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菩萨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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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二十出头的纤秀男子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目，天青白的长袖袖口滚着一圈松花银边，其下的十只玉指宛如葱拔一般，“唉，才绣了这么一会儿，头就昏得厉害呢······”
“贵君的绣法也太精细了，连荷花叶子上都要绣出露珠儿来，您早年间坐褥不周，落下个气虚的病根，是不宜耗神的”，伺候在一边的伍长使接过侍儿端来的银耳甜汤，毕恭毕敬地奉到慢慢睁开眼的刘清涟手上，“唉唉，奴才还劝主子多保养身子，圣上每回来不是也都叮嘱过您吗？”
抿了一小口甜汤，刘贵君笑瞪着自己的近侍长使，“陛下呀，吃穿用度没有一样是不讲究风雅精致的，这你也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喜欢我就绣呗。”将目光重新投回只完成了半幅的“映日荷塘”之上，他的声音和表情温柔起来，楚楚的容颜中，流动了几分脉脉含情的妩媚。
“是是是，主子教训的很是，不过奴才愚笨，哪能像您那么了解圣上呢？”
刘清涟被伍长使说得心口一甜，倒也不怪他的腔调促狭，放下汤碗，就在他要继续绣作的时候，却望见御前的尚膳恭敬地走了过来，“这么早就过来摆膳了？陛下早膳用得很少吗？”
尚膳长使行下礼去，神色是御前宫人特有的平静无波，“贵君主子，陛下不来景祥殿用午膳了。”
“怎么会，昨晚是陛下亲口说要来的啊。”伍长使皱着眉，瞥过刘贵君沉默不语的脸，语气愈发焦躁起来。
“临散朝的时候，陛下瞧见了新上任的刑部侍郎钟大人，一时高兴，便将午膳摆到撷芳殿周荣宾那里了，要召钟大人一同用膳叙旧。”
伍长使微微一愣，“周荣宾？叙旧？”
“这就是了，钟毓钟大人正是荣宾的表亲，一个外方，一个入宫，多年难得一见”，浅笑着开了口，现今后宫中地位最高的男人重新琢磨起绣面上的荷叶边线来，水柔柔的目光里盛满了平和，“陛下向来心地仁善，玉京弟弟也好，本宫和其他各宫兄弟也好，都跟着沾了福气啊。”
送了尚膳长使出去，伍长使走回到埋头绣作的主子身边，还是不免有点悻悻的，“那周荣宾真是越来越得宠了，陛下怎么就喜欢对着那样一个冷面人？还有广潇殿的班宜君，素来都是位应景的，结果最近陛下也常去坐坐了，哦，对了，邓良人和徐良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呵呵，后宫佳丽无数，‘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何必作这些无用的抱怨。”刘清涟一面不以为意地说着，一面斟酌着下了针。
“奴才总觉着贵君过去吃了那么大的苦，陛下应该——”
扬起头来，刘贵君摆手止住了仍不甚甘心的伍长使，“陛下已经很好了，只有雨露均沾的后宫才会太平，其实对每一个人公平并不容易做到，所以陛下已经很好了，况且，奕虹也越大越懂事了，我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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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栎熹从自己小小的桌案后站起身来，在一个侍奉饭后用茶的工人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快走几步挡在之前，“表姨母，今天是我们初次相见，请让栎熹敬您一杯认亲茶。”说着，他转身端过宫人托盘上的茶杯，稚嫩却又极为认真地递向安坐下首的三品文官。
钟毓先是一愣，抬眼看了看上座的女帝与周荣宾的微笑，上挑的凤眼泛开一抹慈爱，她双手接过小外甥敬来的茶，“栎熹殿下，能见到您，我也十分欣喜啊。”
“熹儿倒是像模像样嘛，是不是你教的？”女帝函瑛斜靠着座榻柔软的边沿，笑眯眯地瞄了一眼身旁的荣宾。
妻子在侧，娇儿近亲在下，这般和乐的氛围使得周玉京一贯的冷傲淡去了许多，他扬扬眉，连话音都渗进一丝暖意，“是熹儿自己想要如此的，我不过略教一点礼数。”
“儿臣听说表姨母当年是未央京大名鼎鼎的才女，能九步一诗，一柱香即成赋，儿臣非常的敬仰呢。”二皇子才四岁多，却有其钟爱诗词文赋，如今亲身面对着此道高人，又是自家的亲戚，早就激动得小脸红彤彤了。
望见年幼皇子这样崇敬的目光，钟毓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殿下抬爱了，其实我的文才并不见得有多好。”
“钟卿何必如此自谦，若真是不好，你又怎么考得取泰宁朝的首期探花？对了，那一期的状元因是杜光若的侄女才会夺魁，所以你的名次本能更前，说不定你才是当年这真正的状元呢。”一边饶有兴致地说着，许函瑛一边挑起一瓣周荣宾刚刚剥好的桔子。
闻言，钟毓明丽过人的面容上神情稍滞，随即又被另一种坚持所取代，“诚如陛下所言，那期的状元确实名不符实”，她顿了片刻，目光一凝，“可即使如此，臣也做不了状元，因为在臣之前，还有一位货真价实的榜眼。”
女帝仍旧从荣宾的手中挑着桔瓣，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雍容而略带散漫，“哦？”但是，她绵软的声线却在瞬间里冷了下来。
“泰宁朝首期的榜眼、前御史中丞苏桐，她的才学渊博，臣当年逊她一筹，故而陛下口中的真状元，应是苏桐。”已不是初入朝堂的新吏了，从三品的刑部钟侍郎当然察觉得到女帝忽然的冰冷，可脑中交替闪过表弟离离的眼，上司张尚书的笑，还有苏桐破落的坟······她敛下手，视线却恳切地望上去。
虽说后宫不理政事，可去年才发生的杜光若逆案乃是人尽皆知的大事，周玉京也很明白女帝有多厌恶“杜党中人”，尤其是本深受皇恩却又投入权相门下的苏御史，更是身畔女子最为忌讳的人，思及此，他不由担忧地看向多年不见的表亲，不明白她为何偏要提起这个犯禁的话题。
一时间，撷芳殿正殿内沉默无声，饶是懵懂幼小如许栎熹，也只好睁着疑惑的双眼，不知该看谁才好。
“呵呵呵呵，钟卿家是说罪人苏桐吗？她确实有几分才华，可惜不会用对方向”，其实沉默不过一刻，女帝眉眼弯弯，笑得灿烂而又鄙夷，“罢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提那些晦气事了。”
钟毓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去，“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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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轻鸣，董思砚站在丞相府的大书房里，斜眼望着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英气勃勃的脸庞上浮起难以压抑的焦急。
“你这是在急什么？”书桌之后，身为其母的董丞相放下手中的至高，眼中一片了然，“和谁约好了要出去吗？”
“没没没，没有的事，我能和谁约着出门啊，再过不多久就入夜了。”董思砚心下一抖，慌忙摆手又摇头地否认。
年近不惑的董昭有些好笑的看看女儿那欲盖弥彰的脸，半晌，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就好，你这篇骈文作得不甚好，晚饭后重写一遍吧。”
“啊？！”
“你晚上不是没事吗？”
苦着一张脸，董思砚天人交战了大半天，终于一咬牙，对母亲老实交待起来：“其实，其实淮安世子他······他邀我今晚去看戏的。”
西翎的丞相兴趣十足地欣赏着自家女儿“精彩纷呈”的脸色，双眉一挑，问得很是肯定，“揽月楼的《倾杯乐》？”
“咦？母亲怎么知道？”
轻叹了一声，董昭带着几分宠爱的申请，递出两张精致的请帖，“这是雅间的票，既然是与淮安世子出游，你千万不可怠慢，多带2个家人，揽月楼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莫让人冲撞了皇亲。”
“多谢母亲，真是多谢母亲了！”17岁的董思砚喜出望外地将戏票揣入怀中，转身就要出门备轿去。
就在女儿一直脚已经跨出门栏的时候，儒雅沉着的母亲突然又开了口：“思砚，你喜欢淮安世子，是不是？”
少女的背影停顿了片刻，随即，她回过头来，微笑得那样腼腆而真诚，“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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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翎自开国至今，已历经四代帝王近百年的治世，除去与北疆的歧蒙断断续续的攻防之争，国内总算是一片太平景象，不过若论起盛世之治，则当属太宗许承希的“天授之治”。
所谓“盛世出韶音”，故而取材自天授王朝的戏曲几乎占据了总量的一半，在这其中，又以单本戏《倾杯乐》为“状元戏”，这出改编自泽方侯蔺珑玲于太宗亲政夜宴上乘兴一舞之逸事的戏作，既然能封成魁首，那么难度之高、曲艺之精彩、出演之稀少当然是可想而知，于是乎，当来自漓南的红戏班揽月楼传出将演此戏的消息时，整个未央京都轰动了，戏票更是当日告罄。
七月初三的夜晚，繁星点点，却比不上揽月楼的灯火鼎盛，第一场的客人自然非官即贵，有不少还携了家中夫小同来。
“果然是京城啊，这比在漓南的那一回人数翻了两翻呢”，娇娆欲滴的年轻男子从窗缝前收回了视线，胭脂红的长衫直曳于地，他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几步外对镜理妆的友人，“楼主一定乐开了花，你看她到现在都没催人呐。”
“他嘛，自然是忙着应酬结交京中的达官显贵。”谢羽然舒了一口气，放下眉笔，反手挽起披落的长发，随意地绕了绕，绾成一个简单的女式髻。
“我来我来，我来帮你簪住！”急急地冲过来，绯容欢快且不由分说地抓起桌上的雪玉长钗，一手扶住谢羽然的发髻，一手利索地插钗固定。
看着镜中乐呵呵的绯容，今夜大戏的主角也禁不住勾起了唇角，“你瞧瞧，我的扮相可还好？”
绯容便装模作样地围着他打转儿，双眼迷离，嘴中啧啧，一副被迷住的表情，“恩恩，这样淡的妆倒更显清透，恩恩恩，好个品貌风流的‘蔺太傅’！”
白了他一眼，谢羽然抚平宽薄的水袖，对镜而望，其中的白衣人仿佛由梦幻堆砌，悠远灵净得仿佛青天之上，一迹流云······“我若真是蔺珑玲，那该多好，她一生看似精彩，实则清净的很，从未有过一分的痴缠。”
“行啦，你别又入魔了，扮一次泽方侯就要说这么几句，幸好楼主没听到，不然肯定请神婆熏你的屋子——锣响了，快，戏要开场了！”
裴燕歌走进揽月楼的时候，戏已经开演了，谢绝了正要凭票请她上二楼雅间的跑堂，她沉默地将自己没入只买到站票的人群之中。
台上一应置景全无，只有一人独坐正中，深色的幕布后面，清越的念白绵绵地唱着：“······今夜乃朕亲政之宴，诚愿闻太傅奏《云沧散》，可乎？”
那披着件红袍的人影施施然站起来，回身朝幕布的方向一拜，“独筝之音单薄尔，何以尽兴？”说着，他解开外袍，随意地扔开，露出一身月白的衣裙，就在此刻，小鼓急促地敲响，台下楼上的看客更是专注地几乎屏住了呼吸，“请奏《倾杯乐》，臣，愿乘兴一舞！”
南腔的唱白悠扬中视锋芒尽露的恣意，台上的“蔺珑玲”蓦地转过身，一片衣袂翩翩中，抬手取下了头上唯一的玉钗，霎时，艳泽的乌发纷然散落开来，宛如倾泻的光束。
“好！！”看客们兴奋地鼓掌叫好，就连一直默无表情的裴燕歌，也不禁带着一丝赞赏地微挑了眉。
噙着闲雅的微笑，谢羽然随手将玉钗往台下一丢，“借陛下绯帔，御前挂剑一用。”并不理会戏迷们的哄抢，他的目光有些空蒙，仿佛穿越了漫漫时光，真的置身于天授六年、那个开启了日后数十年荣盛治世的夜晚。
幕布后则是一阵朗声大笑，笑音未尽，却见从戏台左侧凌空划开一道银亮的弧光，“太傅接剑！”几乎是与此同时，戏台右侧又抛出一张绯艳若火的红绫。
扮上了西翎擎臣志第一人的优伶悠然伸出手来，一把接住宝剑，掌心轻巧地一个翻转，那三尺青锋打着旋儿环绕过胸前，剑尖恰好挑起了即将落地的红绫，再一个翻转，软红在半空中堆叠又舒展，一如怒放的红莲，“奏乐！”
大鼓和铜钟重重地敲了两响，琵琶急拨弦，嘈嘈切切好似珠落玉盘，又有二胡扬音婉转，与明快的笛声一起间或闪烁着，而在这隆重得如此欢乐的乐声之中，谢羽然起舞了。
他右手仗剑，左手挽绫，下颚微微抬起，摆开一个干净利落的起手式，不待戏诸戏迷叫好，便猛力地将红绫朝上掷去，同时整个人飞快地转起圈来，于是，白裙旋着银光，绯色的织锦铺开水波的悠扬，轻寒呼应着明艳，缭乱了众人的眼。
就在视野简直要应接不暇之时，旋转着的优伶突然顿住了身姿，左手勾过飘落至头顶的红绫，三两下系到剑柄上，“水波不兴——烟月闲，山色一任缥缈间——”他横剑胸前，手腕一动，那三丈的软红便翻开花朵的形态。
台下的反应自然愈加热烈，裴燕歌望着那个似乎比蝴蝶还要轻灵的人影，面容沉静依旧，脑海中却浮起他在海棠花树下眺星而歌的模样，那时的他，就像月夜里蓦然绽放的一株白海棠，纯明剔透，淘干洗净世间所有的铅华······
谢羽然仍在舞着，一个高高的跳跃中，他将系了红绫的宝剑斜斜地抛出戏台，只见寒光牵着漠漠的绯红，翩跹而肆意地拂过看客们头上不到一尺之处，当剑尖开始下坠的刹那，这个仿佛把月色穿在了身上的男子回身一拽，宝剑便在红绫的召唤下，优雅地划出圆润的弧线，稳稳落入手中：“三尺青锋不染尘——岁月绵，寄筝弦。”
裴燕歌的目光越发专注，可眼前的景象又换成立夏的那个傍晚，他掀开遮面的薄纱，褪去“优伶素染”的表象，露出只属于谢羽然的、凛利逼人的英气与傲骨······
“宫灯夜明昙华盛，飞绫迢迢渡凤台，纵情天地剑霜吟——”明净出尘的歌声，许是长舟流月，未饮先醉；滚滚的绯红绫罗之间，那白衣的身影持剑而舞，翩翩复铮铮，而此时，藏在戏台顶上的数个花篮忽地被一线扯翻，满盛的桃花花瓣纷然落下，好似细雨一般，温柔又强势地绚烂着起舞的优伶。
漫漫桃红缤纷，很快便铺满了整个戏台，谢羽然在观众突如起来的沉默中舞开一个漂亮的剑花，任红绫弯延，轻柔地落到花瓣之上，“辟鸿图，烁华年！”双眉一扬，他的笑容极为清远，宛若风拂的莲。
轰华的笙箫琴筝早已静默，仅余的一把二胡拉得低低回回，终于，他缓缓一振袖，作了个完满收剑式，笼在袖间的几片花瓣悠然飘下，在最后的花瓣落地之时，乐音也就此消融在空气中了······
“好！！！！”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震耳的喝彩和掌声，优伶素染却在这轰动的追捧中敛去了笑容，神色平淡得向台下施礼致谢。
躁动热烈的人群中，端丽而淡漠的年轻女子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隐下了笑意的眉眼，心底却清晰地勾勒出——他于一片落花如雪间，直面着她，隔了一步的距离，忽尔展颜。
而她，竟开始怀念起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菩萨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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