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日记与访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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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醒的时候已经中午了，牧野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完成了洗漱，下楼热了剩菜吃掉，然后就颓废地窝在沙发一角看电视。屏幕上是一出古装剧，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大半集，虽然对之前的情节走向一概不知，也大概明白这讲的是境遇艰难的公主为了家族荣耀而忍辱负重的故事。他还在头晕，所以无论是豪气男儿之间的斗智斗勇以及华服美人之间的暗流汹涌，都看得糊里糊涂，但身为主角的黑发公主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因为她的扮演者确实演技出众，表情和动作自然不做作，一双灵动的紫瞳仿佛会说话，很成功地塑造出兼有天真烂漫与心机深重的少女形象。
也许是因为休息充分，又被电视剧转移了注意力，牧野感觉自己的感冒症状有所好转，不再像之前那般手脚无力，便重新爬上了楼梯。犹豫了几秒，他终是选择了推开小姨房间的门，然后开始四处搜寻。
机会难得，他一定要趁今日找到那本被她藏起的日记本。
书桌抽屉，床头柜，梳妆台，忱头底下，这些常见的放东西地点都排除后，牧野将目标锁定在床底下一个上锁的小行李箱上。又花去十几分钟后，他在窗台上的小型花盆底下摸出了钥匙，打开箱子，拿起放在最上方的硬皮本，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个小本子承载着他要的答案，可惜它也是锁着的。
男生记得几周前柳生给过用铁丝或者螺丝刀尝试开锁的建议，略作考虑后没有听从，而是回房间将日记本塞进书包，然后飞快换上校服。离家的前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又折回到房间里，三两下胡乱地在脖子上缠好绷带，然后才急匆匆地出门。
下午两点的阳光颇为毒辣，赶到商店街的时候牧野已经出了一身汗。之前周末跟阿遥和美咲一起来这里逛街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家提供修表服务的精品店，这次便直接朝那家店的方向走去。
柜台后的师傅听完解释后接过本子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粗细不一的铁丝，伸进锁孔，捣鼓了好一阵儿后依然未能打开，他抬头问过牧野，然后找来一把钢丝钳，直接将小锁夹断了。
男生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气，付过款道了谢，抬起手正要去拿本子，却被突如其来地一撞，没能接到，师傅也刚好在这时候放开，刚解锁的日记本便“啪嗒”掉在地上，原本夹在纸页间的东西尽数飞出。
牧野目瞪口呆地看着雪花般飘散了一地的日元纸币，在师傅提醒了两次后才反应过来，蹲下来动作机械地收拾起来。
教训了乱跑撞到人的小孩两句，师傅转向他，露出了然的微笑，“怪不得这么紧张，原来零用钱都藏这里面了。下次还是另外找个地方放吧。”
他愣愣地“哦”了一声，将钱和本子放进书包里，跟师傅道别后启程回家，一路上情绪起伏，一边思索这厚厚一叠纸币的来源，一边还要忍住在公共汽车上打开日记本一窥究竟的冲动。
踏进家门，牧野脱了鞋就直奔沙发，跳上去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本。
第一页上用稚嫩的笔迹大大地写了“黑川アキラ”几个字。
他眉头一跳，原有的疑问还没有解答，心中就浮上来许多新的疑问。“黑川”是谁？难道这日记本其实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所以才会找不到钥匙？目光移到写成假名注音的名字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跳下沙发冲上楼，随手翻开桌面上的数学课本，第一页上写着“牧野アキラ”。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拿了别人的日记，就是自己改过姓氏？愣怔片刻后，他突然灵光一闪，想通后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早没发现不对劲呢：小姨的名字是“牧野琴美”，而她是妈妈的妹妹，自己分明是跟了母姓的。
...所以说，自己的父母离婚了？他回想了一下，发现小姨好像确实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父亲。停顿了一下，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黑川”变成“牧野”可以用父母离婚这个理由来解释，那原本的名字“アキラ”变成汉字的“明”，读音都是"Akira"，只是换一个写法，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他将思绪收回来，翻到第二页。
“我是手工课第一名！山田说这是女孩子的东西，他一定是嫉妒老师只给我一个人。老师说可以写日记，是好习惯。回去要拿给優看，气死他。”
他想了想，尝试着翻译了一下：这个日记本应该是小牧野...小黑川？算了还是叫牧野好了，总之是手工课赢来的奖品。山田大概是同班的同学，他的想法倒是有道理，老师在买奖品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手工课上胜出的会是一个男生，因此这个带锁日记本原本就是打算给小女孩的吧。再有就是这个“優”，小姨昨天晚上好像提到过这个名字？跟小牧野有竞争关系的...也许是以前邻居家的小孩？牧野记下这个名字，开始看第三页。
“優这个大笨蛋！你才是小孩子！大两岁算什么，有什么好得意的！妈妈只听優说话，还让我吃饭的时候不要插嘴，真是讨厌，等爸爸回来要去告诉他。”
牧野有些好笑，向后翻，发现之后都是诸如此类的一篇篇短小日记，大多是发牢骚，什么“周末他们又不在家，没得出去玩了”或者“最讨厌青椒了”，也有炫耀的，比如“我又比優先完成作业”，偶尔也会有感悟，像“爸爸不理我，優说他是累了，大人都这样吗？”还有“妈妈哭了，優非要拉着我去送纸巾，可是她哭得更厉害了，一定是優的错！”
越到后面，牢骚和炫耀都变得少了，而这最后一类的感悟则越来越多，牧野看着心里有些压抑，唯有自我安慰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光记下了不高兴的事情。
“優看到我的日记了，不应该忘记锁的。被我当场发现，他还好意思对我发脾气，明明错的人是他不是吗？看在后来好好道歉的份上，本人就大人大量地借给他，但他为什么要拿去给爸爸妈妈看？弄得他们又吵起来了。他是故意的吗？那为什么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难看死了。是不是我不该写日记？那我不写了，以后都不写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吵了对不对？”
这是小牧野写的最长的日记，那之后的十几页都空着，他似乎真的没再写了。空白页之后的笔迹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估计是几年后写的。牧野倒不急着去看那些长大后的才写的内容，他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已经得来的信息。
看到那最后一篇，他可以确定，優并不是什么邻居家的小孩，而是大自己两岁的哥哥。哥哥，有记忆以来未曾见过的哥哥，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联系？父母离婚以后他是不是跟父亲走了，而自己跟着母亲，又被托付给了小姨？为什么要这样将一个家庭拆散？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读这些日记像读故事，但他也做不到全然冷眼旁观，他为小牧野感到难过，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些没见过的家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生从低落的情绪中挣扎出来，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接下去的日记。
“我其实是捡来的小孩对吧？还能不在意到什么程度呢？连唯一的这样，唯一比優要好的这一样，也要剥夺吗？！说什么无心的错，那什么时候对我有过心？这次，可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了。”
牧野看不懂长大的自己写的这第一篇日记，他看着情感激烈到笔尖划破了纸张的地方，心中隐约有些发寒。之前的自己究竟在赌咒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只能试图从之后的篇章里找寻线索。
“神奈川大学附属中学么，听上去很了不起的样子，一定找了关系吧，也不知道花了不少钱？琴美姐也真是可怜，我这个重担这三年都属于她，还真是抱歉啊。明天一早的飞机，这么急着要走，是怕呆久了更丢脸吧？突然患上自闭症的小孩，还真不是随便哪一家都能养出来的。”
明明感冒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他又开始头痛了。这几句满含讽刺的话其实包含了不少信息：自己是从别的地方搬到神奈川来上高等部的，而且光凭那时的成绩并不能进这所学校；之前跟小姨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会叫她“琴美姐”；母亲一托付就是三年，看这阵势似乎是这期间都不会管自己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这是在讲自己吗，自闭症是能突然患上的么，莫非是因为受了刺激，但这种说法，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亏她想得出这种办法，也亏琴美姐会听她的。想玩什么，怎么玩，本大爷奉陪！反正最后揭穿了，要解释也轮不到我，最丢脸的也不是我这个患病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男生叹了口气。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确信这里提到的“办法”应该就是自己装成女生去上学，而且联系起小姨所说，既然这方式是自己母亲想出来的，那日记里提到的“她”就是指母亲了，显然，之前的自己对母亲，似乎有种很强烈的敌对仇视情绪。配合地装了一年女生，不是因为体谅到她的苦心，而是想等哪天被揭穿借机报复她？
牧野扔下日记本站起来，在客厅里烦闷地踱步，然后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惊得定在原地。
自己的自闭症，会不会也是为了报复装出来的？
为什么能破例地跟由佳讲话，为什么会是“突然患上自闭症的小孩”，为什么明明身为感情缺失的患者，但小姨还是觉得他易怒怕他泄露身份，因为他确实对自己母亲心怀怨愤，而且也有动机主动揭穿自己，这些全部解释得通了！越想越觉得可能，男生忍不住暗骂一声。
之前的牧野是有多怨恨自己的母亲，才会做到这个地步？
如今的自己丧失了记忆，也自然没有了继续怨恨的理由，他主动开口说话，已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揭开了自闭症的伪装，那么另一个伪装也没必要了，但就算他去向母亲解释，两人成功和好，也一时无法改变现在的情况。想要恢复男性的身份，除非是像之前为了扮成女生那样，扔下所有，移居到另一个城市。这要是在刚恢复记忆那时，他一定会举双手赞成，但现在的他却做不到，因为他不想搬家，不想转学。
只因为有了牵挂，就难以脱身。
现在的他，正因为不再想报复母亲，反倒应该更加小心地隐瞒起自己的真实性别，否则只会伤了她，又伤了自己。
男生泄愤般地重重捶上沙发。之前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后者哪怕失去了所有记忆，还是要接受前者一手创造的困局，被前者的所作所为束缚得动惮不得。
原来最大的敌人，果真就是自己。
牧野渐渐平复了情绪，揉揉发痛的右手，倍感疲惫地在沙发上躺下来。虽然不想继续，但还有很多未能得到解决的疑问，他必须看完这本日记。他调整成了平躺的姿势，举起本子正要翻页，就看到一张薄薄的纸片从最后几页之间滑出来，飘落到他的胸膛上。他放下日记，拿起纸片，发现是那是张照片。
准确来说，是半张照片，边缘明显留着撕开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小孩，前者有着一双睿智的墨蓝色眼睛，后者的眼瞳则是石榴红的，两人长得并不是非常相像，但从眉眼间的一些痕迹和相同的纯白发色来看，应该是父子。
这是父亲和小时候的自己？牧野仔细端详着照片左侧的人，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肤色白皙，面部线条精致而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配上略显稚气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有种惹人怜爱的文弱感。
...文弱？可根据小时候的日记来看，自己不应该是个争强好胜，别扭又骄傲的小孩吗？思及此处，他一下子明白了，照片上的孩童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哥哥優。然后他又恍悟，这其实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的另一半肯定是母亲和他自己。
虽然没有那样的记忆，但牧野的眼前还是浮现出了这样的场景：容貌相似但气质不同的少年将照片缓缓撕成两半，其中一半递过来，另一半放进了口袋。
優一定也是不愿意一家人分开的吧？否则当初也不会将小牧野的日记拿给父母看，试图让他们意识到不断的争吵给小孩带来多大的伤害，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挽回这段婚姻，虽然是哥哥，但他自身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心中涌起无力感与莫名的委屈，也不知道是为了这个只存在于纸张与照片上的哥哥，为了当年傻乎乎的小牧野，还是为了长大后满腔愤怒，偏激又极端的牧野。
又或者，是为了现在这个失忆了的牧野。
还没等到他从这次的情绪中走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男生吓了一跳，从平躺快速转换到直立的姿势，却因动作过猛引发了一阵眩晕，顿时身子一晃倒了回去，顺带将沙发上的硬皮日记本和电视遥控器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这番动静，停顿了一下，接着连敲门带喊，“牧野？发生什么事了？开门！”
男生狼狈地爬起，走过去拉开门。“桑原？我没——柳生？真、真田君？！”
桑原会来倒很正常，但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日记与访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