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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落日溶金 ...

  •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除夕这一天,是一年中最使人留恋的一晚。天刚擦黑,就响起了鞭炮声,“噼啪”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响个不停。
      丁子浣和嫂子在厨房里帮忙包饺子,两种馅,今天晚上吃的肉馅饺子和初一早晨吃的素馅饺子,是花素水饺,里面的豆腐干,是用肉汤煮过,还有虾米。张灏领着丁行霈的儿子丁云俊在放鞭炮,零星的鞭炮声和笑声一同传来,除夕的傍晚,对他们来说是平静祥和。
      丁伯南和丁行霈很晚才回来,他们忙着结帐,还要陪留下来的伙计吃了年夜饭。
      丁家的年夜饭很晚才开始,在过节的时候,难得的饿,饭菜就会吃得很干净。
      一直以来,丁子浣都觉得除夕很难熬,夜晚从来都没有这么长过,在吃了午夜的一顿饺子之后,夜更加的漫长。她从来都没有守到黎明的,总在午夜之后,沉沉的睡去。
      在美国,她们家也过春节的。养父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的,是一个中国通洋鬼子。东方特色是他的最好的装饰,可他只是猎奇,外人很难理解风俗是如何影响中国人的行为的:几乎除夕夜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能预示着明年的运气。
      冗长的仪式和嘈杂的声音绞在一起,空气中充满了火药的味道。午夜之后点燃供桌上大红金漆的蜡烛,一直燃到初二的午夜。丁子浣很知趣的将自己满肚子的疑问憋在嗓子眼,这一天晚上尤其不能乱讲话。
      第二天一早,家人就起床了,拜年的人陆续上门,天空是阴郁的,不太冷,一直有零星的小雪飘下。
      初一的光景是喧闹的,人来人往的,一句“新年好”说的都老了,丁家的门庭算是热闹。一家人都在客厅里待客,父亲、哥哥穿着锦缎的长袍,子浣和嫂子穿着红色的旗袍,透着喜庆。一开始丁子浣还兴致勃勃的在客厅里,半天下来,她的面部神经就已经麻木了,一句“新年好”说得都老了。
      张灏独自在书房消磨时间,他在书房里吃零食,精巧的紫铜毡板和小锤子,用来敲松子和核桃,配着清茶,难得的悠闲。
      丁子浣逃出客厅,溜进书房,坐在张灏对面,看着张灏同零食战斗。松子太小,他一下子砸的太烂,核桃太硬,又是圆的,几下都砸不开。好容易砸开一个,他仔细的挑出核桃仁,送到丁子浣的面前。
      拿起眼前的核桃仁,丁子浣想起了哥哥的话,其实她没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匆忙的。她遇到了一个人,知道他是好人,也就足够了。学历,或是财产,又有什么重要,她自己有钱,虽然谈不上是富人,也足够一家人的生活。职业也不错,薪水足够生活。对她来说,这只是她自己的乱世,是Herry提醒了她,该为自己的婚姻操心了。
      未来是什么样的?如果是精密的化学实验,或是一个病人,她还有自信能够解决。可显见得不是,半年的时间,足以把她前二十多年的世界打个粉碎。不是因为祖国的穷困,也不是因为战乱,而是一个梦想的家园和现实巨大的落差。
      “张灏,你不回家过年,家里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可是也没有反对。”张灏正在专心对付着一个核桃,“我们有自己的新年。”
      “和这里的春节一样吗?”
      “差不多,但要更热闹一些,我们会点篝火,彻夜跳舞,还有很多的节目。”
      “有机会带我去看,好不好?”
      张灏看了子浣一眼,她的脸庞被正红的衣服映上红晕,反而更显苍白。手里的锤子砸下去,却将一个核桃砸得粉碎。

      初一的下午,雪终于停了。丁子浣跟着表哥走进周家的大门,这座院落比起丁家来,要庄严大气。迎着门的,是一道雕花的影壁墙,繁复的雕花围着一个福字,颜色已经发黑了。
      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正的院子,铺着平整的石板,有三间高大的正房立在中间,房门大开着,隔得虽然远,能清楚地看到挂着的中堂。客厅和院子里都没有人,空旷的有些寂静。
      周子沅看了一眼,对丁子浣说:“我父亲不在客厅,先领你去一个地方。”
      拉着丁子浣走过一道一道的院落,两人来到一道月亮门口,里面,是一个整洁而小巧的院落,有正房、东西厢房,都关着门。院子种着很多树,在冬天,只有围成一圈的冬青还留着泛黄的绿叶,其余的都是光秃秃的,透着一种久无人迹的荒凉。
      周子沅领着她来到正房的门口,推开门,丁子浣好奇的探进头,没有想象中的尘土飞扬,相反,里面很整洁。和纯中式的建筑风格相反,这间小客厅的陈设是西式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镶着红木的护壁板,挂着一些镜框。房间的中央是一套英式的沙发,蒙着印花斜纹棉布的套子,散落着几个绣花的靠垫。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连茶几上的玫瑰花都是鲜花,快要败了,外面的花瓣已经发黑,中间的花蕊还是娇艳的黄色,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泛着一丝苦味。
      左边有一个四折屏风,是一大幅风景油画,挡住后面一个圆形的门,右边可以看到另外一个房间,和这个房间的繁复不同,那是一个四白落地的书房,正对着门的是整面墙的书架,放满了书籍。书架的前面是一个宽大的条案,显见的是当作书桌来用的,笔山上挂着毛笔,还有精美的砚台、笔洗,是一色的青花,淡雅美丽。还有墨水瓶,上面甚至还搭着一支羽毛笔。
      丁子浣看了看表哥,见到周子沅点点头,她绕过了屏风,进了左边的房间。这是一间卧室,房间不算小,可是一张巨大的床却让它显得有些狭窄。这张床几乎就是一个房间,垂着绿色的幔帐,床上铺着浅绿色丝绸床单,还有摆的整齐的被子和枕头,好像昨晚还有人睡过,可这个房间偏偏整洁的没有人气。床里面还有什锦架子,搁着花瓶、茶壶、时钟。床头一溜矮柜,有整齐的小抽屉,还有小橱,丁子浣摸着床单,手指的皮肤滑过光滑而冰冷的丝绸,想象着是什么样的人睡在这里,她轻轻地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床幔上精细的绣花,叹了一口气,这床,漂亮的孤单。
      “这是…”。
      “这是我母亲生前的房间。”
      “她一定很美丽,…”
      “我没见过她,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去世了。”
      丁子浣环顾着,这个房间可不象二十多年没有人住的样子。
      “这些年,我父亲经常过来,都是他亲手打扫的。”
      丧妻多年的人仍然在亲手打扫亡妻的房间,该是怎样一个缠绵的爱情故事。
      “我去看看父亲在不在家,你先自己看看吧。”,周子沅走了。
      子浣慢慢地转到了书房,这一墙的书,想必去世的大姑是一个才女,都是漂亮的线装书,素色锦缎装饰封皮夹着洁白的内页。她拿下一本,翻开,竖排的文字,没有标点符号,她始终不习惯看这种书。绕到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一摞信笺,老绿色里闪着暗淡的银色,是闪银笺。子浣曾在母亲那里看到过这种信笺,考究到了难以理解的程度。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抄写着一首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落款是:仲儒手书。她小声的念着,这是一首悲伤的诗,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是难言的思念。
      这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依稀叫着一个名字:淑君。

      又是春节,周家骥又老了一岁。实际上,岁月的流逝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不知从何时起,虽然面孔还是中年人的,可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已经透支了一生,剩下的,只是活着而已。最辉煌的时候,他官至陆军部财政厅的厅长。可那是北洋军阀时期。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昔日这个国家最精锐的军队,居然变成了需要打倒的反动势力。南北统一之后,他离开了政界和军界,后来才担任了颐和园的园长,一个闲差,倒也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周家是真正的衰落了,他很高兴,自己做了周家传统的终结。几个儿子,大儿子已经毕业,在一家工厂里担任工程师,二儿子,将成为一个医生。两个小儿子,都还在上大学,他们学得都是化学。连唯一的女儿,也在大学上学,学的是数学。周家今后,都不会再有当官的子弟了。
      春节的时候家里门庭冷落,是意料之中。如今上门走动的,都是孩子们的同学。他的同学故旧,如今大半是心灰意冷,打一个电话已是礼数充足的了。
      慢慢的走到旧日的住处,其实平时每到闲时,他都会到这里坐坐。却不在这里过夜,虽然盼望着梦里相见,却也最怕午夜梦回。
      看到院门和房门都大开着,也许是子沅在里面,淑君的孩子,如今只剩下子沅了。
      走进房间,他就听见书房传来了念诗的声音,不由得一震。转头一看,在书房的条案前,有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长裙,银绿色的银狐皮袄,挽着发髻,斜插着一支翡翠金簪,这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身影,连那音调,都仿佛是昔日的声音。
      周家骥的眼睛湿润了,一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淑君,终于回来了,她一定是知道了这些年的相思之苦…。
      听见了声音,丁子浣回过头,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她见过一面,是在颐和园的湖边。他还是穿着一件长衫,黑色的,配着他花白的头发,格外的醒目。
      这一次,她可以肯定了,“你是子沅的父亲,大姑父?”,眉宇间的相似是显而易见的。
      “我叫丁子浣,姑父,第一次来看望您,这里是子沅带我来的,他说有东西给我看。”
      周家骥盯着丁子浣,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虽然眉目是一摸一样的,但神情却大不相同。这张脸上的精明和果断,是淑君没有的。
      他领着丁子浣来到小客厅,指着墙上的照片,“这些大概就是子沅让你看的东西。”
      子浣走上前,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年代久远,都泛黄了,连人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有单人照,也有合影,主角是一位妇人,穿着老式的衣裙,远远的站着,当她看到一张近照时,几乎惊呆了,一摸一样,就是另一个穿着老式服装的自己。她指着照片,看着姑父,“这,这是谁?”
      “她就是你的姑姑,丁淑君。子沅的生母。”

      丁子浣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她谢绝了周家的邀请,那庭院,让她感觉有中鬼气。父亲和哥哥都在等着她,还有张灏,看见她进门,才松了一口气,拉住她,“我还担心那个表哥又要出什么坏注意呢。”
      父亲和表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子浣。
      “我看到照片了,一摸一样,几乎就是一个人。”子浣还在震惊中。
      这一夜,丁子浣做梦了。梦境很乱,出现了很多人,大姑妈、姑父、姑姑,还有另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里面有离别,有死亡,都在苍白的背景里阴霾的看着她。伤心的感觉使她惊醒,这才回忆起,周家的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笑脸。
      天已经蒙蒙亮了,丁子浣站在窗前,看着冬日的黎明,“仲儒手书”,她喃喃的念着,“仲儒和叔璋”,也许,她离答案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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