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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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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妞大名何唯一,比季霆小4岁。
何氏家族盛产男丁,何老爷这代兄弟三人,他的两个哥哥各自生出三个男孩,所以,何夫人过门以后,承担着为何家生出女孩的重任,夫妻二人原本计划生只生两胎,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可是事与愿违,何夫人也未能免俗接连生出两个儿子,咬牙追加一胎还是儿子,何夫人的斗志被激发出来,再追加一胎方才生出女儿,唯一由此得名。
唯一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季霆,而且是理直气壮地欺负,毫不保留地欺负,她的理由很充分,何季霆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拜托了她何唯一,如果她何唯一先生出来的话,哪里还有何季霆出生的机会!所以,何季霆必须听老老实实地听何唯一的话。
季霆受伤那阵子,唯一不吃不喝地守着,一副要与哥哥共生死的架势,也许是她的哭喊起了作用,把季霆从另一个世界叫回来。季霆后来开玩笑说,他昏昏沉沉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不到爸妈和哥哥们,只听到唯一在吵闹,吵得他无法看书跟休息,为了躲避她才回来的。
那时季霆被烧伤的残肢才植过皮,唯一忘了哥哥的残疾,闻言后习惯性地去捶打他,季霆俯卧着无力抵挡,眼睁睁地看着失去平衡的妹妹扑自己身上,生生将才植过皮的残肢创面压开,痛得季霆昏迷过去,唯一也因此得到何夫人的两拳,这是唯一有生以来头一回挨打,可是她不怪妈妈,乞求妈妈再狠狠地打她一顿,季霆醒来以后,她又乞求哥哥再打她一顿,又乞求用自已的皮肤赔偿给哥哥。
季霆既没怪她,更舍不得打她,只是她再来探视的时候,要求她老实地做在他面前提前预备好的小凳子上,可是兄妹二人打嘴杖的历史由来已久,不出三句话,因为妈妈更疼谁这个话题便又起了争执。季霆说妈最疼自己,因为妈妈从来没打过他一下,唯一不服气,说那是因为你有伤,妈才最疼你,不信让我也受你那样的伤试试,看妈是不是疼我。
唯一的话音未落,只见季霆一把拉下盖在身上的被单扔向妹妹,他发疯地咆哮道:“何唯一,你看清楚,哥受的是什么样的伤,哥的腿部要是再感染兴许还会被一截再截,直到截完也不止,兴许还会往上截,哥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也许坐也不行,终生就这么俯卧着,我让你敢胡说,你给我滚出去,回家在佛像面前跪三天,给你自己祈福!滚蛋!”
初次看到哥哥伤势的唯一哭着向外跑,撞到闻声进屋的何夫人怀里,何季霆正在激动之中,见到妈妈进来,他在床上挣扎着喊,妈,你快领唯一回家去,不要管我,妈,我已经是个废人,妹妹她还好好的,你照顾好她,她刚才胡说八道,你快领她回去祈福,妈,不能让唯一再受伤….,他说不下去,嚎啕起来,见母女二人不动弹,他双手拉着床栏就要起来,这时何夫人才缓过神来,跑上前按住儿子,又吩咐唯一去取干净被单,季霆被何夫人按着动弹不得,他呜呜地哭叫着,妈,你快走吧,妈,儿子没有腿了,没法叩头求你,也没法跪拜菩萨,妈,不能让唯一受伤!
随唯一前来的医生见状给季霆注射了镇静剂,季霆这才慢慢地一声比一声低地念叨着不能让唯一受伤这句话昏沉睡去。
这是季霆受伤以后仅有的一次过激反应,即便后来应他的话,他的右腿因为感染一次次地被截,直到只剩下7公分的长度,他也没哭过一回,反而安慰家人,现在的结果比他想象得好很多,原本以为会连臀部都会被截去的。
何夫人看儿子很乐观,就逗他说,季霆,妈担心你心态不好,最近也不敢让你妹妹进来,你再发疯,也不能当着女孩子面扯被单,露出光光的屁股给人看。
季霆不服气,说,妈,你尽哄儿子开心,儿子天天被裹得如同mummy一样,哪里会露。
何夫人说,你那两块肉的地方不适合包扎,所以医生用的是暴露疗法。
季霆恍然大悟,问,妈,那现在是什么情形?
现在?也是。
妈,那还是别让唯一来看我,盖着也难为情。
唯一哈哈笑着进来,说,什么难为情,看也看过了,何季霆,以后你再欺负我,我就叫你“花屁屁”。
季霆抽出枕头扔过去,唯一拾起来,说,你扔东西算什么能耐,快爬起来追我才算本事。
何夫人嗔道,你们俩个冤家,见面就打,何唯一,你已经过了15岁生日,怎么还这么不害羞,跟哥哥开这种玩笑。何季霆,你更不对,你已经过了19岁生日,还不让着妹妹。
唯一说,妈,这回我可不怕了,以后我哥不让着我,我就喊他的小名,以后我当着嫂嫂的面喊。
何唯一盼了8年,才头一回盼到哥哥的喜讯,她高兴之余也不忘记欺负季霆,说,何季霆,你有没有出息,追女孩子还需要妹妹出面,最近我很忙,没功夫去陪你,再说,你不是最讨厌我管你的私事吗,再说,你不是说有女朋友,我帮你找的你一个也不看,再说,你前几天给我派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呢。
听到第三个再说的时候,季霆被说服了,说,美妞,先把那个事办完再过来也行,那个事更重要,必须做好,听到没。
“听到了,一定做好,哥,你放心,做不好,我就不见你去。”唯一笑道。
“告诉哥,最近在忙什么,爸妈身体可好?哥不在家,你一定按时回家陪妈吃饭,听到没?”
“知道,我比哥做得好,哥在家只能说是同妈妈一起吃饭,多数情况是妈到公司陪你吃饭。哥,说你自己,这回怎么这么快,才到中国就遇上合适的人,一见钟情是吧,可是,哥可不象那么冲动的人,我以为按哥的脾气,起码要做个10万字的研究报告,才能确定关系。”
“做了,比10万字还多,只不过写得快而已。美妞,看来哥是要时常离开你一阵子,今天你叫哥的次数比哥在家时1年里头叫得还多,而且哥还没有损失,说吧,最近需要哥赞助不,哥注意到你喜欢的品牌,又预订新包包了。”
“哥,你跟在家的时候也不一样,头一回主动贿赂我呢,从前都是我哥长哥短地拉赞助,你只出四分之一的份,剩下的还让老爸跟大哥、二哥出呢。大哥和二哥就让我去找嫂嫂去,我还不高兴去,哥,不然你别结婚了,自由自在的多好,赞助我还方便,结婚好比公司上市,花钱不方便。”
“美妞,你看你才到公司几天,说话就不一样了。好好帮老爸做事,将来独挡一面为老爸分忧。”
“哥,你身体不便,嘴就好使了是不是,老爸眼睁睁地盼你回来接班,大哥也是等你回来他好回研究所去做学问。”
“这件事办完,哥就回去,你不知道,哥是跟爸签了合同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会放我出来中国混?不说了,哥快要到家了。”
“何季霆,现在中国是午夜,你这个时辰还在外头,伤到腿怎么办?我二哥不是说过每天最多只能穿10个小时义肢吗?”
“别担心,哥是下午才穿上的,不说了。你也去做事吧。”
收了线,季霆感到残肢真地胀痛起来,从今天早上7点穿上义肢到现在已经超过20个小时,车至酒店,他强忍着痛下了车,试着走了几步,原本贴合得如同肌肤般的硅胶套边缘,现在却如同利刃一般,刺得他钻心地痛。考虑到明天还有讲学安排,他不敢造次,安排继宁上楼去取轮椅,由吴洪陪他在原地等,才站下,右肢传来一阵剧痛,他一把抓住吴洪才不至于跌倒,他恨恨地想,这被截了三回的腿到底是不可强留的,每回都是它在作怪。才骂完右边,左边残肢又闹起来,也跟着痛起来。
他实在忍不住,看看空无一人大堂,说,吴洪,我这两条腿胀得很,站也站不得,请你背我到那边沙发坐等。
吴洪见他痛得满头是汗,哪敢转身,慌忙将他横抱起来,他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两人面面相贴,季霆眼前出现怀抱之晨的场景,希望有那么一天,他也能够这么抱着之晨走一走,之晨在他怀里抱怨他的胡须扎人,他低头去咬她的面颊,问她到底是扎得疼还是咬得疼。这样的美梦真解痛,季霆觉得残肢没有刚才那么痛了,他噗哧一下笑出来,模仿着之晨娇声说道:“何季霆,讨厌,你的胡须好扎人。”
吴洪一愣,回道,本来吗,你还知道。
去去,谁跟你说话呢,我是说你呢。
说我你为什么喊自己的名字。
我有嘛?
吴洪也不干示弱:“董事长,我看你是痛糊涂了,明天的讲学没事吧?”
“有什么事,讲学就是明天最大的事。”
说话间继宁取来轮椅接季霆回房,见吴洪将他抱上轮椅,不禁吃惊,问道:“董事长,你的腿。”
“过度保护,明天还要用腿站着,不敢太累,刚才由吴洪抱着感觉挺好。”
“每次只要问题严重,你就回避,一定是今天太疲劳累的。”继宁推着轮椅边走边责怪。
“知道疲劳,还不快点走回去让我休息。比我妈还唠叨。”
“老太太交待……”
“老太太交待什么?我就知道你是老太太的眼线,今天总算是验证了。”
“老太太交待不能让你太劳累,仅此而已。”
“今天我也不便严刑拷问,只要老太太那边有动静,我就不饶过你。谁妨碍我追林之晨,我跟谁急。”
“董事长,我不跟你争辨,一切为明天讲学好吧。明天下午1点30分开讲,可是中午学校安排有宴会。所以我们最晚9点钟出发,出城一个小时,高速两个小时,”
“多远的路程要用两个小时。”
“老太太说高速驾车,车速不能高于70。”
“张继宁,你何时换信仰的,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
“看你腿不爽,我搬老太太出来壮胆。”
“我没事。明天8点30楼下餐厅见。”
季霆回房后立即脱掉义肢,在脱掉硅胶套以后,他心底一阵紧张,拿起镜子前后仔细照过胀肿的残肢,确认没有磨损皮肤,才将心放下来,匆匆洗过,转着轮椅走到衣柜那里,找出一对比平时小两号的残肢套,回到床上,他费力地将肿胀的残肢套上,希望明天起床肿胀会消退。打理完毕,他躺下,闭眼在心里默念着之晨的名字睡去。
一觉醒来,已近八点,季霆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残肢,还好,这两个伙计被绑几个小时,到底被收服了,不再肿胀。
等到季霆洗漱完毕,穿戴义肢的时候才发现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残肢被禁锢过度,急速缩小,不能完全地与接受腔贴合,义肢不能被完全悬吊,他站起来试验着往前迈步,第一步,左脚改变方向向左转45度,下一步,本来就免强悬吊的义肢竟然向内转180度,把脚跟转到前面来。
真是越急越烦(物极必返),季霆骂道。他拖着义肢坐上轮椅,转到衣柜,找出装满残肢套的箱子,试了5双,才确定下合适的厚度。经过如此折腾,他有点被残疾征服的挫败感,那个有名的木桶理论,放在他身上同样适用,何季霆身体素质是由处于最劣势的右腿决定而决定。
每当他信心满满的时候,它们总是不合时宜地出来泼冷水,为了林之晨,还是暂时不跟你们较劲,他拨通继宁的电话,嘱他安排送餐,继宁不放心,哪里还吃得下,立即过来验查,看到他这个时辰还未穿戴妥当,更是担心,操起电话就要推迟下午的讲学。
季霆笑道,你急什么,难道我是青春期的孩子,追女以至于误事那么不知深浅?我没事,不过是想想下午要站两个小时,现在想省省体力而已。到地方我再穿义肢,免得穿得早,正用的时候再肿起来。
继宁见他说得轻松,便也轻松起来,说,季霆,你知道女人有一种病叫更年期提前,我看你的症状不是提前是错后。
“张继宁,你住口,你说我是女人。”
“我是说你是青春期错后,正值青春期的时候你刚好生病,导致它才来。季霆,你现在这样子真地很像处于青春期的男生。”
“胡说,你有没有常识,受伤那年我19,正好是青春期结束好不好,青春期该做的事我一样也没错过。”
“这么说你不是第一回追女。”
“当然不是,本人当年在学区是一等一的超级大帅哥,现在也没人超越,看我,高吧,俊美吧,钱自不用说,还独占个运动健将,钱高俊健就是本人。”
“还后高仓健呢。”
“那是谁?”
“你哥。”
“继宁,不玩了,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房间,昨天晚上太累,义肢用具都散放着,全部集中收好,免得吓着清洁者。”
“清洁工。”
“明白,记住了。”
继宁收抬妥当,又检查了需要随身带上的备用义肢,电池,棉套,手杖,轮椅,待季霆餐毕,又拿过装饰义肢要帮他套上,季霆笑道,才几步路,不穿也罢,到车上还要脱。继宁坚持他穿上,说,那个林小姐礼神出鬼没地,说不定会再碰上,现在让她看到你的样子怕还是为时过早,什么时候她能明白你的心思,再看也不迟。季霆,你真是很用心,连硬币戏法都用上了,真是艺不压身。
“张继宁,我警告你。别总是自作聪明。听你的,穿上。”
继宁没言语,端过义肢来替他穿上,推起他向外走,计划先将他送上车,再回来取备件。
才到达大堂,林之晨小姐果然出现在眼前,惊得季霆不知所措地慌忙护起两条不中用义肢,继宁也没想到她会真地出现在这里,按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公司才对。
林之晨笑嘻嘻地走近季霆:“早,何季霆。真实也不早,我已经来两个小时了。”
“你不去公司,来这里做什么,在等我吗?有事吗,林之晨?”
“你才来不知道,每个月的这个几天我都会请假,呵呵,何季霆,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们今天要去邻市是吧,你今天在政法学院讲学是吧,我们同路,我来找你搭车同行。我们司法考试的集中辅导也在那,所以,我才有幸得到门票。不容易的,是老师临时出国才转给我的呢,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见面,可是,我手里已经有听你讲课的资格证了,唉,要知道我们会有认识的机会,何苦费那么大的周折,何季霆,是不是现在我没有票你也会把我带进场去。”
“如果你喜欢听的话,当然可以。”
“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实话告诉你,头几天我的包包不见了,票子连同身份证都没了。所以,你必须把我带进去,何季霆,走,我们上车。”
“慢,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方便带去一同去。”季霆抢在继宁之前拒绝之晨。
“我又不碍事,不多嘴。”
“不行。”季霆很是坚决。
“切,那你不早说,害我白白等两个小时。”
“谁让你自作主张等我的,为什么不先联络好。”
之晨哪里敢告诉他,自已的电话早已被钟磊监控的事情,只好不讲理地说反正是你不对,你赔我早饭。
“那没问题,你在这里用餐,连同午餐我都负责,好吧。自己坐车要当心,牛牛马马的,别把自己丢了。”
之晨笑言,何季霆,一会讲课请你千万别用成语好不好,不丢自己,丢人啊。
“谢谢林小姐提醒,我会全程用英文,只是,一会在会场请林小姐保持安静,待到课后一并请教。”
“什么请教,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还请教。”
“我的意思是我说得不对,请你会后教。”
“那叫赐教好不好。不说了,我饿了,你们走吧。”
继宁把季霆抱上车子,回去取备件,季霆左思右想还是舍不得林之晨自行前往,便派吴洪去餐厅拖住之晨,等他通知电话,再把她带上车子。
他最后说道:“吴洪,请你到后面车箱里头把那个药箱拎着,找到林小姐就请她看着,你再去取吃的东西,陪着她吃完,那个时候我怎么慢也会准备好了。”
吴洪得令取了药箱走开,季霆恨不得一下子让之晨坐到身边来,他为了节省时间,三下两下把义肢脱去,又担心上装和衬衫出褶皱,便也脱去放在一旁,周身上下只穿一条三角裤等待继宁送义肢来,正在着急之时,车门大开,来人却是林之晨,片刻之间,将他的残肢残相尽收眼底,他一把抓住含泪想逃的之晨,使足力气生生将她扯上车。
他腾出双手撑起半个身体,挪坐到另一边,转过身子,低声喝道:“林之晨,不许你逃,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不许哭,你仔细看,我允许你看,我命令你看,看我的眼睛和面容,看我的上半身,然后看我的残缺!林之晨,我告诉你,我何季霆除了腿短,我什么也不差。我有权利喜欢你,有资格同别人争,林之晨,你告诉我,你到底怕不怕。”
之晨拿起西装轻轻为他披上,又将衬衫盖在他的残肢上,一字一句地说:“何季霆,我不怕,我在福利院做义工,比你腿短的我见过,剩一条腿的我见过,没有腿的我见过,四肢皆无的我也见过。所以,我不怕。”
“你为什么流眼泪?”
“何季霆,我心疼,从完美无缺到残缺不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何季霆,我想要了解你,请你讲你的故事给我听。”
何季霆搂住林之晨,吻住她,这个长吻是该算成故事的开篇,还是故事的结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