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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三) ...


  •   (一)

      听说上京东城贺府的夫人疯了。
      这是不知何时起在民间流传的言论。只是因为那无名的玉家小姐借着天子的谕旨家去那神秘的贺府里,虽不见得有多大的排场,好歹也是一桩谈资。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那玉家小姐刚加入贺府不过三四月的光景,便在来年春生了一场大病,险些送了命去。

      后来贺大人请遍了名医才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只是却失了神智,六亲不认,整日疯癫,后竟不知怎的被剪子划了脸。
      要说女子有才自是贤德,可再怎么品行淑庄,要真儿个毁了那如花美貌,想必也是没有男人愿意多瞧的,更别提是个疯子了。

      “可叹哪,自古红颜风华,多命薄如纸啊。”
      上京最大的酒楼来凤居里,戏台上的说书先生用这样一句感叹,算是结束了今日的戏说,复端起一边的茶碗细啜。碗里浓茶透亮,不似凡品,只是……
      今年的龙井,怎的有些苦?

      台上事已毕,台下仍有好事者不愿放弃,纷纷扰扰。
      “先生,不知那贺大人究竟是何来路?”
      是啊,独占内东城一处多年,却从不于人前现身,说起最神秘要论得上贺府当家贺大人了。

      闻言,说书人抬头,从细长的眼角瞟了一眼发问的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贺大人啊……该是何人怕只有他个人清楚罢。”
      “那既然这玉家小姐容颜已毁,又得了失心疯,贺大人非富即贵,想必会纳妾吧?”台下人不死心地追问。
      “……谁知道呢。”

      轻叹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说书人似是倦极,摆摆手退回幕后,再不愿多谈。
      余下座上人潮鼎沸,复又是一片喧嚣繁华之色,就仿佛方才那令人唏嘘的玉家女儿和贺家儿郎之间的故事——
      真的只是一个故事。

      *****

      仍是来凤居的一隅,幽静阴暗,与这上京闻名的第一楼格格不入。背光处端坐着一个青衣女子,乌发如瀑,身姿窈窕,以雪白面纱遮脸,一双皓腕上带着一对翠绿的玉镯。
      要说这玉镯,成色远算不上好,在珍宝遍地的上京全然不值得一提,只是戴在女子手上偏偏合衬得紧,似乎那女子天生就合当用玉来配。

      她靠窗静坐,右手边放着一盏茶,细看却是凉了许久。
      身边垂手立着一个年老的妇人,神色恭敬,看那女子沉默许久只是用白皙秀气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杯壁,一言不发。
      终是忍不住躬身上前,附耳低语,只是那沙哑残破的嗓音教人耳不忍闻。
      “夫人,那多嘴的奴才竟敢肆意编排大人与您,不若老奴去……”

      “不必。”
      不等老妇把话说完,青衣女子便轻一扬手,淡声说道。
      “夫人……”老妇住了嘴,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痛与怜悯。
      “那先生说得倒也没错,只是有一点失了偏颇。我没疯,或者说没疯彻底,其余的倒也不假。婆婆说,是也不是?”
      隔着面纱,女子轻笑一声,露在面纱外的一双明眸弯弯,恰似琉璃,水光潋滟,摄人心神。

      原来,竟是那说书人口中的玉府小姐,贺府夫人——玉婉心。

      站在她身边的是贺府管家煞婆,动了动嘴唇仍是想说些什么,却只听得玉婉心轻声道一句,再无多言。
      “茶凉了。劳烦婆婆替我再沏一壶来罢。”

      (二)

      望着煞婆佝偻离开的背影远去,玉婉心悄然叹口气,抬手隔着面纱扶上自己的左侧脸颊,眸中怅然转瞬而过。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从眼下到耳后,令人骇然,但看着愈合后的伤口也可以料想到初划下去时的惨烈,生生毁了一张清秀恬静的面容。

      那是她自己拿剪子划的。
      剪子本是她为那人绣荷包时使的,只是没想到,绣活儿没做完,到是先断了她的念想。

      玉婉心从不知道自己竟是那般狠心的人,一剪子下去,血流得前襟赤红,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却只是冷笑。
      府里人惊坏了,连忙上报贺府主人连夜请来宫里的御医才将将压下去。
      直到那时候她才算是真正再见到她的夫君贺郁。

      那个一别数月杳无音信的男人,只闻得新人笑,留她一人枯等在空宅里,甚至,夺走了她全部的希冀。
      他竟敢杀了她的孩子。

      玉婉心还记得那墨发星眸的男人笑着同她低语“我的婉婉如何都是极美的”,还记得她住处门口隽然有力的“画堂”二字是他亲手刻下,还记得他见自己满脸血迹时眼中的惊痛。
      可是那又怎样,她心上的伤又怎么治得好呢?
      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这些情感交织着,像一颗种子埋在她的心底,以血为营养,终究是长成了永不见天日的参天树木。

      尔后贺郁找了很多名贵药材想替她消除脸上的伤痕,只是总不见效果。他不知道,那一碗碗、听说是千金难求的药在他走后,都被她倒进了花园。
      既然下了手,又何须来治?
      再之后,许是积郁成疾,玉婉心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传了风声出去,外头便有了各种说法。

      玉婉心又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与二娘卢氏。
      自打听闻过她伤了脸,二老便不顾着世风的规矩,执意到贺府看她。
      二娘卢氏只是一见到她再不复温婉的脸,眼泪就像是流不尽的雨水,一个劲地抱着她哭,哀叹老天无眼,可怜她儿天生丽质却命苦如斯。
      玉婉心无言,只得温言劝慰,眸中坚毅沉静,全然不似毁容之人。

      除了玉婉心自己,谁也不会知道这是她自己下的手,只道是在房里一时不慎伤了脸而已。
      对着自己的脸划下那一剪子,谁可曾体会过她心里的孤寂无助?
      脸上的伤再痛,也比不过心里的痛。
      那是她为自己年幼轻狂,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所付出的代价。
      玉婉心恨自己轻易丢了心,又恨贺郁竟然如此薄幸,可她仍是没有料到哪怕她伤得这般重,贺郁仍然只是伴她数日,便又消失了踪迹。

      (三)

      “啸卿,啸卿,我替你纳了她,你可欢喜?”
      低声轻喃,玉婉心看着自己手上依然温润的玉镯,竟突兀地笑了出来。琉璃一般的眼眸中冰冷如霜,再无其他感情。

      素梨,这是她那一晚从她所谓的夫君口中听到的名字。
      只听得贺郁唤“素梨”之时的深深牵挂,便也知晓这是他在外的“金屋藏娇”。只是辛苦了那个女子,原可以堂堂正正地嫁进贺府,无奈被她这个天子指婚来的人搅了局。

      自她病愈后,或许是出于愧疚,连玉婉心一反常态向贺郁讨要掌管府中事务的大权都被轻而易举地允诺。
      直到看着煞婆把半人高的总账本摆在她面前,玉婉心才初初了解到贺府看似平常,其下的产业竟如此之多。上京的各行各业,没有贺府不插手掌管的。

      可这不是她想管的——纵使再怎么积怨,天生的好心肠也使她做不出毁人家业的事,更别提圣旨之下,一起牵动的还有她玉家老少。
      玉婉心不过是遣人,在上京城外三里的清河镇上找到了那个名唤素梨的女子。

      玉婉心赶去那贺府名下的别院之时,正是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春光明媚。只是心里凉得人浑身都痛。
      那别院玉婉心听煞婆提起过,说贺郁每年夏天都喜欢去那里避暑。
      她下了马车,抬眼细细打量,只觉得别院虽小,却是玲珑别致,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与仔细,比起贺府大宅的偌大冰冷,更多一份温情。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名叫素梨的女子躺在院子的草藤秋千上晒太阳。
      听闻玉婉心的脚步声,身着一袭鹅黄衣裙的素梨蓦然回首,巧笑嫣然,连同为女子的她都不得不承认确是美人。
      那素梨开口,清亮亮唤道“郁哥哥”,声如黄莺,甜美腻人。
      只是一双杏眼却黯淡无光,春光之下突兀至极,茫然不知所视何处。

      玉婉心骤然停了脚步。
      她的心里五味陈杂,不知是为那一句亲昵的“郁哥哥”,还是为自己竟比不上一个盲眼女子悲痛。
      她原以为她的心,早就死了的。

      可是玉婉心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要她怎么对着一个笑靥如花、天真无邪的女子说,她是你郁哥哥的正妻,此番前来是撵你出府?
      她说不出口,只好呆立在原地,神色复杂。

      “郁哥哥?你不是进去给我拿梨花酥了么,怎么还不过来?”
      听到玉婉心的脚步停下,素梨年少明丽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甚至伸出手迈步慢慢朝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素梨,切莫摔着!”
      玉婉心既知素梨不能视物,原想着上前去搭一把手,没想到步子还没踏出,院子的另一侧便传来她熟悉至极的声音。
      只是唤的再不是缠绵眷恋的“婉婉”了。

      玉婉心生生停下跨出去的脚,站在原地不动,眼看着一身朝服的贺郁急匆匆地赶去素梨身边,动作轻柔地用一只手扶起鹅黄女子,另一只手上骨白瓷碟上托着小巧精致的小点心,想必是素梨所说“梨花酥”。
      真真是伉俪情深啊,下了朝连衣裳都没得及换便赶来这里。

      可是玉婉心现在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冷眼等着,看她的夫君何时才能发现她站在这里。

      贺郁引着素梨坐到一边的石凳上,把手里的瓷碟放好,才抬眼一扫,瞧见了亭亭而立的玉婉心。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折不断的剑,支撑她站在这里接受一切。

      “婉婉?!你怎么……”
      玉婉心的身影引入眼帘,贺郁的震惊不言而喻,薄唇一抿,似是不悦之极。
      “哪个该死的奴才多嘴?”

      看来,还当真不愿意让她知晓呢。
      玉婉心轻勾嘴角,稍微地弯腰福了福,轻声说道。
      “不是哪个奴才对嘴,只是妾身瞧着妹妹住在上京城外多有不便,特地来瞧瞧罢了。夫君莫不是嫌弃妾身多事?”

      “婉婉……”
      贺郁闻言,剑眉紧皱,口中轻唤玉婉心的名字,连跨两步想要迎上去,不料玉婉心却跟着连退两步,深深地望着他。
      她唤他“夫君”,自称“妾身”……这般生疏的称谓,何时出现在他们之间?

      “依妾身愚见,素梨妹妹总住城外夫君赶来仍是不好的,不若,妾身今日做个主,纳了妹妹为平妻,择日过门,夫君看可好?”
      玉婉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一番话说出口的,口中的话语似是演练过千百次,不需思考就源源而来。

      “郁哥哥,这是你提起的婉姐姐吗?好美的声音,想必一定是个美人。”
      似是不了解现在的处境,素梨仰着脸浅笑,脆生生地问出一句话,却不知这句话又让玉婉心与贺郁心里一痛。
      美人?
      她可早就不是美人了,从那一夜起就不是了。

      “婉婉你可愿听我解释?”
      不理会素梨的问话,贺郁急切地迈上前去一步,终于知晓玉婉心此番是铁了心要与他生分,心下忧虑只想牵住她手细细挽留,俊朗面容竟然流露些哀切,好似玉婉心这番话能要了他命去。
      可是玉婉心却不给他多说的机会。

      “哦?夫君可是嫌平妻委屈了素梨妹妹?那不如,妾身自退为妾,亦无不可。更何况,住在这等偏远之地,夫君和素梨妹妹的周全谁来看护?”
      玉婉心直视着贺郁的眼睛,步步紧逼不肯松口,只看得贺郁痛楚的神情便感觉到一阵快慰。
      弃她于空宅中,又杀了她的孩子,这样的债怎样偿都偿不尽!

      不知玉婉心话中的哪句触动了贺郁,贺郁略有些痛苦地闭眼,沉吟片刻,再度睁眼之时,墨如寒星的眼眸里已是一片心碎。
      “……好罢。”

      “什么?”
      还沉浸在眼瞧贺郁进退两难的快意中,玉婉心不意料听见这样的话语,不由得一愣。

      面前的贺郁不再想靠近她,只是笔直地站着,清俊的眉眼间满是疲倦与伤痛,却仍是勾唇一笑,风流尽显。
      “就依婉婉,以平妻之礼,择日迎回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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