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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 ...

  •   ……淅淅沥沥的雨声,带来江南春夜特有的潮湿清冷。窗下一株老白梨给雨水打着,发出轻微的沙沙之声,单薄的花瓣渐次落下,逐流水凌乱一地。
      檀羽冲思绪纷乱,时昏时醒,珊瑚几次过来探看他的情景,他都无知无觉。直到傍晚时分,天气转凉,青年只觉得隐约地钝痛从骨髓里直泛出来,口中也都是血腥之气,才勉强睁开眼睛,在床上微挪了挪身体。
      他咳嗽了一阵子,还能模糊记得刚才梦中之事,依稀还是当年燕山山头、完颜亮的御林军旌旗甲胄簇拥之中,那个汉人青年孤零零的单薄身影、见着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满地春草之中,华谷涵决然转身疾奔而去的时候,风撩着他的袍子,隐约可见血色渐渐洇漫开来,不可收拾。

      天骄自打离开燕京,衣食住行就与四海飘零的江湖人并无二致,平日虽说也有交游,但这女真青年骨子里却有一股孤僻之气,数年来只独来独往,不喜依靠朋友,因此也不乏这样病痛中挣扎打熬的时候。但是,往日他为着一点儿的信念,怎样艰难困苦也能咬牙撑过,唯独这次给华谷涵伤得一病不起,竟格外地悲感脆弱起来,此时听风逐雨,心中阵阵凄凉,几乎不可收拾,良久才自嘲一笑,想道:“与华兄相识之时,我们彼此都还年少。不过那时已看得出他性子冷静犀利,也能忍辱负重,是个够做大事的人。如今他终于在南武林有此地位,也是应该。然而今日看来,我们毕竟是不该相识的!”
      他这么思忖着,闭目喘息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未曾回忆的一些旧事来。那是自少年时起,他因受耶律玄元教诲日久,性格习气与寻常女真少年不同,因此在家中时时与堂弟檀世英冲突,以及与其余亲族少年落落寡合的场景。在檀羽冲的一生中,他是始终心坚如铁,从未因自己受人疏远就怪罪老师,然而离家数年,忽然追忆那些孩提懵懂之时的场景,却令天骄心中一阵惘然。因为这个风雨飘摇的黄昏时候,他身在异乡,脑中最鲜活的感情记忆,都给了耶律玄元与华谷涵这两个命中萍水的人物,而想起自己血脉相亲的家人,其模糊遥远、居然反而如同路人一般了!
      “……我在家族中自是异类,少时叔父也常责我行为乖悖,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这些我也自明白,只不过既是难违己心,便只有死而无悔罢了。但是……华兄他却并不像我……”

      天骄双目微阖,沉浸在回忆之中,思索了一会儿。他这几年来,对国家民族的隔阂之苦,已有过切肤刻骨的体会,当年华谷涵赌命行刺,已是前车之鉴,这次二人若是糊涂一时,当真逾越了那份朋友界限,恐怕日后各守立场,都会有无尽的烦恼痛苦。
      念及此处,榻上青年本已凌乱不稳的呼吸更见急迫。平心而论,天骄性子并不很刚强,于感情这事上,本就是沉溺易而割舍难,就算心知有百害而无一利,但要他就此拒华谷涵于千里之外,也根本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正在此时,他卧房的简陋木门轻轻一响,有个人悄悄进来到他榻边,放下了药罐和一床被褥,便反手来探他的额头。
      那时房中光线昏暗,油灯未点,彼此几乎仅能看清身形轮廓,然而檀羽冲一听脚步声,便知来人是华谷涵无疑。那人似是觉得天气转冷,江南湿寒气重,因此过来送药之余,也想给檀羽冲换过一床稍厚的新被。他握着天骄左手踌躇了一会儿,便轻声唤道:“羽冲……你醒着么?”
      这会儿檀羽冲也无法装作昏睡,只好在枕上微微欠身示意。华谷涵伸手抱住了他,低声道:“我扶你起来喝药,顺便将被子换了罢。”
      他这么说着,语气虽是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手掌却微微发抖。檀羽冲点了点头,倚着华谷涵的臂膀,竭力撑起身靠在床头,伸手去拿小桌上的药碗。狂侠却晃火折子点了灯,昏黄火光地下天骄能见到他脸腮微微涨红,目光却躲躲闪闪,似乎不敢转头看他。檀羽冲勉强笑了笑,心头百味杂陈,如今他手上无力,端着青瓷小碗的五指一颤,汤药便洒了些在身上,华谷涵急忙伸手接了,给他送到唇边。
      檀羽冲与华谷涵这么亲近,不免难堪,但眼下他实是病重,稍稍动作便是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半分也逞强不来,他闭目缓了片时,才能就着狂侠的手,慢慢地把一碗汤药喝了下去。
      那汉人青年一手把他身上披着的衣裳裹紧了紧,情不自禁地伸手替檀羽冲梳理鬓边散乱的长发,半晌才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已向慧寂大师说过要在这里陪你,今后你的饮食起居也、也可比珊瑚姑娘在时方便一些。”
      天骄听他这么说,只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华谷涵虽是竭力忍耐,但是语声中的热切痛惜已是明白无疑地流露出来。他心中阵阵难受,只是念道:檀羽冲啊檀羽冲,你也是个性傲之人……当年华兄一样山穷水尽、一身落魄,却从没因自己的软弱,做出任何误人误己之事。今日你、你便是这样无用么的!
      他心头患得患失,却耐不住数日来病体煎熬,此时榻边一点昏灯,窗外梧桐细雨,这番寂寞之中有华谷涵在身边温柔照拂,恰如入梦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那人再有冷落推拒。因此他纵有万般痛苦,手掌反而颤巍巍地抓住了华谷涵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不肯放开。
      华谷涵把他往怀中拥了拥,很是艰涩地说道:“对不起!前番的事情,其错全都在我——我是万不该对你起了疑心的!只是、只是眼下你若是不厌弃于我,我——”
      那汉人青年说了一半,脸上滚烫,无以为继。檀羽冲也是浑身发颤,禁不住便轻声应道:“……我自然不会怪你的。”

      他这话出口,那份渴慕之意已是一览无余,再没遮拦。华谷涵呼吸不稳,一时浅笑出来,虽然那份欢容中尚有几分惶惑难以排遣,却还是紧紧拥住了对方。
      檀羽冲情不自禁地伸手还抱,隔着单薄衣衫,只觉那人体温暖融融的,胸膛也起伏不止,心知两人之间有些事情,自此终于是无可挽回的了。他喘息了一阵,将嘴唇贴在华谷涵耳际,低声道:“男子相亲,有乖伦理……华兄你是可以不在乎的了?”
      那人尚未回答,他又是低声续道:“况且你我生在敌国,不论我行径如何,与你是怎样肝胆相照,在你们汉人的心里,也总是‘金狗’的。你也是可以不在乎的了?”
      华谷涵被他连番探询,不禁眉峰微蹙,脸上流露出少许严峻神色来。两人若非争吵,檀羽冲向来不在乎在他面前示弱,可是这一次,尽管那女真贝子姿态一派温柔,可是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尖锐,句句惊心。那时昏黄灯光笼罩在天骄脸上,尽是憔悴病容,大失过往的秀雅风流,然而青年毕竟是缓缓张开了眼,定定地与华谷涵四目相对。
      “……我本无翻云覆雨、摆布时局的野心,可惜生逢乱世,君王好战,实是不能坐视两国百姓无辜遭殃……但身为女真男儿,若完颜亮一朝战败,守土安邦也是义不容辞……这些华兄你,是否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他这些话,前半是说南下将本国军情泄露给他们知晓,乃是万般无奈之举。而后半则是明白警告狂侠,两人未来仍有为敌之虞了。华谷涵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嘴唇一动,似乎要辩解甚么,可是灯影之中他瞧见檀羽冲眼底一点晶莹水光,不由得心头颤抖,隐约意识到那人这三个问题,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警罢了!
      想到这里,他勉强按下心底汹涌的情绪,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相逢不论缘劫——六年前,济王府中,檀兄你已许诺绝不后悔!”
      他这两句话绝非什么宽慰之词,更非立约盟誓,然而檀羽冲听了,身躯微颤,竟似乎甚为喜悦,一时低低笑道:“好!好……原来你是还未忘记的!”说着,双手紧紧抓住华谷涵衣襟,忽然气息一松,人已昏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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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天地,山色葱茏,一场春雨过后,钱塘江水似乎涨了几分,更显磅礴壮丽。慧寂那座小小佛庵与六合禅寺相毗邻,群山遥拱,日日晨钟暮鼓,令人宛如置身如来圣境。
      这天珊瑚才刚起床,边听见院中轻微水声,她探头一望,原来是华谷涵挽着两袖,在小池边洗笋。少女微吃一惊,急忙走出去道:“华先生,你放着吧,待会儿我来做就是。”
      那青年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怎么?贝子爷是檀兄,又不是我,你这么紧张做甚么。”
      珊瑚给他戏弄了一下,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但想他既有心情说笑,那檀羽冲的情形应当不会太差,便探问道:“檀公子怎么样?”
      华谷涵见她问起这个,稍微哽了一下,少顷才笑道:“确实病得不轻,我就是道一百个歉,他轻易也是好不了的。先休养个百十天罢,这个月就在床上躺着,不用想下地了。”
      珊瑚听说这样,原本甚是失望,可是见着华谷涵提起天骄,讲话平淡流利,比昨日爽气很多,料得他和那人之间已无芥蒂,才稍微高兴。这时狂侠已起身将剥去壳子的新鲜春笋都丢在篮子里,提着往厨房走去,珊瑚抢着接过东西道:“先生不用太客气,我在小姐寨子里的时候,本就是做丫头的,这些杂事,你大可不必沾手了。”
      华谷涵拗不过她,只好放了手,跟在珊瑚后面慢悠悠边走边笑道:“可惜了,你、慧寂大师和檀兄都是北方人,好容易来到临安,难道不想尝尝正宗的江南手艺?”
      珊瑚看了他一眼,内心讶异道:“华先生会做菜?”
      她惯于绿林生涯,平日打交道的都是北方粗豪汉子,自识得华谷涵以来,因他是她家小姐的婚约对象,自然格外留心,因此虽相识不深,已察觉这人清高矜持的外表下,一副极其细密周至的性子,别说和金鸡岭诸人大相径庭,就是知书识理的官宦少爷耿照,也是比之不及,不禁想到:“江南温软之地的男子,果然也和我们家乡不同。”

      这天午饭时候,华谷涵果然下厨烧菜。慧寂虽然皈依佛门,可毕竟还是江湖人物,也不求事事严格,因此也未禁止他们吃荤。只不过华谷涵顾着檀羽冲脾胃仍弱,只让他吃了几箸笋子,喝点鱼汤而已。
      这青年从小和寡母二人艰难度日,家里诸事自己操心,自然晓得病人要如何对待,才能教对方舒心适意。檀羽冲小睡过午,甫一醒来,视线模模糊糊地,便见着那人坐在榻边椅子上,翘脚读书,见他睁眼,便微笑道:“不睡了?”说着,便伸手过来探了探他额头,起身去桌上倒水。
      天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笑了一笑,低声道:“你放心,我武功尚在,这些伤病总没大碍。你不必总在这里陪我。”
      华谷涵低头喝了一口水,觉得不烫,才拿了杯子递给檀羽冲,听他这样讲,便嗤地笑了一声,道:“我不想出你的门,与慧寂师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总要给我气受——你们女真的姑娘,原来都这么凶悍么。”
      天骄明知他是说笑,也不着恼,只是回嘴道:“你们汉人的姑娘能差到哪里去?难道你不知道清瑶的名号是怎样打出来的么?”
      ——原来柳清瑶因容颜绝丽,本给人称作“蓬莱仙子”,但却生就一副领袖群伦的豪侠性子,更曾经将两个上门求婚的登徒子扒皮充草,才有了“魔女”的绰号。
      此时华檀两人和柳清瑶俱都熟识,只不过心中到底还有芥蒂,因此很少对彼此提起与蓬莱魔女相处的细节。华谷涵想着那天过后,恐怕半个江南武林都道狂侠天骄彼此拈酸吃醋,为了心仪的女子在小孤山大打出手,但这桩事他却是不敢拿来和檀羽冲玩笑的,只好一笑带过,在床头坐下来为他把脉。
      因在内室,两人衣衫俱薄,檀羽冲见那汉人青年敞开领口间一线淡褐的疤痕,自锁骨下方绵延入里衣之中,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那桩旧事,情不自禁地伸手在华谷涵胸口一抚,伸手去拉他的衣带。
      那汉人青年低着头,不解他的意思,只信口取笑道:“檀兄,我一向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庵堂清静之地,你这摸来摸去是做甚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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