笑了笑,接着对自己的侍女伸出手,“锦儿别急,先起来,别被碎片伤着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北荒拾遗】圣意难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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