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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关于秘密 这,就是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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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内心丰富的人既不害怕独处,也不害怕人群。他可以在独处时绽放大千世界,也可以在人群中保持一份恬淡清寂。
任三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陈天孝的问话并没有得到答案,任三只是平淡无奇地睁着眼……安静地看着他。那模样带着温柔,又带着一丝疏离。
动了动手脚,陈天孝将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些。见任三不说话,他只得再次开口,“如果你不回答,我也能知道答案。只不过,我并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
“为什么不呢?”立刻地,安静的任三仰起头反问道。
瞬间,陈天孝愣住了。
为什么不呢?这个问题问得既深奥又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陈天孝看向任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着掩盖不住的期盼。至于所期盼的是什么,陈天孝不知道。他握紧了拳头,心中的骇浪此起彼伏。思考着,如何开口。
“我们见过吗?”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陈天孝猛然之间问了出来。
这样的问话并不是陈天孝心中所衡量出来该说的话,它既不合适宜,也问错了对象。陈天孝正是恼悔,如何自己一碰上任三便不是自己了。一直以来,陈天孝都拥有非人的控制力。鲜明的主张,独立的个性,不容许任何人试图去改变他自己。因为,一旦发生改变,那就不是他自己了。
陈天孝正要抬手解释,只是,任三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没有办法动作了,陈天孝仰起头看向已经站起来的任三。他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一直以来这个女人都是一个谜。从出现,到现在。
任三走到了陈天孝的面前,慢慢地弓下了腰来,直到整张脸逼近陈天孝半指之远。眼睛盯着眼睛,一动不动。仿若之间,带着迷茫。
猛然地,任三抬手摸上了陈天孝的脸颊边,轻轻地往上捏住他的耳垂。软软的,令人不敢相信这样可爱的东西竟然是属于狡猾的陈天孝。
“是我了什么让你……生气?”任三放低的声音那么柔,如同飘在空中的风絮。手一抬,似是都能抓住几缕,扰人心扉。
暧昧,令人昏眩。
陈天孝看着眼前的任三,那骗不了人的眼神,深情而迷茫。
“你要告诉我什么?”陈天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片片迷糊的画面,他根本看不清。只是,他知道那画面肯定是和任三有关系的。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但画面却流失地更快。他想,任三是想告诉他一些东西的,关于他们之间。
只不过,让陈天孝没有想到的是,任三的迷茫仅仅持续了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就不见了。她突然犹如一朵幽暗的木棉花,刹那之间绽放了。嘴角一勾,殷红的唇肉吐露出令人不敢相信的话语,“谢谢你对我奶奶之前的照顾啊。陈先生。”
陈天孝被任三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住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还是那样令人沉迷的气愤,转眼就充满了杀气。陈天孝想要开口询问,而这边,伴着敲门声王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小姐。”
“什么事?”任三收回捏着陈天孝的手,慢慢地抬起了上身。整个人看起来傲慢极了。
“二少爷回来了。”王嬷嬷接着回答。
一听这话,任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陈天孝见状,估摸着,肯定有什么事。果然,他跟着任三出了房间一到客厅就见到了正在大吵大闹发着酒疯的任家明。任家明整个人已经喝得烂醉,连人都认不清了。旁边的佣人想要过来抓住他,他甩着拳头不让人靠近,嘴里一直嚷嚷着,“可可……可可……”
就这模样,陈天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李可可上午出的事瞧起来定和任家明脱不了干系。
陈天孝抱起双臂,打算在旁边看热闹。毕竟,这是任家的家事。可他的手刚抱上,任三就伸手推了推他。陈天孝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任三,任三仰着下巴对着任家明,话却是对陈天孝说得,“你过去把他收拾了。”
一听这话,陈天孝就怒了。听听,这话就像在吩咐一个佣人做事一样。他是陈天孝,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陈天孝自然是不乐意去的。别说是任三的态度让他不高兴了,就任家明这人,也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撇过脑袋,陈天孝当做没有听到。
“我叫你过去。”小一秒钟,伴着任三的厉声,陈天孝的膝盖被狠狠地踢了一脚。
就任三那速度,陈天孝根本是躲不了的。等到反应过来了,也来不及了。陈天孝一张脸彻底底青了,他瞪大了眼睛盯向任三。那知,任三根本不避,也瞪回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陈天孝。陈天孝被这么一瞧,那怒气竟然转眼消失,反而整个人带着一些怪异的感觉。
“三小姐。”
这时,王嬷嬷突然出声喊了一声。立刻地,任三移开了眼睛。抬脚,朝着任家明走了过去。任家明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三的到来,他仍陷在自己的痛苦中,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李可可被汽车碾过的场景……
血肉横飞。
“啪”——
任三走过去之后,直接一巴掌就甩在了任家明的脸上。顿时,将任家明给打蒙了。他捂着被打的脸,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醉的还是被打的,只是,格外惹人取笑。
任家明先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自己就被打了?后来觉得竟然有人敢打他,他愤怒了,竟然抬手就要对任三出手。只是手刚抬起,任三就已经抓住他的手臂将其往后一折。立刻,任家明惨叫了一声。
“知道我是谁吗?”任三冷着脸,问任家明。
终于,任家明看清楚了打他的是任三了。腿,立马软了下来。
“……我……”任家明张嘴了半天,也没说出过什么。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喊过任三一声,譬如妹妹或者三儿。
在任家,任三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是被知晓的,却一直以来都是被忽视的。任三的母亲林妙音都不知道任三的名字,任家明更是不知道的。就任三那模样,他是如何也不敢叫一声妹妹的。所以,一直以来,任家明都是直接省去那个称呼的。不过,现在,这称呼却让他开不了口。不管说什么,解释什么,都得喊一声不是?
任家明觉得很凄惨,他一个当哥的却如此胆怯自家妹妹。但,想归想,真让他造反却是借他十万个胆子也不敢的。
任三啊,那根本就是任老太年轻的翻版嘛。
“上去把酒醒了再下来。”任三没有用很大的声音,只是冷静地命令着。
任家明一听,顿时获救。点点头,连忙转身上楼去了。旁边的佣人见状,赶紧地跟了上去。在佣人们的眼里,任三小姐是当家的,可也是千万惹不得的。相比之下,还是醉酒的二少爷容易打整的多。
转眼,客厅里就只剩下任三、陈天孝和王嬷嬷三人了。
“王嬷嬷,你送陈先生出去吧。”任三突然开口下达了逐客令。
陈天孝顿时就慌了,他是来寻找司南消息的。结果消息没得到,却发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当然了,这些事情很是微不足道的。
“任小姐,你忘记你刚才答应我的事了吗?”陈天孝不想就此放弃。
“我记得。”任三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我一直都记得。”
陈天孝望着那双眼睛,猛然地,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快,一切就结束了。”任三勾起嘴角,淡淡地说着这样略带忧伤的话。
而这话让陈天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关于任三生命终结的半年传说。开始他是不相信的,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就如此简单地死去?只不过,就现在看来,他想,任三是知道且接受这样的死亡的。
多么令人惋惜!多么不可思议啊!
“你想做什么?”陈天孝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任三的手臂,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或许并不简单,或许也不是敌人。
任三微微一笑,眼睛眯了起来,她抬手拍了拍陈天孝的手背,然后,摇了摇头。
这样的行为所表达的意思太多了,陈天孝根本不能确定它的唯一意思。而这时,王嬷嬷出声催促陈天孝离开了,“陈先生,天色暗了。我送你出去吧。”
陈天孝回头看了一眼王嬷嬷,那双昏暗的眼神里充斥着敌意。陈天孝又转过头看向任三,这时,任三却先他一步掰开他的手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了。
见此,陈天孝只得跟着王嬷嬷先行离开。
等陈天孝坐上车的那一刻,他拨通了司南的电话,知道了司寇已经到家了。他今天白天的确出了一点事,不过是和北区那边发生的冲突。也就是说,和任三毫无关系。
那一刻,陈天孝松了口气。
送完人回到宅子的王嬷嬷直接往二楼去了。她敲了敲门,不待里面人反应,就自己走了进去了。
任三依旧坐在椅子里,窝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没有力量。
“三小姐,你不能意气用事。”王嬷嬷此刻的情绪有些激动,甚至可以说是义愤填膺。
任三瞟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三小姐,那是小姐留给你的东西啊。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姐想啊。”王嬷嬷口里的小姐指的是任老太,王凤仪。
“你想多了,王嬷嬷。”任三淡淡地说了一句。
“三小姐,你不用掩饰。嬷嬷虽然老了,可还不瞎也不傻。你说给我听得话我听见了,但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你对他这样,如何使得啊?”王嬷嬷说到这,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使不得了?”任三抬起头,反问道。
“他,非良人。”王嬷嬷顿了半天,才道出这话来。
任三一听,冷笑了一声,“于我,谁又是良人?嬷嬷难道忘了我——命不久矣吗?”
顿时,王嬷嬷身体一颤,脸色煞白。颤抖着双唇,她指着任三张张合合半晌却不知该如何来说。这么多年,她早已将那些话说了个遍,任三从小便是聪明的,也是不相信的。听着,也不过是为了宽慰说话人的心。
只是,如今任老太死了,任三的命也快到头了。她也再不用为了挂记谁而装作了。当然,偶尔也会因为内心纠结也装模作样一番。
譬如刚才于陈天孝面前变脸的一幕。
“三小姐,小姐虽然死了,可您还在啊。只要你愿意接受手术,一切还是有转圜的。”王嬷嬷想着,努力地劝说着。
任三听了,将手放到了自个儿的心口处,一张脸如同孩子般茫然地问道,“嬷嬷还记得,这被开了多少次吗?”
多少次……一百多次……
王嬷嬷不敢回答,她捂着嘴巴,嘤嘤地哭了起来。任三见状,没有安慰,只是幽幽道:“我欠他的总归是要还的。若是再开一次醒不了,我怕下一辈子也得欠着他。他拿命救了我,我本该还他的。无奈我心残缺,如此,也还是我占尽了便宜啊。”
在王嬷嬷的眼里,任三想把一切都留给陈天孝,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不单单是对不起任老太,毕竟,任老太或多或少也是因为陈天孝的算计而死的。还有,陈天孝根本就不爱任三,甚至还有敌意。任三如此倾力为他铺成一条登天之路,实在是有些亏贱人啊。
只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任老太的遗产也好,KOSE财团的12%的股份也好,这些东西于任三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在她的心里,能占点位置的东西不多。她放在箱子里一个个用血肉换回来的奖章算一个,死去的任老太算一个,还有就是曾经就她一命的陈天孝算一个。
说起陈天孝和任三的过往,或许真应该用缘分来形容了。
两人本该是天南天北的。任三出生那会,陈天孝的爷爷和父亲都在努力奋斗,小小的陈天孝没有得到过多的关注。在他7岁的时候,因为一年级考试而得到满分第一次获得了父亲的奖励。这次奖励便是去往墨尔本,在这个漂亮的城市里,偶然一次,他撞见了因犯病倒在地上抽搐的任三。
那个时候的任三不到4岁,整个人因为身体关系显得很小很苍白。任三的抽搐看起来像极了羊癫疯,在这个寥寥无几的公园里并没有得到路人的帮助。眼见任三越来越呼吸困难了,就在最后关头,陈天孝出现了。他像个王子,穿着白色的一身西装抱起任三,拍着她的后背,努力进行一系列他觉得有用的措施。
只是,让陈天孝没有想到的是,因为疼痛任三一口咬上了他的手。陈天孝觉得疼,想要收回来,可见着任三痛苦,他又忍住了。
就这样,两个小人待了超过五分钟,陈天孝才发现,咬住自己手的牙齿似乎渐渐松开了。他一低头,这才发现任三竟然脸色发紫了。他慌乱极了,起身,想要抱起任三。可因为蹲在地上太久了,他一起来脚一麻痹整个人不稳,竟然就这样扭错了脚跌倒了身后的人工湖里。
澳大利亚的湖水,总是冰冷的。
陈天孝呼救着,他不会游泳。躺在地上的任三仍有意识,她听着陈天孝喊救命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病是一个累赘,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远远有人急切的喊声,“天孝,我的儿子!天啊!快救救他!快——”
就像为了陈天孝这个人,或是为了换他一条命一样,任三将强大自己作为此后唯一的目标。渐渐地,她发现,这样的行为让任老太也是高兴的。所以,她做的更好。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任三发现不论她的意志多么坚强,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行了。任三将她一生得到的所有徽章都放在一个盒子里,那是她要送给那个将手掌放在她嘴里就算流血也不离去的男孩的。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的。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任三定下了一生所爱。她期盼着能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只是,再一次次的失败后,她发现,她必须得接受现实。生命于她,太过奢侈。
知道了陈天孝想要的东西,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任三决定用最后的生命来为陈天孝铺一条登天的路。她不是默默付出,只是因为无力所求,且也是知恩图报。
说是爱,或许也不是。在任三的脑子里,陈天孝只是当年那个七岁的白马王子。算计任老太那些都不是任三脑子里的那个人,她就像金庸小说里的阿蛛,记挂得一直以来都是原来的陈天孝。
至于该不该去计较于任三是毫不重要的,因为,她真的活不过三个月了。
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