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5、第五章 聆音佩

　　恐怕这奇峰连绵的灵虚山上，阮瑶撒娇耍赖能产生效果的对象只有掌门师父，其余的师叔师兄全都对新徒凶得要死，特别是执事的天枢。
　　他不会背《太清调气经》，就被训到整夜不眠，终于背会之后令辟谷稍见成效，又因无意提起自己的俗姓，而被逼着抄了整整千遍“瑶光”，行走不许谈笑，早课瞌睡则跪上整天，活活把这从小顽皮到如今的孩子折磨个半死，却也渐渐适应了修行的清苦生活。

　　此天夜色未退，星斗仍明，十位新弟子就被唤到空旷的复真台集合。
　　一位柳眉杏目的潇洒师姐站在那里，见人到齐了便拱手说：“在下天璇，从即日起便来传授各位师弟师妹法术，我灵虚山修炼虽以吐纳行气的内功为主，但御剑攻击的能力也必不可少，希望大家能够用心练习，早日掌握其中要领。”
　　腹中空空又昏昏欲睡的瑶光闻言来了精神：“我们都能学会吗？我从来没学过。”
　　天璇平静地看着他：“《云笈七签》有云：道者虚无之至真也，术者变化之玄伎也，道无形，因术以济人，人有灵，因修而会道。”
　　瑶光呆滞：“什么意思？”
　　开阳在旁轻咳了下：“能。”
　　对于瑶光的存在恐怕并非天枢一人不满，天璇没再理睬，只举平自己的宝剑说：“御剑是一切道家法术的基础，我们就从御剑开始。”
　　话毕便教大家背了口诀，又强调几遍其中关键，而后就让他们自行练习了。
　　开阳自小便跟从散道学过方术，在新弟子里成绩是最好的，他率先用气使得宝剑歪歪扭扭地浮起来，赢得了大家的啧啧称赞。
　　瑶光瞅到羡慕不已，晃了晃娘亲留下的桃木剑，口中亦念念有词。
　　可惜手中木剑巍然不动。
　　天宝安慰说：“别急，我也不会，我们慢慢来吧。”
　　瑶光刚要回答，不料桃木剑却忽然抖了两抖，而后离弦般横冲直撞地冲了出去，吓得同门们尖声惊呼。
　　万幸天璇反应迅疾，登步飞身将其凌空打落，捡起后回身说：“人剑同形，要记得用心念控制它的力度，多多练习便好。”
　　说着就将剑扔回给瑶光，低声说了句：“不错。”
　　这还是入山后得到的唯一一句肯定。
　　瑶光摸摸脑袋，对自己意外发出的怪力极其不解，倒无半丝得意感。

　　这次的修行任务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才将将结束，孩子们都累得精疲力竭，结伴去东华殿上晚课。
　　天宝之前一直没吭声，在路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瑶光说：“我爹死得早，从来没见过，我娘给人算卦写符的。”
　　天宝好像很感兴趣：“是吗，她很厉害吗？”
　　瑶光沉默，表情有些难过。
　　如果娘亲很厉害，就不会那样惨死了。
　　开阳见气氛变得不对，赶紧打圆场道：“师父说了，在山上不能谈论之前的俗世生活，还是别说了。”
　　瑶光晓得这些朋友没错什么，自己心情不好也不能把愤怒加之于他们，只好强笑：“我要饿死了，你们快一个月没吃饭，真的一点都不饿吗？”
　　“哪儿啊……”开阳瞅瞅四周小声道：“以前在家斋戒，都是我娘偷偷塞馒头给我，师父教的辟谷之法虽然有效，但晚上也是肚子空得睡不着觉。”
　　瑶光垂头丧气：“我也是，可惜这里我都转遍了，除了上供的水果啥吃的都没有，那些水果也不好吃，香气都没有！”
　　“你，你偷贡品？”天宝吓呆。
　　瑶光嘘了一声，转转眼睛：“反正不吃也浪费，神仙才不稀罕这东西呢。”
　　天宝紧张地拍了拍胸口。
　　瑶光郁闷：“要是能下山就好了，我可想念灵霄镇卖的烧鸡，想想就流口水，但四周都是悬崖峭壁，跑出去非摔死不可。”
　　毕竟大家都是孩子，都忍受不住这修行之初的空虚。
　　听到瑶光讲好吃的东西，天宝不禁咽了下口水：“那个……我听别人说，掌门身上挂着个聆音佩，拿在手里便可以去人间任何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瑶光大喜。
　　性格稳重的开阳拍了下他的头：“不要胡思乱想。”
　　瑶光追问：“你不想吃？你不饿？”
　　开阳说：“可……”
　　“那就包在我身上，哼哼，正好天枢那黑脸鬼说师父这几天就要回来了，看我的。”瑶光馋得舔舔嘴巴，摩拳擦掌道。

　　虽然天宝和开阳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但整天饿得抓心挠肺的瑶光，可彻底惦记上传说中的宝物了。
　　他不停地算着日子，某天晚课后听闻尹澄归山，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背着桃木剑直奔云麓宫，跳进殿门，朝着最高挑飘逸的那个身影大喊：“师父、师父！我可想死你了！”
　　尹澄仍旧是清雅的气质，见状浅笑了下：“我不在的时候，你表现如何？”
　　“特别好，是吧？”瑶光嬉皮笑脸，朝守在旁边的天枢挤挤眼睛。
　　天枢沉默侧首。
　　这段时日在外降妖无数，终究是有点疲倦，尹澄吩咐道：“其余杂事明日再议，你们都回去休息。”
　　各弟子垂首：“是。”
　　接着便鱼贯翩然而去。
　　只有瑶光还不死心地在旁边转悠：“师父啊，你说当我师父，什么都没教我呢。”
　　尹澄大步往内殿走去，边走边说：“你现在无非学习些基本的心法口诀，他们教你绰绰有余。”
　　“少瞧不起人了，那天天璇师姐让我们御剑，我随便一御，剑就猛然飞出去了，拦都拦不住！我天赋异禀！”瑶光添油加醋地显摆。
　　尹澄停步：“是吗？”
　　瑶光挺挺胸。
　　尹澄拍了下他的脑袋：“傻瓜，天枢说你都快把山上的贡果吃光了。”
　　“没有……”心怀鬼胎的瑶光有点发虚。
　　尹澄淡声道：“口腹之欲和一切欲望无别，都是虚无的。”
　　瑶光不解。
　　他连什么是欲望都还不懂，又怎么能懂是虚是幻。
　　此时此刻师父口中再多的冠冕堂皇，都比不上山底下那香喷喷的烧鸡来得诱惑。
　　尹澄又说：“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睡觉，不要顽皮了。”
　　瑶光拉住他的袖摆纠缠道：“师父，我好久都没见你啦，我要和你睡。”
　　尹澄微皱眉头：“胡闹。”
　　“最好的师父。”瑶光死猪不怕开水烫，蹦跶道：“我还有好多问题不明白，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尹澄不懂小孩子，他所教导过的弟子，也都彬彬有礼。
　　一时间被吵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那你听话。”
　　瑶光乐得露出了洁白的小牙：“我娘说我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了。”
　　“你娘她……”尹澄忽然说，又止住话。
　　瑶光茫然。
　　尹澄转而微笑：“她把你教得很好。”
　　瑶光尾巴都快摇上了天：“是吧？嘿嘿。”

　　说是要请教问题，可待到尹澄沐浴完毕，瑶光竟已经伏在床榻边睡着了，他轻步踱过去，卧在旁边把被子帮瑶光盖好，瞅着烛光下那白净的小脸忍不住叹息，心中烦忧浮现。
　　西荒之门一日不闭，人间一日无宁，此次所对付的妖兽实在强大，就连仙术高超如尹澄也受了轻伤。
　　所以他想着想着，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眸。

　　急促的脚步声踏乱了夜晚的宁静。
　　一个小黑影出现在弟子房外面，鬼鬼祟祟地拍着扇门叫道：“开阳！开阳！”
　　接着又跑到另外一扇门前叫：“天宝！”
　　因饥饿而尚未入睡的两个少年披衣出来，看到笑嘻嘻的瑶光手里晃着个幽光闪闪的玉佩，不禁有些吃惊。
　　开阳说：“你真、真给偷来啦？”
　　“结巴什么？我们快去快回，还得趁师父没醒之前放回去呢。”瑶光激动地快要蹦起来：“我要吃烧鸡！我还要吃莲子羹！”
　　天宝的肚子没出息地咕噜一声，脸红道：“你知道怎么用吗？”
　　瑶光不以为然：“试试不就知道了，快拉住我。”
　　等着两个好朋友拽住他的衣摆，便念念有词地说：“聆音佩，聆音佩，快带我们去灵霄镇的烧鸡、呃不，酒楼！”
　　声音刚落，玉佩便奇光大作，转瞬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真的有效！”
　　微微睁开眼睛的开阳看了看四周，立即喜形于色。
　　瑶光和天宝都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之余不免左顾右看，对着灵霄镇仍旧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菜香四溢的酒楼频频称奇。
　　行人们早已习惯山上的仙道法力高强，发现他们忽然出现，也并未过于惊讶。
　　开阳拍了下两个好朋友的后背：“既然都到了！还等什么？”
　　瑶光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好吃的，我们来啦！天宝，我请客。”
　　说着就纷纷进了酒楼。
　　三个小道士欢声笑语的动静，为这繁华的小镇又平添了几丝热闹。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有个小小的孩子拿着酒瓶倚在小楼的青瓦之上，目光狡黠。
　　月色从云彩中渐渐透出，照亮他可爱的脸庞。
　　竟是那日瑶光遭遇的坏脾气小鬼。
　　他鼓起嘴巴吹了下额前的碎发，忍不住露出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