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6、第六章 画中仙

　　油亮亮的鸡鸭，绿莹莹的蔬菜，瓜果五颜六色的堆在一起更是可爱。
　　瑶光还霸占着师父的神奇钱袋未还，于是不客气的要了满满一桌的食物。
　　但小孩子能吃多少？疯狂饕餮之后，开阳和天宝很快就摸着肚子打着嗝饱了。
　　只有胃口奇佳的瑶光，还满心欢喜的啃着最爱的鸡翅膀。
　　“看不出来，你可真能吃啊……”开阳满头黑线的感叹。
　　瑶光嘿嘿笑，一边舔了舔手指，一边又要咬鸡翅。
　　谁知手却忽然被人打了下，让翅膀啪嗒掉在了地上。
　　“谁！”瑶光气愤地左看右看。
　　话刚说完，脑袋又被狠狠一敲，额头立即红了一片。
　　天宝和开阳看到这不可思议的情景，警惕地持剑站起来。
　　倒霉的瑶光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只听到几声轻笑，接着，那个黑卷发的小男孩就浮现在空中，满脸得意的瞅着他眨眨眼睛。
　　“又是你这个小混账，竟敢恩将仇报，看我不揍死你！”瑶光心疼他的鸡翅，用油手抓住桃木剑便迎头劈上。
　　那小孩果然身手敏捷，像个蝴蝶一般优雅地飘到旁边，哼道：“吃货！”
　　而后就端起烧鸡盘子，飘悠悠地顺着窗口逃了出去。
　　“啊啊啊！给我抢回来！”瑶光彻底怒了，大喊着就越窗而下。
　　开阳心惊肉跳：“喂……”
　　“啊！”外面一声惨叫，而后便是没出息的哀痛声：“摔死我了……”

　　三人完全不知敌方来路，猛烈追打全是徒劳。
　　小男孩好像是为了戏弄他们似的，飞得忽近忽远，一直到了镇口才潜入夜色没了影踪。
　　开阳气喘吁吁地停下道：“还是算了吧，反正也吃得不少了，我们得早点回去。”
　　“算他走运。”瑶光愤愤地哼两声，伸手一摸腰，又一低头，脸色惨白：“聆音佩呢？”
　　天宝顿时慌张了起来：“是不是刚才跑丢了，快回去找找。”

　　黑夜本就可怕，密林中的黑更是浓得化不开。
　　没有找到聆音佩的孩子们心情沉重，自知此事不可能逃避过去，只得爬上山受罚。
　　胆小的天宝在灌木中走着走着，越想越怕，忍不住哭了起来。
　　灰头土脸的瑶光笨拙地安慰道：“没、没事儿，到时候我负责就行了。”
　　开阳对这晚的行径惭愧不已，认真道：“错是我们一起犯下的。”
　　“要、要是被逐出师门怎么办，再也没有仙山会收我们了，回家的话，我爹娘会气死的。”天宝揉着眼睛啜泣。
　　想到尹澄虽淡漠却温柔的样子，瑶光摆摆手说：“不会啦，顶多被揍一顿。”
　　天宝心事重，不再理他。
　　宁静的山林里面只剩下他们埋头赶路的声音。
　　其实瑶光脑子也很乱，本来淘气时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如今事发，不安才一点一点的侵入心房。
　　正走着神时，树影重重忽而被不远处的火光照亮了片刻。
　　那火透着萤蓝，非常诡异。
　　开阳握紧剑往前走了几步：“什么东西！”
　　好像要回答他似的，出现火光的地方传来了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吓得天宝在旁边瑟瑟发抖。
　　瑶光竟觉得这动静似曾相识，眯着眼睛使劲辨认那一跃一跃正在靠近的影子：“是……”
　　不等他想起来，灼热的鬼火就又喷泻而出，将附近的灌木烧得劈啪作响。
　　“是毕方，快跑！”
　　瑶光猛地回忆出小男孩儿唤这怪兽的称呼，拉着天宝扭头就逃。
　　此鸟性格凶残，又会喷火，没了师父的护身灵符，他们怎么敌得过？
　　加之上次弄瞎了它的眼睛，必然是已经怀恨在心了。
　　从未遇见过什么危险的三个小少年手脚并用地在林中狂奔，也顾不得哪里被树枝划伤划破，累得汗水直流，衣衫褴褛，简直狼狈极了。
　　毕方鸟虽只有一条腿，但跳得极快，时不时还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喷火。
　　位于最后的瑶光感觉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咬咬牙喊道：“你们快走！我来拦住它！”
　　说着就回身拿着桃木剑朝毕方冲去。
　　开阳着急的叫道：“瑶光！”
　　“快、快走吧！”天宝全身都在打颤，推着他不住往密林里狂奔，越跑越远。
　　这只毕方显然是冲着瑶光来的。
　　它嗅到仇人可恶的气息，凶性大发，抬喙便咬住砍过来的桃木剑用力一甩，带得瑶光被狠狠地砸到树上，感到胸口一闷，嘴里顷刻泛起血腥之味。
　　“呜……死畜生……”瑶光吃力地朝跌落的木剑爬去，全身剧痛。
　　他眼见那毕方又张开了嘴，必将喷出灼热的阴火，不由得恐惧到闭上了双眸。
　　不料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却听得一声惨烈哀鸣。
　　瑶光满身是泥，发着抖慢慢偷看，察觉毕方被一支流光宝剑钉在地上，血流得四处都是，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果然，头顶冰冷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真是胆大妄为。”
　　“师父……”瑶光心虚地唤了一声，嘴角慢慢淌出血来。
　　尹澄从未见过如此不守规矩的门徒，心中恨铁不成钢，毫不怜惜地把他拎起来，侧首对陪同赶来寻找弟子的天枢说：“去把那两个孩子寻回，交给他们师父受罚，此事必须严惩！”

　　东华殿建筑庄严，气势宏伟，殿内正中所立的东华帝君鎏金神像更是威武庄严，让人看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瑶光每日来大殿随众弟子上早晚课，却从不知殿后还有黑黝黝的禁闭室。
　　他满身是伤的被尹澄拖进去扔在地上，痛得呲牙咧嘴。
　　“自己说，你犯了什么错？”尹澄看似真的很生气，眉头微微皱起。
　　瑶光垂着脑袋说：“我不该偷东西……”
　　尹澄问：“只有这一个错吗？”
　　瑶光不再吭声。
　　“本门弟子严禁擅自离山，啖食畜肉更是大忌，你平日里小偷小摸的拿贡果我已经宽待了，今晚所为实在是得寸进尺！”尹澄冷着脸说，“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我灵虚派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我就是饿，就是想吃东西，有什么错……”瑶光开始还嘟囔着，后来越来越大声：“明明是你们虐待人！”
　　尹澄表情更沉：“你已入山整整一月，若是寻常人早就饿死，不要为自己找借口。”
　　瑶光猛地擦了下嘴角的血喊道：“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不当灵虚弟子了！本来就是你骗我来的，我根本就不想成什么仙！就算我娘不在了，我也能在外面好好活下去！”
　　他讲完连口气都没机会喘匀，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不由整个人都呆住了。
　　尹澄看着自己的手，眼底似也有些惊愕，沉默半晌才硬声说：“不认清自己的错误，就不许离开！”
　　说完，转身便走出了这只燃着一点烛火的可怕房间。
　　瑶光想要追出去逃跑，没想到刚爬到门口，那门忽的一下就消失了。
　　他毫无防备地撞在了冰冷的墙上，气呼呼地狠拍了几下才出气。
　　“臭师父，臭尹澄！我不在这儿待了！放我下山！放我下山！”瑶光发疯一样大喊大叫，可是根本没人能听到，更没人会理睬他的任性。
　　闹了好一阵子，他才虚弱地安静下来，捂着被毕方摔得生痛的肚子坐在角落里面发呆。
　　这屋子四面冷墙，除了中央挂着的画卷和画卷下放着烛台的木案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画卷中静静地背立着一位绿衣少年，黑色的长发掩映在碧梅之中，清新可人。
　　但此刻瑶光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
　　他又疼又冷，不由自主地想起娘亲的好，忍不住低头默默地哭了起来。
　　没想到哭着哭着，就连仅有的烛台都熄灭了。
　　整个屋子变得幽闭而黑暗，让瑶光怕得胆战心惊，恐惧不已。
　　正心神不定时，鼻息间不知何时缭绕起一股异香。
　　此时这诡异的场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鬼怪之类的灵异之物，但所闻到的香气又着实馨淡，令人感觉说不出的舒适。
　　瑶光努力地朝纯粹的黑暗中茫然看去。
　　可惜目力所及一片混沌，他只听到了脚步声。
　　倏尔，空气里啪的一下亮起抹幽光，幽光之中，两只分明的美眸宛若漾着湖泊，美眸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殷色的薄唇。
　　薄唇勾起笑意，让瑶光恍然看红了脸。
　　他竟发现一位神仙正目光盈盈地俯身瞧着自己。

　　讲不清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眼前那绝不是凡人。
　　且不说他吹弹可破的皮肤只可能存在于画师笔下的想象中，流云般倾泻而下的黑发简直像是随时都会化作烟华，那种带着浅淡微笑的表情，也无半丝尘世之气。
　　尹澄已然够超脱的，可他还是会高兴，会生气。
　　而对着瑶光的男子就连笑都是遥不可及的，不见悲喜，不分冷暖，像是带着全天下最精美的面具般疏离。
　　半点也不真实。
　　瑶光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糊涂时的幻觉，对方随时会变成雾气消失，就没意识地抬手触了触手边水绿色的衣袖。
　　很凉、很软，竟不是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