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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次独处(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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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大哥的一个喷嚏,惊醒了两个人的甜梦,之晨坐直身体转头看向窗外,不看还好,这一看竞引得怒上心头,她拍打着驾驶座的靠背吼道,师傅,你以为我是乡下人是哇,我的卡片上写得清清楚楚,地点就在这条路的入口,你看你现在快开到这条路的出口来了,足足绕出五公里不止,你什么意思?
司机答道,是的,小姑娘,我已经绕着这条路走了一个半圈了,如果你们不停下来,我打算继续绕圈,看你们刚才的情况,即便车子停下,你们也不会停下,等候也是要收费的,你晓得哇。
“晓得了,请你立即调头载我们回目的地。”之晨哪里还好意思跟他争执,人家司机大哥说得全在理上,她只好把气撒在身边之人。
再看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她,勾引她,他的眼神释放出一种神秘的磁力,令她无法抗拒,为了不再发生意外,她只好躲避,将头转向另一边。季霆这回没再招惹她,他现在只想一步回到酒店,和之晨再圆梦境,如果之晨乐意,如果他的胃不反对。
“师傅,请停车!”之晨喊道,“师傅,请你在这里等我,这位先生做为抵押,你随便打计时,我照单全付,最多15分钟我就会下来。”
她又转向季霆,说,你听见了,好好在车里等我,我先到睛空家联络钟磊,说完话我马上下来送你回酒店。不许催我,听到没。
季霆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割,象她这么个瘦弱的女子,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她的内心该会有多么强大,她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她会爱他、接受他吗?毕竟钟磊已占尽先机,而且仪表堂堂,而他,何季霆,遍体鳞伤,不良于行,仅凭着一颗爱她的真心足够吗?他的真心是否已足以弥补他的残缺,林之晨,钟磊他不是真的爱你,只有我何季霆才真地爱你,疼你,呵护你,宠你。
他忽然感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准是药力过了,清醒过来的胃开始反攻倒算,那胃仿佛是那把雷神之锤,捶击着他的胸腔,痛得他眼前发黑,他不敢再吃药,刚刚他吃下四天剂量的药,药力才持续1个小时,现在最要紧的是呕吐,也许吐出来会好一点,他挣扎着下了车,手扶车箱开始干呕,一定是胃被麻痹了,不然怎么会不吐。
正在酝酿呕吐的时候,之晨回来了,季霆苍白的面色和迷离的眼神把她吓坏了,她扶住他,问,何季霆,你别吓我,看来你说的是真话,我们去医院,你能不能走得动,你配合我上车。
季霆摇头,道,之晨,我不要去医院,麻烦借你同学的卫生间用一用,我吐吐看,或许腹泻一下会更好。
不行,睛空的家在6层,没有电梯,你上不去。之晨说,睛空她今天又没在家,我一个人怎么弄你上去?我们回酒店。
季霆听她说晚上这间房没有人住,担心钟磊追加电话找不到她,等她回去以后找麻烦,便说,之晨,其实我上得去,只是担心我的胃肠失控,请你去请司机师傅背我上去吧,之晨,要快,我担心忍不了太久。
之晨前去请司机师傅救急,这位长得小巧的南方男人还有自知之明,他摇头说,对不起小姐,不是我不帮忙,只是那位先生人高马大,我想赚钱也要量力,累坏了腰,不值得。
那边季霆又呕起来,之晨急得扯起司机,说:“司机大哥,你去试试就了解了,我不骗你,你试试看。”
司机来到季霆前面,向前微躬身等待之晨将季霆扶上来,季霆用双手环住司机的脖子,司机大哥向后伸展双臂去搂他的双腿,手触摸到金属的时候,把个司机大哥吓得啊地叫出来,差点将他扔下去,幸亏之晨手急眼快伸手稳住他们。
季霆的义肢被折成九十度,司机大哥托住膝关节的部位,和背正常人不同的是,司机大哥要尽量直起身体,所以与其说是背,倒不如说是季霆贴着他背后站在他的手上,为防止季霆下滑后倾,由之晨托住他的臀部,三人当中,最有经验的当数被背之人,受伤头几年的时候,由于背部的烧伤,有好长一个阶段他不能坐轮椅,除了在担架上俯卧,便是由人抱着、背着,所以,现在,他紧贴着司机的背部,将气力运在胸腹部,尽量使自己悬吊,使胸前、背后的人省些力。
行至6层的目的地,三人个都已经大汗淋漓,原因却各不相同,司机大哥是累的,季霆是发虚,而之晨一半是担忧,一半是害怕。
按照季霆的请求,司机大哥把他直接放到洗手间,伴着他的呕吐,之晨随着司机走到客厅,之晨数出六百块递给司机大哥,说,师傅,多亏您,这点心意您收下,车费加上劳务费就这么多,您别嫌少。
司机摆手说道:“小姑娘,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你也不容易,用钱的地方很多吧,我只收一百块车费,别的你留下给先生买补品好了,小姑娘你的心眼真好,看你先生跟你在一起好快乐的样子,我看得出来的,你们俩个人的感情很好的。”
“其实。”之晨想解释,可是,刚才在车里的一幕如何解释,人家才不会误会呢,都怪自己的多情,她恨自己的多情,哪怕是钟磊那样的□□,她也会动情不是吗。
匆忙送走司机,之晨快步来到洗手间,只见季霆坐在便器上,脚前放着个洗脸盆,上面在吐,下面在泄,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面色苍白,眼睛因为呕吐变得通红。
他给她一个微笑,说:“之晨,你去休息吧,看来今天我大概就要这么着过了,别担心我,对我来说,这是常态。”
“你这么不舒服,我能睡着觉吗?我林之晨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吧,何季霆,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担心钟磊找我,所以不让我送你回酒店,可是,说实话,我真的没有能力把你送下去,一会你叫张继宁他们过来接你好不好。”
“你的善心去哪了,嫌我肮脏不中用就往外推我是不是,打算让继宁看到我吐在身上,泄在车里的样子是吧,如果那样的话,请拨电话。”伴着他的话语,又呕出一堆来。
“谁会笑话一个病人,再说,人吃五谷杂,哪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再说,你都不在乎我看见,还怕你的同类看见?”
“之晨,你同他们不一样,我喜欢让你看见,喜欢让你看见我的无助,让你看见我的残缺,那样你才能全面地了解我,不只看到我在台上的光芒、在业界的成就,被表象所蒙蔽,全面地了解我,对你才公平,之晨,请你尽快地接受我,我不能再忍受你离开我。”
“你吐够了没?”
“差不多了。”
“请你起身,让我吐吐。”
“之晨,你又没吃那些东西,你吐什么?”
“你说的话让我想吐。何季霆,你真是越来越厉害,这回跑到洗手间里来说没用的。”
季霆有气无力地说:“林小姐,我现在也没精神同你争辩,再说,你占了语言的先机,我也争不过你,请你回避一会儿,让我整理一下。”
“你是站要起来吗,我帮你,看你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你就把我当成把手就好。”
“我可以的,之晨,谢谢你关心我。”季霆向外头的方向挥挥手。
之晨轻轻关上门,守在门口听动静,准备随时进去救援。一阵冲水声过后,里头安静下来,等过差不多七、八分钟还是没有动静,她担心他出事,便不加思索地推开门,却见穿着整齐的季霆坐在便器上,一只手端着脸盆,另一只手扶着便器的边缘试探着想站起来,之晨冲上去夺过脸盆放到地上,说,我在外头站得腿部发麻,原来你在这练臂力,咱们上外头去,睛空她有健身用的杠铃,从一磅到五磅的都有。
季霆站起身来往外走,说:“分量太轻,我想举你,你怎么也有个200磅吧。”
之晨笑言:“你什么眼神,看出我有200磅。”
“之晨。”他深情地看着她,“之晨,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充实、珍贵、闪闪发光,重达150磅。”
“切,照你的说法,我不是要和非洲孩童那么瘦。”她引导他走进睛空的卧房,将他按到床上,“何大律师,如果你坚持不走,我就把你留下,只不过这里的条件比酒店差得太多,你看到了,这个房间没有空调机,只有吊扇,刚躺下的时候你会不习惯这个噪音,你别强迫自己睡,你可以盯着扇页看,看累了,你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有啊,这里硬件虽然比不了酒店,但是软件可能比得上”
“什么软件?”
“我!服务员呗,何季霆,如果你觉得不好受,随时叫我。”
“之晨,只有这一张床,你去哪里?我们睡一起。你把我当睛空,我保证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不担心你,何季霆,我相信你是君子说话算数,我担心我自己,我去给你准备点水喝,你刚才吐了半天,是不是很渴。”
“不喝了,免得喝了再吐,之晨,麻烦你把那个脸盆取来放在床边。”
“好,你等着。”
一会功夫她回转来,左手端着脸盆,右手拎着个粉红色的塑料小凳。
她蹲下将小凳放在他脚下,再将脸盆放上,抬起头说:“先这么放着,用了这个小凳,高度指定合适,前后的位置需要你躺下试试,你快点躺下,试好了我出去休息,何季霆,今天被你吓得,我觉得很累,要是我这回身上不利索,一准是被你吓的。”
季霆不愿让她发现目光里的歉疚,不舍地将低下头,目光落到脸盆里的时候,他的心荡漾了一下,不禁为她的细心而感动、欣喜。他坏笑着抬起头,指着那个空饮料瓶,说,之晨,还说你会伺候人,怎么把饮料放到接过污物的盆里。
之晨红了脸,说,你看好了,那是空的。
“有了脸盆还拿空瓶子做什么?”
“不知道!你用不用,不用我就扔掉它!”
“别扔。不过需要改进一下才能用。之晨,你是怎么上课的,你不觉得那个圆周与实际需要差异过大吗?不然,你再量一量?”
这种有点颜色的玩笑从季霆的口中说出,之晨竟然不觉得讨厌,反倒觉得有趣,这种感觉令她有些害怕,难道,她真地受了他的蛊惑,被他偷去了真心?他们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他真地是个好人吗?她不敢确定,可是,她和钟磊认识的时间很长,又如何?
季霆见她发呆,问,之晨,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情不可控地开一些下流的玩笑,不是因为我坏,而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最亲近的爱人,我才会开这种玩笑,我不是随便同每个女人开这种玩笑的。
“是否我还要谢谢你,何律师?如果你觉得那个瓶子不合适,外头还有六神花露水瓶,虽然才用了一半,为了救急送给你用了,大不了明天我再陪睛空一瓶新的。”
季霆不知就里,道,可以,那麻烦林小姐去取来试试。
之晨回转来有意将持物的手藏到身体后面,走到他面前才献宝似地将瓶子递上,笑说,请何律师试用!
季霆忍住笑,伸手去接,一本正经地说,我就说你有好东西舍不得我用吗,这个内置式的正合适,一回不消毒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试试。
之晨收回手恨恨道:“哼,何季霆,我败给你了,怎么的你都能玩。”她将六神放在柜上,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剪刀来,“要不是你话多,现在我已经做好了。”
她操作剪刀将饮料瓶口剪下来,又抽出纸巾将瓶身剪口入仔细包裹好,起身将剪刀放回原处,说,何季霆,这把剪刀是防身用的,晚上的时候如果我能醒来,也许会来看看你,你可别把我当坏人杀了。
季霆听得有些心酸,脑海中浮想着两个弱女子,睡在这么个不安全的地方,那会是怎么地恐惧,以至于枕着剪刀。
“何季霆,你听见没,我去休息了。”
“哦,听见了,你去睡吧,你看你替我准备得多细致,我有什么需要晚上自己都能够打理,不要因为我醒来。你在生理期更需要休息。晚安,之晨。我爱你。”
之晨回应着晚安,伸手打开台灯,走到门口关掉洗吸顶灯,犹豫一下关上房门,转念又推开来留下一道缝隙,觉得一切妥当,才放心地去洗脸睡下。
季霆脱掉义肢,犹豫了一会儿,又拿过义肢脱下外裤穿在残肢上,他微笑着想,如果是睡在之晨的床上,大概他不会犯洁癖吧,若是在自己家里,或是在之晨家里,他本应该光着,即使是需要定型的残肢部分也不能例外,上次冒险为残肢消肿塑形,套上小码袜套的莽撞举动,现在想来还真后怕,要是那些瘢痕不配合,在中国发炎溃烂可就出大麻烦了,想到此季霆倒吸口凉气,回想这一整天、特别是晚上的活动,不恒定的温度,让他出了许多汗,健康皮肤的汗液向下流动会污染瘢痕,没有汗腺的伤痕受到汗渍的腐蚀会生出疱疹,睡梦中翻身挤破疱疹,后果不堪设想,他开始为他的轻率决定后悔起来,通过这种自残的方法测试之晨对他的心,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除了得出他不堪一击的结论,还能怎样!何季霆,你真蠢!天底下第一蠢!
知道自己蠢,说明还没有蠢到底。他拿起手机打算找继宁营救自己,转念一想,万一自己幸运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就象上次戴残肢套过夜,不也没像二哥和那个烧伤专家说的会要命。于是他打消了求远的念头,为了妥当,不打理身体指定是不行,他只好喊叫之晨前来帮忙。
浴后的之晨身穿一件抹胸纯白及膝真丝睡裙,随着他的第二次召唤来到他面前,见他横卧在床上,头前正是脸盆,以为他又吐了,便关切地询问他,季霆忽然担心起来,害怕之晨误会,把他的请求当成轻浮,他想起临行前继宁传给她的文件,才放松下来,说,之晨,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去查找继宁给你的资料,第五部分,我需要那样的帮助。
之晨说:“你说就得了,干什么那么麻烦,我能帮你做什么?”
“请你去看一下。算了,我这手机上也有,等我找给你看。”他找到瘢痕护理的部分指给她看,“之晨,这些写的是我清洁皮肤之后,如何帮我涂药的部分,今天我也没有带药膏来,就是我需要清理的步骤请你帮我完成。”
“说白了,不就是洗澡吗。行。”
“我不必洗澡,之晨,你接些水来,替我擦擦后面就行。”
“行,你等着。”她麻利地取来水,将毛巾沾湿扭干,说:“你转过来,不吐你干什么横着睡啊。”
季霆答道:“,之晨,你看这就是腿短的好处,在床上随意躺,所以,不管你怎么安置面盆,你永远正确。现在请你说话,要我如何转身。转九十度可以吧,之晨。”
待他转过身,之晨掀起被单替他擦拭背部。那是怎样的背部!臀部!腿部!凸凹不平,仿佛被强酸腐蚀过。她停下手来,生怕伤到他。
“之晨,你怕吗?如果这是以后你每天都要面对的场景,你会讨厌吗?”
“别说话,影响我工作。”
“我多么希望你别把这当成工作,之晨,你把它当成对我的爱抚,你试试看,我也想试试那会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何季霆,跟你接触久了,我更加地看轻我自己,我一次次地对你的挑逗放任自流,甚至推波助澜,甚至参与其中,如果你有什么误解,全都是我的错,我出见过不少伤残人士,他们其中也确实有大部分从伤痛中走出来,可是,如你这样,尽情地展示不便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没什么心理疾病吧。对你的照顾到此为止,天晚了,你好好休息,不然,请你叫张继宁来接你回去吧,晚安。”
她端起水盆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季霆心情一下又到了冰点。他一遍遍地默念之晨说的不是真话,不知不觉之中睡着了。
也不知是几点钟,他在被火烧烤的恶梦中醒来,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好像他和吊扇倒了个,吊扇静止不动,他自已却转起来,他张开口想喊之晨,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摸摸身体,热得烫手,一定是中署!他要自救,只要把自己泡在水里就好,他挣扎想坐起,翻滚身体的一刻,失去平衡向地上倒去,重重地摔在脸盆上,再落到地上。
闻声进来的之晨看到已经开始抽搐的季霆吓坏了,她蹲下试图按住他的身体,徒劳。这才想起找张继宁,再找急救车,等待车子的时候,她替他穿好内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敲门声响起来,她打开门引着医护进来,初步的诊断是中暑。
医护检查完毕,抬头环顾四周的环境,说,你是怎么做太太的,这么热的房间,正常人都受不住,他有一半的皮肤不会散热怎么能不中署呢,家里为什么不安空调?吊扇还不工作,至少要备一把摇头扇替他降温。我们听家属的,到底去不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麻烦让我泡在水里就行。”季霆醒来替自己做出决定。
之晨哭道:“何季霆,你不去医院也成,不过请你坐救护车回酒店行不,你别死在我这,我又不是你太太,我干嘛为你送终,刚才你真的死了,什么话都没留下,我怎么办啊。”
“之晨,这回我留下话,请你嫁给我,如果那样,我死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