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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屋顶的会面 ...

  •   这日早晨,牧野跟桑原道别后一入往常地走进了艺术楼,但在到达美术活动室所在的楼层时,却没有停下步子而是继续上楼。他的步子跟往常相比加快了不少,手里的书包感觉上比往常的要更重,但这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推开屋顶的门,他环视着空荡荡的平台,抿了抿唇,略有些焦虑地开始来回踱步。几分钟后,他尝试性地唤道:“杉谷?”无人回应,他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多余,但敌不过心中莫名的烦躁,想着哪怕是为了打破这寂静也好,再次开口,“杉谷一彦?”

      “在——”身后突然传来故意拉长的声音,“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这后一句内容听上去在讽刺,但语气却难得地没什么恶意挑拨的成分,反倒是充满了兴味。

      牧野猛地转过身来,看到男生时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接着也顾不上责问对方之前为什么要藏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上前几步递出,表情不见任何矜持,动作也毫不拖泥带水,像在执行某项任务。

      杉谷一彦抱着双臂,微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女装男生,也不伸手接,而是挑眉故作惊讶状,“你就这种态度?”

      “哈?”牧野看着他,石榴红的眼眸里现出茫然,在有些过于白皙的肤色映衬之下,越显无辜。

      黑发男生片刻才回神,清了清嗓子,发出指令,“书包放下,面对我站好,用双手拿着,然后半鞠躬...”

      不就递个东西,哪来这么多讲究?牧野很是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地一一照做,只在听到最后一步时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情愿,依旧直着腰板,伸长双臂将信封第二次推到对方面前。

      杉谷这次没有再拒收,但接信封的时候表情颇为奇特,有一些不满,有几分轻视,还有隐约的得意,“你莫非也是这样跟真田述衷情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装男生顿时像被踩到脚的猫一般,“关他什么事?!”情绪流露后又很快被压制住,他看到对方几乎是洋洋自得的模样,疑惑地皱了皱眉,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对方一见面就对自己的态度百般挑剔的原因,——这家伙竟然以为自己是来告白的。

      下一刻,黑发男生便目睹了他从紧张到愕然,然后毫无预兆地化为大笑的过程。

      “噗哈...不是我说你,”牧野半晌才勉强能说话,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颜色艳丽的眼瞳里依旧满是止不住的笑意,“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哥们儿。”

      男生额角微微一抽,“哥们儿?”

      “好歹先打开看看。”女装男生好心提示道,见对方正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再次破功,鉴于右手还没来得及移开,他便没多想地扶着黑发男生的肩膀,左手捂着肚子笑得弯下腰去。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的缘故,杉谷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也没有抬手推开将自己当成支柱笑到气喘的某人。等后者终于乐完,放开他的肩膀后,他才退开小半步,拧着眉头拆开了信封,一眼瞧见其中内容,禁不住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牧野明白他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没有用“这是...”句式来回答,而是进行了解释,“你父亲给之前的我的钱,大部分应该都在这里。”

      看完之前的自己留下的日记,他很自然地得出了夹在日记本里的那一叠钱就是杉谷主任所给的封口费这个结论,接着又很自然地产生了将这笔钱还回去的想法,连还回的对象选择也很自然:不能给小纯,因为她对此事全然不知情,直接给主任也不好,因为他估计只会怀疑自己别有居心,剩下的人选就只有这位知道敲诈一事但又不了解具体内情的哥哥大人了。

      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钱不一定就是封口费,说不定像开锁师傅所认为的一样,这其实是自己没用完的零花钱,但他并不在乎,不管这些钱从哪里来,他都会拿出来还回去,对现在失忆的他来说,这种类似补救的举动能让自己感觉好过一些。

      杉谷一彦怔怔地盯着纯白发色的女装男生,忽地涨红了脸,一咬牙使劲将信封摔到地上,里面的纸钞呼啦啦地飞散开来,“别开玩笑了!”

      “喂!”牧野顾不上欣赏钞票漫天飞舞这种难得一见的场景,连忙蹲下身收捡起来,“要撒气也换种方式,这又不是你的...”他话音一顿,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不是我的。”

      黑发男生本是无动于衷地站着,但在听到那句追加的话后轻哼了一声,默默地弯下腰开始帮忙。纸币很快被全部捡起放回到信封里,然后第三次被递过来,他这次偏过头,冷淡地回绝了,“给你了就是你的,不需要你假好心。”

      这种小孩子闹别扭似的说法没能说服牧野放弃,相反,他还有些气了,“反反复复地算什么,是男人就给我干脆点!”

      男生猛地瞪过来,灰蓝的眼眸里闪过危险的光芒。牧野对此并不上心,不耐烦地直接将信封拍到他胸膛上,转过身正要走开的时候却被阻止了。杉谷连信封和他的右手一起抓在自己掌中,同时飞快地将他的左手臂也扭到背后,然后不容分说地将人逼到了墙角。

      牧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被相叠着压在身后,左侧肩膀被用力按着,脸颊几乎就要贴上冰冷的墙壁。被这人制住的经验不算少,但之前几次都不是这样的姿势,屈辱、愤怒和危机感一涌而上,他没什么新意地喊着让对方放手,一边奋力地挣扎起来。

      男生没坚持,轻易就让他挣脱开来,但明显也没打算任由他彻底脱身,最后牧野不过是换了一种受禁锢的方式,由背对变成面朝对方,两条手臂则改为半举着被压在墙上的状态。

      “之前就想说了,你好像很执着于‘男人’的定义嘛,”杉谷一彦俯身逐渐靠近,唇边带着几乎是恶意的弧度,“每次都要质疑我是不是男人,莫非是想让我做些什么来证明?”

      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类小说中,但此时的牧野第一反应不是去吐槽其狗血程度或者指出作者弄错了“女主角”的性别,他怒极反笑,出其不意地屈起右腿膝盖向上顶去,“那你就来证明好了!”

      黑发男生脸色大变地匆匆向后退了两步,也就此松开了手,牧野暗暗呼出口气。好在对方还没有敏锐到能看出来自己子只是做做样子,其实完全没有真去攻击其重要部位的意图。至于为什么不这么做,一则他认为这是女生的招数,二则他自身同为男性,自然清楚这招的效果,也就更加做不出了。

      杉谷不可能知道他心中这些计较,所以他的威胁成功了。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臂,目光落到在争斗过程中再次掉到地上的信封,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只觉得生气的力气都没了。所幸今日的风不大,纸币都只散落在周围没有被吹跑,他重新将它们捡起放好,递出去。

      所谓事不过三,这都第四次了,这位大哥拜托你就收下吧!

      仿佛是感应到了某人内心强烈的愿望,男生伸手接过信封,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所以这样就算你要的证明了?”

      证明?是指证明他是男人?这也太...太幼稚了,到底是谁比较执着“是不是男人”这个问题啊?牧野嘴角抽搐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上课铃这时终于响了,他心中感慨它怎么不早点响,一面转身朝通向楼梯间的门走去,然后不太意外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喂,你...”

      黑发男生停顿了几秒,突然语气不甚自然地改了口,“牧、牧野!”

      看在这人第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也第一次没有直接动手拦住自己的份上,牧野停下脚步回身看过来,却意外地见到男生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自己,之前强盛的气势收敛了大半,竟是显出几分疲惫来。

      “告诉我,那个把柄究竟是什么?”

      女装男生一愣,随即默默地摇了摇头。

      “用一个条件来交换,”杉谷的语气变得更加生硬,他显然很不习惯这样好言好语地打商量,但依旧坚持,“告诉我!”

      牧野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男生一眼,就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喂,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你给我回来说清楚!牧——”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男生的喊声。

      自己刚才是什么眼神?牧野走下楼梯,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谁知道呢。

      一个父亲与丈夫的外遇,他手中握着的这个把柄分量重到足以分裂杉谷家,他不过是由此联想到了自己那个已然分割成两半的家庭,想着它不知是因为什么而破碎的罢了。

      走到教室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拉开了门,在化学老师不赞同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座位上坐下,心不在焉地度过了今天的第一节课。

      也许因为他不是第一次迟到了,又或许是因为看出了他情绪不佳,柳生和仁王这次都没有过问迟来的原因。仁王将银白的小辫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没有直接跟牧野对话,而是开始跟同桌聊天,语气夸张地抱怨了好一阵自家姐姐的专断后,终于彻底转移了后座女装男生的注意力,让他不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家姐要是有柳生小妹一半的贤淑就好了。”银发男生抱怨完毕,总结性地说了一句。

      牧野耸耸肩,“那只怕是因为她有个不省心的弟弟,而阿遥却有个很可靠的哥哥吧?”

      “牧野你可不能被表象蒙骗了。”仁王一脸不平地指着同桌,“这家伙到底哪里比我更可靠了!”

      “各方面。”褐发的男生将镜框向上推了推,淡然回道。

      牧野被逗笑了,伸手安慰性地去拍银发男生的肩膀,丢过去一个“道行不够,兄弟仍需努力”的眼神。不等仁王回应,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牧野桑?”

      那个偏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太过熟悉,他慌忙推开座位站起来,转过身看去,脸上的惊讶和紧张一览无余。“真田君...”

      网球部副部长笔直地站在后门处,带着一副牧野同样很熟悉的“有正事相商”的表情。牧野瞬间就放弃了侧面观察出他对那个流言的反应的打算,因为知道这个“官方模式”下的他定然会排除任何跟公事无关的事情,只怕很多时候连个人想法都会抛到一边。

      “莲二让我把这个给你。”真田将手上的一本小册子递上前,牧野点点头,动作有些拘谨地接过来。他好像还没完全学会不去为“他来找我不过是受人所托”这件事感到失望。

      小册子里是他之前上交的速写的整理印刷版,按照所画人物和动作顺序仔细地排好了次序,每页下方还附有少量文字解说。他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制作好了。”

      “是的,”真田回应道,“他的效率一向很高。”

      副部长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不同,但牧野却能明确地感觉到他在为这位网球部经理的感到自豪,不禁微笑起来,“嗯,这次正式见识到了。”

      “跟之前所说的一样,这本手册已经派发给新晋的部员,将用于辅助他们的学习和训练。”真田尽责地传达了柳的话,然后客观地补充说明,“实际的效果如何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才能评测。”

      这补充的一句虽然是大实话,但这样直接说出来很容易被误解成对这本小册子的效用的质疑,可牧野非但没有感到不快,反倒再次笑了,“好的,到时有初步结论后请告诉我一声。”他理解这人的用意,也清楚知晓这种实事求是的说话方式,明明是容易得罪人的性格特征,在他眼里却是可爱的直率与坦诚,值得欣赏与珍惜。

      到这里任务就完成了吧,牧野不无遗憾地想到,道了声“谢谢”,但预期中男生摇头说不用然后转身离开的场景却并没有发生,——他没有挪动脚步,而是抬手压了压帽檐,然后牧野就惊奇地看到他的眼神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架势。

      “幸村告诉我,你第一节课前会在美术活动室,但我去找的时候你不在那里。”真田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让人反应不过来这其实算是个疑问。

      女装男生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今早没在活动室是为了将之前的自己敲诈所得的款项退还...这可不是什么能光明磊落地说出来的原因。但他不想说谎,不想对这个人说谎。

      “平时我都在的,但今天...有点事,就...去了屋顶。”他勉强组织了语言,却不知道若是对方追问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去屋顶,自己又该怎么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回答,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沮丧,为什么自己不是那种不需要对任何人隐瞒什么的人?

      真田却没有追问,反而露出了然的神情,“是在为绘画作品寻找思路么,我明白了。”

      牧野彻底愣住,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独自登上屋顶或远眺白云或俯瞰校园企图从夏日阳光中找寻灵感的浪漫图景,然后忍不住黑线了。

      副部长显然由自己“领悟”到的这个原因联想起到了昨日公布的全市绘画竞赛结果,便省去“对了,我得知...”这样的起承转接的开头,直接来了一句“牧野桑,恭喜你获得一等奖。”

      得到恭贺的人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忽地浮起红晕,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尴尬和羞愧。这个瞬间他真的很希望自己去屋顶是为了参加全国绘画竞赛做准备。

      女装男生低头道谢,却听到对方最后没头没尾的一句“没事就好。”

      好吧,副部长说话并不是每次都提供语境,牧野猜测他的意思是自己不是因为碰上什么麻烦事而没去活动室,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他这次明确地是在关心自己,这就足够了。哪怕出发点是以风纪委员长关心一个屡屡身陷流言的“问题学生”,也没关系。牧野看着男生走远的背影,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安稳的感觉。

      “...所以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没找到作画灵感?”仁王看上去有些无语,但显然是接受了自家副部长的“推测”。

      “我确实还没找到灵感。”牧野避重就轻地答道。柳生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让他觉得这位前桌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有所隐瞒,只是没有选择追究下去。

      但这个话题倒是提醒了他,确实该好好构思参赛作品的主题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同一个周末在全然意想不到的地点找到这通常难以追寻的绘画灵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屋顶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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