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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One hundred fourte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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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这里。
醒过来时,思绪里的疑问仍然一如既往地遥遥地回响。
穿着这陌生的、血肉的外套。沉重而压抑的约束感,以及那种即使对于躯体正常状态而言也是明显的,增添的多余的酸痛。其实不是因为肉身,而是因为灵魂。毕竟这种事违背自然的天性,就总要消耗精神力去做。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个陌生、冷漠、怪诞的他者世界中,那阻拦你回乡的步伐,迷糊你清醒的心与意志的,是什么。那轻柔地渗进身体里,又籍着感官的约束蔓延到灵魂中的毒素。
塔纳托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视野渐渐清晰。
黑暗的低吟依旧萦绕在脑海中,但随着躯体感官的复苏轻柔地被覆盖了。有种想要抓住它,不愿它灭没的感觉。如同生命刚刚苏醒时依旧缠绵的困意。而同样,他很快地就摆脱了那细微的纠缠。于是他看到了躺卧于一旁,依旧沉睡中的双生兄长。
修长冰冷的指尖沿着脸庞的弧线细致地划下,描摹着,仿佛对这个星尘物质凝成的人形感到不思议。
奇妙的感觉。
想要爱他。
即使因此会不自由,仍然无法不迷恋他,无法自主。
也许因为那约束的力量过分强大了。
他凑过脸去,低声说。
“求你,使我更好些。”
他去亲吻那柔软芬芳犹如玫瑰花瓣般的嘴唇。
温暖的、湿润的、充满生机的,以及爱的气息。从心生发的光焰,驱散了寒冷沉寂的幽暗,令它们驯服地退避。
塔纳托斯又看了修普诺斯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塔纳。”
温柔如夜风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好像在挽留他。暗影里,沉睡的美人醒了过来。
“你没必要特意醒来的。”塔纳托斯说。
“想醒就醒了。”
长长的金发流溢下来,垂落在肌肤和衣料间,闪着细微如流萤的光辉。睡神伸出手臂,招手的姿势,轻柔地唤他。
“过来。塔纳。”
塔纳托斯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顺从地被揽入怀抱中。
迷离的罂粟花香气萦绕在鼻尖,沁入肌肤,弥漫在发丝间。无处不在的香薰,催眠的、催情的毒素,模糊着刚刚清醒的神智,酥软他的肢体。那个存在幻形而出的容貌、声音、气息、触感,无不充满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轻易挪移人的意志。那种轻柔地合拢一切心智与判断的理性,坠入混沌迷蒙之中的感觉。
无法抵抗。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梳拢着那些本就已被打理得光洁柔顺的银发,充满眷恋感地抚摸着那具躯体,从肩至腰,珍惜之物。
又无法离开了么。塔纳托斯迷迷糊糊地想。
接下来是会被好好疼爱一番呢。还是又被拉进对方的领域中。
不是不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睡神的话,在这宛如夜晚的幽暗中听起来也像梦中的低语。
“那我继续休息了。塔纳你像刚才那样再亲我一下。”
塔纳托斯无异议地亲吻他。这次他得到了深沉的回应,揽紧的腰肢和手臂。如此切近亲密。热切得几乎想要动情。
睡神松开手,慢慢从腰间滑落到一旁。
那张脸庞是一贯温柔如水的神色,金色眼眸里是了然的溺爱。
“好啦。记得早点回来。”
连那样细小的心绪,在他面前其实都是无从隐藏的。
其实只要修普诺斯稍微强硬些,起了心思,也能轻易抹去。
“等下。”就在塔纳托斯要离开的时候,修普诺斯又喊住他。
果然,还是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之前塔纳托斯受命运指令行事的阴影,或者睡神本身其实就是这种性格。清醒的时候,总是无法目送塔纳托斯离开,每每总是又拉回来。并非不真心,只是无法抑制那样的心情。
修普诺斯拉着塔纳托斯的手,取下一根金色的发丝,绕在手腕上。几乎看不清的纤细一线。如此近的距离,迷离的香薰气息又浓郁起来。
“塔纳给我只鸟罢。”
塔纳托斯就从黑暗里变了只给他。
修普诺斯眉眼弯弯地看着塔纳托斯走出视野外,这才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怒气冲冲的鸟。
好啦。只是一时逗塔纳玩的。我不会要你陪的,你跟着他去罢。
漆黑的鸟立刻张开翅膀飞走了。睡神看着它扑棱远去的样子,又笑了笑。
塔纳托斯从睡神栖息的幽黯洞穴中走了出来,现身于冰凉洁净的空气中。
其实在这里,他也并没有旁的想要做的事,想要去的地方。
所以,为什么呢?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为什么会偶尔生起逃避的心。
他最终还是习惯性地回到了边缘的死荫之地。
因着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的心情,周围就幻了古久的城市出来,那些人用着不同的脸望向他。
所以,为什么呢?
喜欢那个存在,对方也喜欢他,按着可理解的方式取悦他,顺从他,驯服他。
想亲近他,一直留他在身边,也无错的地方,充满喜乐。
但是,为什么有时候会闪过一丝心绪,不想总是和那个存在在一起。
也许不是因为有别的吸引了他。只是单纯对这件事本身的否定。
因为爱本身就会厌倦。有谁用着别人的面孔和知识说。
不是。如果想到要不爱这件事,心口就会发疼。
因为他约束你太紧。爱是需要个体自由的。
可是在这里,不在他身边,似乎也没什么想要做的。如果要独处,又不如沉于自身的彻底休憩。而且说到底,也不能说是对方约束他。是他自己没别的欲望。那个存在一向是顺从取悦他的。现在的局面,不过是自己的责任。
也许因为那本身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所有形态化作幽暗,一齐对他说。
不过是他的意志,他的希望。而你被他所迷惑。甚至在这里的你的血肉与感官,也不过是他的东西,受他控制。而你不愿如此。
也不是。塔纳托斯抱着自己的躯体,坐在一片虚无的沉黑中。
就算这么说,这么知道。还是爱他。那个存在做的,以最挑剔的目光来看,也不能说不爱。也许爱本身是虚无,也不属于自身,不过约束的幻象。但至少现在,不愿放手。
那么你究竟要怎么样呢?
不知道。
周围又幻出生活过的旧日都市的景象来。那些人一齐望向他,用着一模一样的神情。
你要怎样呢。
纵使拿了这里的生命的形态、记忆、知识,大约了解你现在的处境。但是,仍然不能解决疑惑。
因为那并非世间之爱。一种更加精密而怪诞的东西。也许只有赫玛门尼能知道,但塔纳托斯并不想去问她。
“他们都说,生灵的言语无法达到你,可是我做到了。”
少女自豪地说,紫罗兰色的眼睛中闪耀着骄傲的光辉。
塔纳托斯站在祭坛边缘,轻盈得犹如一片树叶。薄薄的火光并不明朗,却拖出无数晃动的阴影来,黑的碎屑被火焰的暖流烘得往上飞扬,仿佛翩翩的黑色蝴蝶。
为什么要找我。塔纳托斯说。
“我只是想看看死亡之神是什么样的。”少女说。
你应该知道。不管用了什么方法和途径。最重要的核心,是你的身体与灵魂皆如此接近我。
她的脸色苍白如石膏,空气中凝着血的生腥,混合着焚烧沉香粉末的怪异气味。
那个神只是一片虚无的阴影,即将注入双眼的不祥黑夜。
濒死时刻瞬间凝固的时间,丛生的幻觉。
“你对人类什么看法。”她说。
与我无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对人类有看法。
“也许因为你主宰人类的死亡?一个神总是该对自己的管辖范围和子民有看法的,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管辖过什么,也不曾在意外界。
“如果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同众神一样永生的方法呢?”
与我无关。
“所以你肯定不是神。”少女下了结论。“你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从前我就一直觉得奇怪。要什么样的神可以是死亡。随便哪个神总是有些杀人的权力的,甚至人也是。这并不能算成为死神的理由。而要说死亡这个概念,它本身难道就不是与神永生的属性抵触。多么诡异的组合。”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斯条慢理。“所以,你是什么?”
我是不存在的存在。
“什么?”
因为在你们所处的世界中。存在其实并不存在,而非存在始终存在。
“你在说什么?”
你们这些窥探并学习禁忌秘密的,不是该比凡人更能理解世界隐藏的本质么。
而在这些所有无关紧要的、遮掩的问题背后,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