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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红尘之外 ...

  •   十二月,圣诞节连着元旦,医院里几乎所有的外籍职员都放了假,只剩下中国籍的员工和几个值班的外国医生。丁子浣和院长商量,将自己的新年假期拖到中国的春节。在假期里,医院里的人手不够,子浣白天要做住院医生的工作,夜里还要在门诊值班。
      医院的大堂里立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外面的寒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将昏黄的灯光也吹得一明一暗。圣诞节本来不是中国人的节日,加上近来的动荡,这棵树显得格外孤单。
      平安夜,丁子浣在门诊值夜班。因外太冷的缘故,没什么病人。她和一个值班的护士对坐着,已经聊得太累了,她们都有些困。在温暖的室内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门一下被推开了,吹进来的凉气让丁子浣清醒过来,她一抬头,看见张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点心盒子,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城门已经关了吧。”
      张灏举了举手里的盒子,“我从西直门的家里过来。今天是平安夜,我买了一些吃的,过来陪你。”他冻得发白的脸被屋内的热气一蒸,显出不自然的红。护士看这情形,笑着躲了出去。
      脱下大衣,张灏很随意的靠坐在椅子上,穿着浅灰的高领毛衣和灰色的长裤,头发有几缕落到额头上,外面大概是下雪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散在额头,使他的神态在玩世不恭里透着一丝迷茫。
      这样的张灏,让丁子浣觉得陌生。
      “我要当兵去。”张灏突然冒出来的话让丁子浣觉得好笑,可他又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不上学了?费了那么多劲考上的。”
      “可你看看,现在能安下心来学习吗?”
      丁子浣不知道他的境遇,但她起码知道几天之前的学生游行。她打开张灏带来的盒子,“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好吃的。”
      张灏很细心,知道丁子浣不爱吃甜食,盒子里,有起士林的清汤牛肉小包、热狗,还有鸡肠和萨拉米肠。北京的西餐馆,虽然数量少,但大都是小而精致。
      这几样,是极富特色而且美味的,像这清汤牛肉小包,外皮是鸡蛋和面粉做成,馅是牛肉末、鲜蘑和剁碎的煮鸡蛋,加黄油和胡椒粉,沾上蛋清和面包渣,在油中一过,吃到嘴里,焦香松软,蛋香扑鼻。还有热狗,虽然是美国最简单的街头食品,但起士林的热狗里夹了自制的酸菜,这种酸菜是用卷心菜、洋葱、胡萝卜、青椒切成细丝,用番茄汁和醋精炒过,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最精彩的是鸡肠,它虽然只是一家很小的、连饭店都称不上的小吃店做的,却是这北平城里最具特色的美味。它是用一只完整的鸡皮做肠衣,里面用鸡、猪肉泥、鸡蛋、豌豆填满,形状和味道都让人难忘。
      “我还带来了苏打水。”张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瓶子。
      “圣诞晚餐?”
      “是啊,知道在医院不能喝酒。”张灏打开盖子,灌了一口。
      “你不太高兴,真的要去当兵?”
      “你看,现在这北平城里,还能放下一张书桌吗?我没有参加游行,并不代表我不抗日,不爱国,我只是觉得,这样起不了任何作用,如果真的要抗日,不如直接去参军,用枪来抗日,而不是用嘴。”
      “就像这只小包,把它吃下去,对不对。可是,张,你想没想过坚持,虽然要比一走了之难一些,却是对自己负责的做法。”对着张灏的眼睛,丁子浣吃了一只小包。她也开了一瓶苏打水,灌了一口。
      “我知道你曾经休学三年,想一想,大学你已经念了将近六年,再坚持一年,就能毕业,如果你现在放弃,这之前的时间就算浪费了。再说,我不认为战争会马上爆发,为了维持眼前的平静,国民政府已经让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为了拖延战事,签订了一系列的近乎无耻的协议。一个政府做到这个份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日宣战。所以,我觉得战事最起码在一年之内不会爆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你就会毕业,那时候,你再去当兵也不晚。”
      听着子浣的话,张灏记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却不得不承认,子浣说的没错。“子浣,你永远是这么冷静,这么理智。”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张灏,你有女朋友吗?”
      “你不就是吗,我以为我们就是男女朋友。”
      “那好,等到你毕业,我们就订婚,好不好?到时候,我26岁,你差不多有27了,好不好?”
      “可你,爱我吗?”
      “瞧,张灏,我们年龄相当,又是朋友,没有比我们再合适的人选了。我们会幸福,也会相爱的。”
      张灏走过来,搂住丁子浣,轻轻地却很密实地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反而没有色情的意味,算是他的回答。
      “等到都平安了,我们回西康,我的家乡去。你做医生,我当老师,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丁子浣听到这话,却有心酸涌到喉头,这话,她的父亲也对她母亲说过,却成了永远的梦想。
      夜已经很深,张灏拥着丁子浣站在窗前。推开窗,寒气袭来,风停了,刚才的零星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在夜色里静静的飘落。被灯光映成浅灰色,落在冬青上,落在松树上。因为有雪,这个夜晚是亮的,一种静谧的、凝固的亮,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白色的屋顶。
      “明年,我接了学院的聘书。”丁子浣靠着张灏。“是医学院的助教,1936年我会更忙的。”
      张灏在值班室的长椅上睡着了,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也是紧锁。丁子浣给他盖上大衣。叹了一口气,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像一座山,转一个角度,看到不一样的景色。
      这个人是自己找到的,是自己将未来和他拴在了一起。
      丁子浣走出来,轻轻的关上门。一转身,看见周子沅站在桌子边。他穿着白色的上衣长裤。
      “你没有休息?”
      “在门诊值班,我马上就要回外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的很漂亮的小包,“给你的圣诞礼物。”
      丁子浣接过来,里面是一个首饰盒,打开盒子,一支嵌着翡翠的金簪躺在黑色的丝绒上,不是新的,黄金是暗淡的,连翡翠也有着年代久远的陈旧。
      “我母亲的旧物。”
      丁子浣把它拿起来,把玩着。她喜欢古老的东西,像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找到的贝壳,是历史的遗物。这个簪子很重,式样精致,如果在戴上大概只能坐着不动。
      “我很喜欢。”她由衷的说。找出自己的礼物,“原来我是准备明天给你的,表哥。”
      周子沅拿在手里,并没有马上拆。抬起头来看着她,“嫁给我吧,既然不爱,那我比他要好。起码我是爱你的。”
      “你早就来了,都听见了?”
      “是,我都听见了,你们并不相爱,却要结婚。既然要嫁一个不爱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行,起码我是爱你的。”
      “表哥,我送你的礼物,是一只受表,和送父亲、大哥和嫂子的礼物是一样的,你们是我的家人。”
      “表兄妹结婚是中国传统的一部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可你考虑一下,好不好,子浣?我爱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我的表妹。”
      丁子浣坐下来,她是冷静的。“不仅仅是表兄妹的问题,表哥,我可以肯定我不会爱你,但却不能肯定我不爱张灏。”
      这时,护士领进来一个急诊的病人,丁子浣看了表哥一眼,去处理病人了。

      临近中国的春节,看病的人却多了起来。仿佛要在春节之前把病都得完了,好将好运气留到下一年。丁子浣喜欢在冬天动手术,有一种冰冷而安静的感觉,能静下心来工作。而且气温低,反而是伤口容易愈合。
      周子沅他们又回到了外科病房,她不得不承认:协和的毕业实习的安排既高效又合理,他们这些毕业生,经过了两个月紧张的病房实习之后,会到相对轻松的门诊一个月。不过周子沅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学生了。
      平安夜发生的事情,好像烟雾一样已经散去。他们两个,现在像是真正的兄妹一样相处,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临近年关,丁行霈从上海回到了北平。年底,是商人们最繁忙的时节,他们要结算,要分红,要打点。
      腊月二十九,他去接丁子浣回家。打发汽车先回家,他和妹妹慢慢溜达着,有些事情,他要问清楚。
      他们沿着王府井走着,这里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区,临近年关,人们的购买欲望无可抑制,整条街都是喧闹的。
      “张灏在家里等着你,他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我们商量好了,他一毕业,我们就订婚。”丁子浣随口说。
      丁行霈却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决定了?”看着妹妹平静的面色,一点也没有沉浸在爱河里的样子。
      “他很好,而我们又恰好在一起。还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呢,”
      丁行霈看着妹妹,有一些无力,“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选择,可现在这几乎是你唯一的选择。你不用那么急,婚姻是人生的大事,你要慎重,不要轻易的做决定。”
      丁子浣看着哥哥,笑了。“我不觉得这是一个轻率的决定。就像是化学实验,我们两个的配比正合适,而时间将会是我们的催化剂。”
      不经意间,她随口问:“那你和大嫂还有苏西是怎么解决的?”
      丁行霈无语了,他看着妹妹,的确,在婚姻上,他没有资格教育别人,自己的婚姻和爱情就是一团糟。想到独自留在上海的苏西,还不是一团乱麻,但道德感也在其中丧失殆尽。丁家,是从来不曾娶过二房的。
      “所以我更有资格将我的教训告诉你,婚姻是一件慎重的事情。有时候,我们无心的决定,却能禁锢我们的一生。”
      “你和嫂子,是父母之命吗?” 丁子浣好奇的问。
      “不,是我自己选择的。虽然那时候我还年轻,但的确是我自己选择的。那时我只有十几岁,就在我到美国留学之前,父亲要给我娶亲,问我的意见,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好玩,就说好。然后,就娶了。成亲之后我就走了,一走十多年,连自己都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回来后,看着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可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能后悔。”
      “你爱嫂子吗?”
      “我对她有责任,却不是爱情。回国之后,我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有了云骏,她的责任完成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也不知道她爱不爱我,但我们是夫妻,会这样过一辈子。”
      丁行霈无法对妹妹讲述其中的滋味,刚回国的时候,有时半夜醒来,一转头,却看到枕边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心里的惊慌无助,又能和谁去讲。后来又有了儿子,看着儿子无邪而稚嫩的脸,酷肖自己的面孔,这是他自己选的,留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在提醒着他后悔的代价有多大。
      年少时的无心和玩乐,却成了成年后的噩梦,他自己的噩梦。
      “那苏西呢,她是怎么回事?”
      苏西,那又是另一个梦的开始了。丁行霈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苏西的情景。那时候,他刚到上海,年轻、多金,事业蒸蒸日上,又是孤身一人。远离了令他窒息的婚姻,他曾经很风流了一阵。
      那个夜总会不大,也不像百乐门那样豪华,舞女的等级也不高,虽然不至于公开卖身,但已经是鱼龙混杂了。苏西穿了一件订满了亮片的银色旗袍,在变幻的灯光下舞着,和着音乐,随着身体的扭动,衣服上的亮片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在她的周边形成一圈光晕。面孔反而不重要了。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苏西是那间舞厅的头牌,后来他常去,买过她的钟点,也买过她的夜。由沉醉而爱恋,直到后来包下她之后,才知道苏西也是大学生。因为没有舖保,找不到正经的工作,一步一步沦落到舞厅里。
      遇到苏西之后,才知道爱,因为年龄,因为学业,他直到而立,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的。他不后悔,因为知道,就是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这样一想,反而没有了内疚。可是内心的撕裂,却只有自己知道。所以他不敢面对妻子,也不敢面对儿子。一味的沉浸在上海的烟雨里,家庭和爱人,对他来说是一个死结。
      “我第一次见到苏西,就爱上她了。我不能给她家,也不能给她安定,我能给她的,只是一个秘书的头衔,和一个永远也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身份。所以,子浣,虽然我自己的生活是一团糟,但我希望你能幸福,你要慎重的选择你的幸福。我知道张灏是好人,我把他介绍给你,也是给你们了解的机会。可正因为如此,你反而更要慎重。婚姻,是要伴随我们一辈子的。”
      丁子浣无话可说,对于哥哥的婚姻,对于苏西,她都没有恶感,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是对立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王府井的北头,今天是年前隆福寺最后一个庙会了。卖东西的人要在年前卖掉自己的货物,而买东西的人要在年前采购自己的需要。整个一条街异常的热闹。
      他们兄妹两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喧闹嬉笑不绝于耳。而他们两个讨论的话题,既不是节日,也不是幸福。
      “我们好像在红尘之外。”丁子浣对哥哥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红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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