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止步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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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道车后，“青少年传统文化培育基地”的牌匾出现在视野中，牧野走近关闭的铁门，向门卫室里的大叔打了招呼，“你好，我是健太郎的朋友，可以让我进——”
“哦，你就是大少爷说的那个要过来画画的朋友吧，”大叔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请稍等一下，我叫人来带你过去。”他拿起话筒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打开了铁门。
牧野道了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出几分钟就有员工模样的和服女子专程前来引路，将他带到水塘边的一个空房间，里面竟是已经备好了矮桌，宣纸和笔墨，他上前查看，发现作画工具的质量比他自己买来的要好上不少。
一定是那位“大少爷”事先交代过了，自己作为一个初次见面连名字都没说的人，待遇未免太好了一点。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声再次看到健太郎的时候要记得跟他道谢，然后就不再犹豫地拿起了友情提供的毛笔。
他熟悉了一下手感，几笔勾勒出一尾鱼儿的轮廓，接着果断起身走出房门，到水塘边观察一阵再回到原位继续画。如此往返了也不知多少次，阳光逐渐从早晨的温和转为中午的强烈，他进入状态，周围的人声响动一概忽略，注意力全盘凝聚在水里游动的鲤鱼上。
宣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他下笔越发熟练，却不满意，左看右看觉得纸上的鱼儿空有其形，还是缺了些神韵，微皱着眉头站起来朝水塘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这次太过出神，踏出房门没走几步，他就一脚踏空，向前扑去。
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小心”，但他已经来不及找回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忘记这是架空的日式建筑了。他爬起来，揉揉摩擦到的手肘和膝盖，一抬头，愣住了。对面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身着剑道服的男生，目光里带着惊讶，明显是停止了相互交谈看过来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是当众出丑的某人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厚着脸皮继续向水塘迈了一步，却听到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牧野一侧身就对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只见昨天才认识的男生正注视着自己，面露关切。“健太郎？我没事。对了，多谢你提供的这些便利。”
男生一挥手表示不必在意，眼中透出几分无奈，“摔疼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样的语气对于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来说似乎显得有点过于亲呢了。牧野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试图带开话题，“你今天也有课？”
健太郎“嗯”了声，视线忽然凝聚了。女装的男生疑惑地摸了摸左脸。
“沾上墨水了，是之前画画弄得的吧。”男生笑了笑，伸出手去擦拭，牧野抢先一步从小外套里拿出浅青色的手帕，自行将墨迹抹去。男生的目光落到那块质地并不是很柔软的布料上，脸上闪过明显的疑惑。“这是...”
牧野只当他在为这年代还有人带手帕这点惊讶，也不解释，若无其事地将这块从得到那时起就基本没有离过身的方形布料收回到口袋。
男生倒没有追究，而是换上略带抱怨地口吻，“我说，你也该告诉我名字了吧？”
“牧野明。”这次他没再卖关子，很大方地给出了答案。
“你都叫我‘健太郎’了，”男生眨了眨眼睛，很理所当然地说，“那我也叫你‘阿明’好了。”
认识的人里只有由佳这么称呼他，牧野略微一晃神，对方就将他的反应当成了默许，“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明，今天的进度怎么样？我可以去看看吗？”
女装男生挑眉，“你不用回去上课么？”
“现在是休息时间，”健太郎耸耸肩，“再说他们也不用我每次都领着的。”接着也不等牧野再说什么就率先进了他作画的房间，一脸新奇地翻看着他的草稿。
此人自初见起就各种自来熟，牧野对此表示很无奈，想装作不耐烦将他赶走，偏偏又受了他的恩惠，唯有选择无视，自顾自地回到桌前继续画画。
男生倒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安静下来的模样莫名地有些眼熟。但他很快再次进入专注的状态，连男生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注意到。
听见手机震动而停下画笔的时候，桌角用过的宣纸已经堆了一小叠。牧野按下接听键，电话那端是百货店的老板大叔，问他今天是不是不过来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往常打工的时候，忙不迭地道歉，回应说自己会尽快赶来，一边说一边收拾了东西。临走前他心里一动，撕下一小张纸用毛笔写下谢谢的字样，留在桌子上。
到达工作地点时，熟识的女性员工见他心情不错，便纷纷打趣他之前是不是约会去了，他澄清说自己不过是画了一上午的画，殊不知就是自己这副微恼地认真辩解的模样，才引得她们一再抓住这个话题调侃。
周日午后来店里的人不算很多，清脆的铃铛响过一阵，三个男生走进来，领头的那个戴着耳钉典型小混混装扮，却是熟客，还没走到柜台前就招呼起来“哈罗，收银小妹，今天单身吗？”
打工了这么久，牧野对这些不良少年的轻佻语气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回应而是径直转身去拿柜台后面架子上的香烟，语气也是例行公事的，“还是这个牌子吗？”
一起进来的一个挑染着金发的男生将胳膊搭在身边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肩上，半玩笑半认真地开口，“怎么样？细看之下还有几分可爱吧？虽然听说是有男朋友，但老大你干脆将人抢过来好了，也算是在新地区立威了。”
牧野将男生放到柜台上的口香糖拿来打价，头也不抬地只装作没听见。身边的大婶笑骂道：“这说的什么胡话，你们少年人自己闹闹就罢了，别来开我们牧野的玩笑。”
被称作“老大”的人原本还侧着脸兴趣缺缺地打量小店，闻言猛地看过来，下一刻就欺身上前，手一伸就抬起柜台后女装男生的下巴，眉头紧皱着看不出是惊还是怒，“你怎么会在这里？”
牧野被对方突然间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看清他的长相，禁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有着一双灰蓝色眼眸的男生阴沉着脸，“你在这里打工？”
“是啊，”柜台后的人被他语气里明显的不满弄得有些无语，“关你什么事？”
男生目光在他颈间的绷带上一扫而过，不明不白地冷哼一声，“你还真是会自找麻烦。”
牧野一愣，接着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最早的那个关于自己拿绷带遮掩吻痕的荒谬说法，当初由佳她们所援引的证据可不正是自己在这个靠近红灯区的地方被人看见？想到那个满是恶意的谣言，他顿时觉得有些不爽，语气里也透出了讽刺的味道，“你还真是关心我，学长。”
正饶有兴致作旁观状的店员和另两个男生都惊讶了，声音重叠在一起，“老大，你们是同学？”“牧野，这小子跟你是同一个学校的？”
杉谷一彦眯了眯眼睛，却是想起自己哥们之前的话来，“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牧野嘴角有些抽搐，但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关你的事”。
不知何时出现的胡子大叔忽而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呵呵笑着规劝，“年轻人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们牧野的男朋友看着就很厉害的样子，打起架来就算是你恐怕也没什么胜算呢。”
女性店员们都掩嘴笑开了，牧野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吐槽无限。脑补也太过度了，老板！
戴耳钉的不良少年拍拍黑发男生的肩，一本正经地评论，“我们相信你是不会输的。”染发的男生也连连附和，“就是，也不想我们老大是什么人。”
杉谷的紧盯着牧野，神色愈发古怪了，“他们说的，难道是真田？”
女装男生极其莫名地脸红起来，直觉要反驳，但老板说的又确确实实是那人，最后只是张张了嘴没说出话来。
杉谷的眼神忽地变得冰冷，“看来我还小看你了，流言是你自己传出来吧！真是耍得好手段啊。”
这次牧野不用多想就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喜欢真田这点可不是自己传出来的，而是由佳履行的她某个“承诺”所致。
罢了，误会就误会好了，反正在他眼里，牧野明本来就是个工于心计擅长离间的小人。他暗叹一口气。若是我真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将那个人真的变成他们所说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冒出得太突然，他心惊的同时忍不住狠狠谴责自己。出于私心继续隐瞒性别就算了，现在难道连道德感都要抛弃吗！
女装男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说完话就转身离开的杉谷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另两个男生连忙追了出去。店员们还以为他在担心杉谷跟“男朋友”间起争端，还半打趣半安慰地让他要有信心。
当他在下班后看到门外等候的人是桑原时，心中控制不住地一松，然后又听到理智嘲讽的声音，你当真以为来的会是那个人？
不管情绪如何波动，跟邻居好友并肩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心情好了些。
桑原随意聊了几句，大概是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突然问道，“牧野，你真的没问题么？”
“你是说流言的事？”女装男生几乎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当然没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反倒是真田那边更麻烦吧...”
“也是，”桑原回想起今日训练时看到的情形，“基本上除了我们正选之外的部员好像都在明里暗里地议论，大概是因为觉得他这样严肃的人难得有八卦吧。”见身边人露出困扰的表情，他摇摇头，“不过这不一样，你才是更容易受伤害的一方，毕竟是女孩子。”
牧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个建立在错误前提上的结论，但他也就是想想而已，终究是没开口说什么。
“其实，如果你想，”肤色黝黑的男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可以帮你多创造点机会，比如说多让他去接你几次什么的。”
桑原知道他确实是喜欢真田的，那么站在好友的立场上说这样的话也是很自然的，但牧野还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摆手，“不、不用了！”
桑原大概以为他在害羞，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传达的却分明是“什么时候想要我帮忙就说一声”之类的意思。
牧野暗暗叹气。阿遥和美咲也建议他多去见见真田，还热心地帮他构思该找些什么理由，他对此也是敬谢不敏。对由佳传出消息不阻拦也不否认，这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大限度的放纵了，他不能顶着现下这个女生身份再去做些什么。
不能，而不是不想。
在这个时候问他的话，他只会苦笑着说没办法谁让自己披着女生的皮又喜欢上男生呢，还会很豪气说没关系不就是暗恋嘛离毕业反正也就一年半了眨眼就过了。
那之后的展开却并不是他所能预想到的。
那不过是个很平常的周一，他跟邻居好友早早去了学校，课前都呆在美术活动室里画那副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秘密自画像，回教室后该走神的课走神，该认真听的课认真听，课间耐心解答长濑提出的各种数理化问题，跟两位前桌进行友善交谈，偶尔跟插科打诨的仁王斗嘴或者为柳生好学生加完美绅士的光环小小怨念一下，午休时面对阿遥和美咲依旧闪烁着八卦光芒的两双眼睛时企图转移话题，失败后感到很无奈...总之一切都照常运转。
一定要说有什么重大的不同的话，就只有他在放学后没有等桑原一起回家，而是自行前去素材所在的文化基地。离全国绘画比赛的交稿日期还有一段时间，无需着急，但刚找到了灵感的某人正在兴头上，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想着塘里的鱼儿，期待着毛笔落到宣纸上的触感。
坐上车后他才想起给桑原发短信解释，不一会儿就等来了回复。
“怪不得不需要我帮忙，原来是打算自己主动出击么。”
看起来好友是在打趣或者挪揄自己，但他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回信表示疑惑，桑原也不解释，还说什么“别担心，我会好好配合的”，倒是愈发神秘了。
一来一去间公车已经进站，牧野便将疑问暂时抛开，提着书包下车。
大约因为是放学时分，不停地有学生模样的男生女生到达文化基地，大多是被专车送过来，他觉得这情景跟上补习班似的，只是这“补习班”的学生们多数家境良好，来这儿一半是为了修习花道茶道剑道书道，一半却是为了结识五大家族的年轻一代并跟他们处好关系。
牧野跟门卫大叔打了招呼，正要往里走，却听到后面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一转身看到是平冈先生，便有礼貌地问了好。
“不用这么拘束。”典型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子温和地露出一个微笑，经过前天大半天的相处，他对这个未婚妻的外甥似乎有了不小的改观，“你也参加了这儿的课程么？琴美都没告诉我。”
牧野简单地解释了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完成参赛的画作，然后问，“您是来接小雪的？”小姑娘估计放学比高中生们要早不少，所以他们才刚来她这边的课程就快结束了。
“是啊，那孩子周六的时候就吵着一定要来学插花，你不也看见了，所以今天就送过来上课了。”男人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的弧度却分明是宠溺的。牧野再次发现，他跟照片中年轻时期的父亲有多少相似之处，禁不住想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是不是也曾用同样的表情跟别人说起他和優。
“爸爸，Akira!”小雪兴高采烈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出神。平冈先生俯身接住飞奔过来的女儿，笑着纠正她，“小雪，要叫姐姐才对。”
小女孩表情活泼地转转眼珠，“还是直接叫Akira比较好听，”然后也不等男子再说什么，她就拉住牧野的袖子摇了摇，“对了，那个耍剑的烦人哥哥还有没有再缠着你？”
女装男生“噗”地笑出来，决定待会儿一定要把这个称号告诉本人，“有是有，但他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小姑娘嘟起嘴，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满，“你不会这样就被收买了吧！”话没说完就被平冈先生轻轻敲了敲脑袋，“小雪，这是姐姐自己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接着他转向牧野，“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画完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家。”
男生连忙推辞，平冈先生却是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脸“我懂了”的神情。“也对，我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小辈好了。”
牧野疑惑了几秒才明白他暗含的意思，无语地撇撇嘴，也懒得去澄清会来接自己的人是自己的邻居好友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之后送他回去的人并不是桑原。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止步不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