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日记与访客(下) ...
-
邻居好友看到他时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穿着校服？”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牧野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后脑，目光再次移向意外出现的其余两人。
褐色短发的男生简单地点点头，表情很平静，似乎没打算解释什么，而旁边高大的黑发男生则是抬手压了压帽檐，低声道了句“打扰了。”
牧野反应过来，迅速让出路让三人进来。走到沙发处时一眼瞥见地上的日记本和照片，他赶紧扑过去捡起塞进书包，然后将书包推到茶几底下。这番动作看上去很不自然，但来访的三人都没有说什么，只是依照他的示意在沙发上坐下。
牧野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要招待客人，连忙问他们要不要喝果汁，桑原欣然点头，柳生却表示反对，“你感冒没好，还是别喝冰的东西比较好。”
男生愣愣地答道，“没事，你们喝，我不喝。”
他接得太顺溜，神态又太真诚，桑原瞬间露出了忍笑的表情，连真田都是嘴角微动，柳生倒是最为大方地笑出声来，笑完还负责打圆场，“还是泡茶吧，麻烦你了。”
牧野一阵窘然，慌慌张张地走到厨房去烧水，一点主人的风范都没有。
拿出四个茶杯，往里放茶叶的时候，他听到邻居男生问“阿姨还没回来吗？”，便回答说“小姨这两天出差。”
第一次来的两个男生听到“小姨”而不是一般情况下的“妈妈”，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想来是桑原在来的路上跟他们事先交代过这一家的特殊情况，但察言观色这方面向来迟钝的某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牧野做好了准备工作走回沙发的区域，他家的沙发是很常见的一个长沙发加两个单独小沙发的设置，桑原和真田一人坐了一个单独位，柳生坐在长沙发中间偏向真田那一侧的地方，而牧野如他所料，选择了长沙发的另一端离桑原最近的位置坐下。
南美裔的男生关切地问了他的状况，并让他今晚到自己家里去过夜，能让自己的母亲照顾一下，牧野本想推辞，但终究是抵不过有人陪伴的诱惑，感激地答应下来。两人这一来一去地说完，他才意识到忽略了另外两位访客，顿时又有些尴尬起来。
柳生并不以为意，神情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发下来的作业，还附带了自己今日的课堂笔记，一起交给他。牧野感激这位同班的好意，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到水烧开的哨音。
褐色短发的男生轻轻地一按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起立的动作，然后自己站起来走进厨房，泡了茶端来。牧野看着杯子上方升腾的白色雾气，感谢的话不自觉地化成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想着怪不得这人的绰号是绅士，自己并非女生却还是享受到了这般待遇。
四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静待滚烫的茶水凉到能入口，然后不约而同地拿起茶杯轻抿。牧野的视线落到网球部副部长身上，后者标准的动作中显示出良好家教，让他有些好奇是否那个传承悠久的家族出来的人，举止言行都是如此，认真到了几乎拘谨的程度。
真田似乎感受到了男生的注视，将茶杯放回桌上，郑重地开口，“牧野桑，我这次来，是想说明风纪委调查后得到的结论。”
牧野一愣，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年级排名的事情。自己昨天说过调查结果出来后请他告诉一声，所以他今天就亲自跑过来了...这人，该说他是信守承诺，还是太过认真呢，明明可以等到明天再说，或者让同在风纪委的柳生转告的。
但不可否认地，自己还是为他选择来这里亲口告知而觉得高兴，所以哪怕是什么不利的消息，都无所谓了。
“我们问过了监考老师，对比了你考卷和作业本上的笔迹，事实证明你没有作弊。根据C组的两位老师的说法，这个学期开始后他们就注意到你每次测验的成绩比上个学期提升了很多。他们也提到，你的笔迹跟去年的很不一样。”
男生咬了咬嘴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笔迹发生改变这点他其实很清楚，但他将这归结于失忆，也并没有刻意去模仿以前的写法。可是真田并不知道，那么自己要告诉他吗，失忆的事情？
“但这个变化并不在风纪委关注的范畴。”
对方一句话就让他前一刻的困扰消散了，牧野放松下来，忽然有些想笑。这种一本正经地表示不管的说法，还真像这个人的风格。“我明白了，谢谢你，真田君。”
完成讲述的男生闻言似乎有些惊讶，接着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我们风纪委职责所在，无需道谢。”停顿了一下，他微蹙起眉，表情看起来愈发严肃，“我们无法确认将两张排名表张贴在公告栏上的人的身份，对此我感到抱歉。”
注意到前半句的“我们”和后半句的“我”，牧野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多想，这不过是他代表风纪委的所言罢了，才不是什么个人情感。“不必道歉，能证明我没有作弊就足够了。”大概是由佳吧，她的话，也许会指挥小纯去做这件事，所以不会牵扯到她的，经过这么多次的“较量”，他在这方面算是了解她了。
正出神，就听到桑原半抱怨半打趣的声音，“我说...你们俩你一个‘无需道谢’我一个‘不必道歉’的，都不嫌累么？”
牧野像是才发现他还在场，微微红了脸，一边还要出声辩驳，“这是在谈公事，态度当然要严肃。”
南美裔的男生配合地“哦”了一声，接着还是忍不住“噗”地笑出来，“牧野你今天好像很有幽默感，难道是感冒的缘故？”
牧野无语地瞪过去，脸颊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气愤而加深了颜色，在有些过分苍白的肤色映衬下，分外明显。另一个被打趣的对象不知道是否看到，只是抬手压低了帽檐，而同坐一侧的褐发男生似乎抿了抿嘴唇，反光的镜片掩盖了神情。
桑原倒是见好就收，表示让步地举起双手，“OK，不开玩笑了，你还是快点养好身体比较好，”瞥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建议牧野收拾下衣物去他家吃晚饭，其余两人便以此为契机道别离开。
在桑原妈妈热情的招待下用过晚餐，牧野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直接在桌上摊开了本子，邻居男生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陪他一同在餐桌上学习。
牧野翻开柳生的笔记本，看着里面隽秀有力的字迹，对比一下自己跟鬼画符差不多的字体，颇有些嫉妒。抱着某种不服的心态，他愈发仔细地翻阅，发现内容条理清晰，边缘偶尔还会有柳生写的诠释解说，寥寥几笔就有一针见血之效，赞赏的同时更加不平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拼错的英语单词，他略微有些得意，想也不想地直接在人家本子上划掉修正，改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忍不住暗自苦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难道是被日记本里那个竞争意识满满的牧野给影响了么？
“呐，牧野，”身边男生的一声轻唤吓了他一跳，“我还是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跟你过不去？”
牧野看进好友带着担忧的深色眼眸，心中一暖。“不是都解决了么，我这个当事人都忘了，你就别多想了。”
桑原却没就此放弃这个话题，语气颇为不满，“哪里是我多想，一般人都会在意吧，你怎么就这么不重视？”
“我哪敢不重视，”一身女式长袖睡衣的男生撇撇嘴，做出委屈的表情，“风纪委员长都亲自出马调查了。”
“这说明重视的是真田，又不是你。”桑原敏锐地指出他话里的逻辑疏漏。
牧野无奈地耸肩，“好吧，就算是这样。但排名表贴出来的时候，我人都不在，还是他告诉我的，这叫我怎么重视？再说了，风纪委都调查不出是谁做的，我就更没办法了。”这句话半真半假，虽然知道主谋极有可能是佐藤由佳，但即使知道也没证据，而且她的行为并没有违规，根本没达到能够被风纪委惩罚的程度，所以这个意义上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做的？”桑原有些怀疑地追问。“就算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男生毫无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说出由佳的名字。一再被捉弄，而且明知道罪魁祸首却没有还以颜色的途径，任谁都会恼火，最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曾追过去质问，但就算能破坏她在众人眼中的完美形象，也并没能使自己的境况有半分好转。意识到这点后他就懒得再去参与斗争了，也算是贯彻“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
邻居好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抚额叹气，“你怎么比我家小妹还要更让人担心呢？”
牧野抽了抽嘴角，算是充分认识到好友具有操心重这一老好人特质，连带着心中也象征性地抱怨了一下。桑原也好，柳生也是，还真是把自己当成需要呵护的弱质女流了。
话题就此结束，两人都将注意力放回了功课上，偶尔再开口，说的也是关于学习。将近十一点时，桑原妈妈宣布就寝时间到来，领着牧野进了客房，简单交代几句后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男生完成了洗漱后就在床上躺下来，但等到母子两人都就寝，房子陷入寂静后，他闭着的双眼又睁开了。轻手轻脚地摸索到了桌上的台灯打开后，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日记本，接着上次看的地方继续阅读。
“应该说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学校么，开学典礼持续了快三个小时，没累死都要无聊死了。班上好多同学都早就互相认识，都是从初等部直升上来的，像我这样的外乡人没几个。倒没想到，不用说话还落得轻松，看那些人的表现比听老师说话有趣多了，怀疑的看不起的离得远远的，装友好主动来搭话的也坚持不了多久。真想看到他们知道那个秘密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但现在还是先忍耐，毕竟要等时机成熟，效果才会更好，不是吗？”
日记里写的秘密不用说肯定是自己的真实性别，只是不知道之前的自己等的是什么时机，如果是为了报复母亲，装个几星期或者一学期就足够了吧，那为什么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去揭露真相呢？牧野疑惑地皱起眉，翻到下一页。
“一到周末就要去那个鬼地方，还要听那个老头子啰嗦个大半天，真是烦透了。今天倒是在路上看到两个有点眼熟的女生，应该是同一个班里。什么学风严谨态度端正都是废话，还不是跟其他女生一样，一到校外就花枝招展的。不知道小唯现在怎么样，至少她没跟之前那几个一样，一看到優就像蜜蜂见了花。可惜，大概以后都见不到了。”
牧野将不知何时拿起来的本子放回桌上，眼神发直地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震惊更多一点，但最多的还是慌乱无措。
之前的自己是喜欢女生的？！他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难道自己失忆一次后连性向都变了？不，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之前的自己喜欢女生，还交过好几个女朋友，这也不能证明不喜欢男生，说不定那时的自己只是还没碰到喜欢的男生而已。
想通后，他也有了余裕来考虑其他内容。联想起刚有记忆那几天，小姨带自己去心理治疗所的事情，这篇日记的第一句描述的估计就是相同的经历，而这句话所含的不耐烦算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自闭症完全就是假装的。第二句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而第三句除了透露自己有个叫做“小唯”的前女友之外，还揭示出长大的自己跟哥哥優的关系也许并不是那么好，毕竟若是自己的女朋友总是被哥哥吸引，作为弟弟肯定会很不爽。
其实，从现在失忆的自己这个接近旁观的角度来看，比起心高气傲又自我中心的弟弟，果然还是温柔成熟的哥哥会更受女生青睐吧。
也许是失忆得太彻底，即使这样贬损之前的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牧野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太阳穴，又翻过了一页。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第一次看到那种言语都无法形容的美丽。”
才看了第一句，男生就开始往回翻，看着前页的笔迹，很无语地确认了这令人牙酸的话真的是之前的自己写出来的。
“她是哪家的大小姐吗？一定是的，不然不会有那种高贵的气质。为什么她不是我们班的呢？可恶，我现在连她的名字都没办法去问。”
既然这样就知难而退吧，难道还要穿着女装与跟她谈恋爱么？作为读者的牧野忍不住吐槽写下日记的牧野，但后者显然不可能听到，这页的最后一句颇为乐观。
“肯定有别的办法。就算做不了恋人，也一定能做朋友。”
牧野大惊，利用女生身份其实反而更容易去接近这位好感对象，之前的自己原来是这样打算的？再往细处分析，之前的牧野一整年都没有暴露身份，是不是就是因为不想离开这个女生？
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感：因为舍不下某人而必须严加掩饰的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停顿一下，男生调整了心情，开始看下一篇日记。
“今天她对我说话了！在走廊不小心撞到，说了‘抱歉’，帮她捡起书包的时候又说了‘谢谢’”
...真的是不小心撞到吗？日记的读者表示怀疑。
“她竟然认识我，哪怕被称为‘C组那个不会说话的女生’也好，至少她知道我的存在。”
骄傲如之前的自己，也有如此谦卑的时刻，恋爱中的男生真是没救了。牧野感慨道，却没想过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在这个范畴。
“真想开口告诉她我的名字，告诉她我并不是不会说话，但我只能看着她离开。她今天扎了马尾，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很好看，她的发色跟笑容一样，比阳光还灿烂。有别的同学跟她打招呼，可惜离得有点远，没听清她的名字。”
牧野再次翻页，想着之前的自己因为暗恋上这个女孩所以也暂时顾不上“复仇大业”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件好事。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了，差点回了一句‘早上好’，但她一定听到我发出声音了，还凑近了追问我是不是其实会讲话。当时好紧张，又不是没经验的小男生，竟然还这样，真是太丢脸了。”
原来你也知道很很丢脸啊。牧野继续默默吐槽。
“没想到吃午饭的时候她竟然来找我了，还邀请我一起。她大概，也有点在意我吧？”
在意个鬼啊，那叫做好奇心！读者无力抚额。
“跟她坐得好近，第一次能那么近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第一次一起吃午饭，她很友善，性格果然很好。可惜我都没法回应，要是我报出自己的名字，她就会说出自己名字了吧。”
接着，牧野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句上，轻松的态度突然消散了，心中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其实没有人规定我不能与她说话，不是么？”
这一次，他翻页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薄的纸张掀动，露出的下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虽然你大概没法真正理解，但你对我是最特殊的，由佳。”
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呢？现下虽然是深夜，但用晴天霹雳这个词也还是适合的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之前的自己只跟她一个人讲话，怪不得她会说“我不是阿明最特殊的人吗”这样的话，怪不得她会说自己背叛了她。
这就是为什么由佳会这么讨厌自己对不对？因为失忆后的自己与之前暗恋她的自己待她判若两人？
之前虽然也怀疑过，但自己会跟她闹翻，原来真的是自己错在先么...
还有，如果自己没有失忆，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真田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比混乱的思绪中，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勉强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下楼时，桑原一看到他就大为惊讶，“牧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糟糕？”连桑原妈妈也担心地过来试他的体温，问他是不是感冒还没好。
“多谢伯母，我没事。”已经换好女式校服的男生试图露出微笑，“我们走吧，桑原。”
不过是知道了一丁点真相而已，天还没塌呢，学校总还是要去的。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捏紧了里面淡青色的手帕，像是能从中汲取到力量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日记与访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