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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四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 ...

  •   卷四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

      ——天之浩劫,诸神黄昏。

      人界所有的山峰、天界所有的云层,几乎没有征兆的一齐动荡起来,宛如受了伤的猛兽发出悲哀的轰鸣,云顶天宫剧烈地摇动着,娲皇神殿的坚厚砖石也纷纷落下,众神纷纷失色,张开无数巨大的灵力之网护佑着自己的信徒与门生。

      久不理凡间事物的诸天神明纷纷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可怖的景象:山峰侧倾,掀起连天的烟尘,曜日无光,湮于昏黄的沙土。麒麟舔舐着伤口,凤凰哀哀的鸣叫,有着健壮四肢的走兽和有着有力翅膀的飞禽都已不再四处奔逃飞翔,因为它们在这将要覆灭的天地中失却了它们天生的辨认方向的本领,它们匍匐着哀鸣,尽力把头藏在腹下,身子缩成一团,然而即使这样,也还忍不住剧烈的颤抖。

      如潮水般来去席卷的恐惧,扑灭了它们心中微弱的火焰,掐灭了它们逃生的希望。

      然而众神能挽救的也并不多,那些各色的灵力之网相对于整个天地倾覆的大劫来说实在是微渺到了可怜的地步,他们最多也只能护得身边之人,眼睁睁看着那些挽留不住的生灵性命如潮水般退去得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即使是神,在很多时候其实也是无能为力的吧?

      浩劫的起始其实蛮平淡。这境况便宛如,于无声处、起惊雷。

      太子长琴神色郁郁的携着九霄环佩随着水神火神二人一同步入不周山,琴是他最亲密的友人,他并不想他的朋友在这种卑劣的计策里被利用。

      祝融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到的“潜音”之术提醒:“吾儿,待会你什么也无需说,待吾劝得钟鼓命你弹琴时你就弹,不过不管它要求你弹什么,能使它平静下来配合我们为上。”

      共工忧心道:“钟鼓性情古怪,怕不易与……我们这般擅入不周山……”

      祝融嗤笑:“不擅入还能怎地?难道还在山外通报投帖?恐怕它还没看见你就能让你永远的闭嘴了。”

      “毕竟是行欺诈之道……便是得手,我等之后又如何解释?”

      祝融终于也染上两分愁绪:“可伏羲大人旨意已下,不来一趟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罢了罢了,横竖吾等是奉命而行,只为捉拿孽龙而来,剩下的,就不与吾等相干了。最多让它闹上云顶天宫,到时交给伏羲大人处理就好。”

      火神虽然渊博而多智,而且大多数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也都还是儒雅的,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本性,本性是天下最难变更的物事之一,而一点书籍和多年的高位也并不是非常有效的改变方式,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看得到他心里的那些暴躁不耐和癫狂嗜斗,即使他的智慧告诉他冲动与不计后果只会带来灾衅,也还常常管不住自己。

      “云顶天宫的杂碎吗?倒还真是胆大,居然敢来吾所镇守的不周山放肆!”

      连绵的山峰随着钟鼓的怒吼而动荡,冻土一寸寸翻起,三神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头正要立起的凶兽的背上,根本无法平衡身体。然而三神毕竟不是弱小的人类,纷纷祭起法术脱离地面悬浮在空中,望向天空西北面。

      那里盘结的黑色云层正剧烈地沸腾,偶尔开裂的缝隙间透出刺眼的金红电光,光潮中映照出未曾目睹过的奇异影像,看起来无比华耀,映着它的光反而暗淡得成了一片凹影。这影像稍纵即逝,立刻又沉没到云海中去,只听得见疾雷随着它的隐现纵横奔腾。

      三位神祗一生中从不曾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宛如秋萤之于夏阳,宛如滴水之于东海。凛冽的北风将他们的袍子扯得极为僵硬,流出的汗水在一瞬之间就被罡风吹成冰渣。

      “吾等乃天帝之使者,奉命捉拿在人界南海兴风作浪的孽龙,望烛龙之子予以配合,吾等带走那条孽龙会即刻离开。”

      雷声依然隐隐,电光也还是纵横不歇,朦朦胧胧的龙影之下,仿佛垂下了鲜红的云,狰狞可怖。那血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几乎要压弯三神的脖颈,龙的身影更清晰了,如果三神能睁得开眼的话,甚至可以数出那密排的金鳞。

      “哼,离开?惊扰吾父长眠者,尔等凭何以为能在此地来去自如?”

      钟鼓的声音几乎要炸聋他们的耳朵,云层中隐隐的龙爪似乎在打量从哪个角度撕碎他们会最为惬意,然而火神自知力量不及,少有的恭敬道:“曾闻应龙钟鼓雅好琴音,自人界太乐师师旷去后深为遗憾,吾等虽无逆转阴阳之力可令太乐师复生,然师旷所奏,毕竟为凡俗攘攘之声,今有吾子仙人太子长琴极精于此道,号称三界第一乐师,愿为龙神聊解憾事。”

      “三界第一乐师?能超越师旷?哈哈哈哈,现如今的仙人都是这般狂妄的吗?如此胡言,也只好去欺一欺那些把嘈杂噪音当做天籁的愚人罢了,休来吾处找死!”

      喷薄的龙息宛如戏弄般来回擦过他们身边凌迟着他们的皮肤,带来即使神光罩身也觉难忍的锐疼之感。火神祝融素来狂傲,除了敬重伏羲五分,敬重女娲三分,再疼爱太子长琴两分,便再无什么可以萦挂心头的人能让他忍气吞声至此了,听得钟鼓如此羞辱,面色顿时涨得如他的焰火样的发色一般,几乎立刻就想忘了眼前面对的是什么人,好好的和它拼上一场。

      “何妨一试?”然而先出声的居然是怀抱九霄环佩一直郁郁不满的太子长琴,他的长发在狂风之中直得宛如一缕缕的钢丝,一应饰物俱都散落不见。他低着头,那些头发打的他的脸生疼,也遮住了他的眼睛,然而却让钟鼓悚然心惊。

      “敢于在您面前奏乐的人是如此之少,一方面众人畏惧您的龙威,另一方面也没有人敢去挑战师旷的绝世琴艺,您有很久未曾聆听过外界的音乐了吧?关于我是否狂妄,您完全可以在静下心来听一听我的演奏之后再下评论。”

      太子长琴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说着,然而那神态却仿佛血脉里的烈性突然被激发,如痛饮了一海烈酒,迫不及待的想要与那师旷一争高下。

      这是素来温文的太子长琴从来没有过的心情。即使当年听说有关师旷的传说时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虽然遗憾无法与这个有着相同爱好的人切磋探讨一番,但却仿佛隔着时空也能了解到那个人类的心意一般,并不太难过。

      这是一种敬重,敬重得不愿将之比拟为对手。

      “你……”钟鼓动动爪尖,罡风吹开太子长琴遮着眼睛的发丝,并不是它印象中的蓝黑异色双瞳。它不自知的叹了口气,微微失望,无限感慨。然而眼前此景却仍是像极了当初,不是吗?

      当初,自己倨傲的对那个怎么也不愿与同伴一起逃跑、甚至还要求自己吃了他的男子说:“我既为应龙,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你如果要求我,就拿我没有的东西来换。”他带着一种小孩子偷偷作坏事般天真的恶意这样说着,守着这个名为不周山的小小国度这样骄傲的说着,等着看那个人类在自己绝对的力量面前自惭无言,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自己洞穿胸膛。

      然而师旷虽然压抑着极度的恐惧,却仍是不肯卑躬屈膝的取媚于他,他只是抱着匆匆制成的七弦琴,不过是水沉香木和冰蚕丝的组合,三尺六寸六分,暗合三才之数。他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人类,却带着那种如父亲烛龙一般的悲悯的眼神,看着这荒凉的、从未为音韵熏染的群山,以及,自己,仰首微笑道:“我自信就算是在洪涯境里,也没有能与它匹敌的音乐!”

      不,不对,等一等,不是这样的,这太久远的光阴混乱了自己的记忆么?须知他是被捆来不周山作为祭祀的牺牲的,事先并没有做好演奏的准备啊,是自己,忽然觉得他很有勇气,在他要求弹奏名为“琴”的乐器之后,给了他七天的时间,看着他因极度的焦急和紧张而乱梦颠倒,真幻失察,却又忽然清醒过来,找出不周山里一种黑色的有鳞有角的冰蚕,抽出它光莹如珠的蚕丝,和本是用于祭祀自己却意外烧得焦黑的芬芳木料一起制成了一具十分简陋、然而却在他的指下大放异彩的宝琴。

      而自己只是冷冷的说:“七天已到,你若不能令我满意,我会像杀死其他人那样杀死你。”那是无趣且不耐烦的口气吧,不抱任何希望。

      这不周山贫乏得惟有山石和冰雪,粗暴而蛮狠,没有人的心会被它们打动,也许不周山中,根本容不下任何美好而脆弱的东西,比如琴音,比如怜悯。然而在那之前的自己,是想不懂这回事的。

      一番莫名其妙的宛如遗言般的絮絮剖白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的抚上了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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