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五章 ...

  •   珊瑚捧着参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恰逢慧寂外出归来,那女子原是刚送了临安的大夫回城,自己也去抓药的。珊瑚不敢隐瞒华谷涵来访的事情,只得一一照实说了,慧寂登时气愤非常,她想着弟弟情场失意、重伤染病都是因为这个男子,不知他追了到这里来,又能对檀羽冲说点什么。珊瑚一时也劝她不住,只得追着慧寂,一路地往庵堂深处、檀羽冲卧病的住处去了。

      慧寂虽然心恼狂侠,但是她也不愿惊扰了弟弟休憩,是以到了门前,反而放缓了步子,先透过窗格,向室内望了一望。但见微风扰动帘幕,榻上一双人影紧紧地依偎一处,外人看来,正在细语呢喃,情状亲密,哪里有半点情敌见面的尴尬模样?
      女子全未想到能看见这种情景,不禁一愣。珊瑚生怕她要和华谷涵争执,急忙追了上来伸手叩门,低声道:“华先生,慧寂师父回来啦!”
      以华谷涵的武学修为,原本两人一到内院门口,他就该将脚步声听得清楚。但是此时狂侠肩头一震,片刻后才半转了身子,低低地开声应道:“慧寂大师,我此来实在惭愧!请进来罢,恕我不便起身相迎了。”
      门外两名女子见他冷静坦然,倒一时相视无言。慧寂不想在檀羽冲病榻前与华谷涵照面,便示意珊瑚自去。那少女推门进房,才见着榻上那汉人青年面色苍白,额际汗水一缕缕地滑落下来,手掌抵着檀羽冲膻中、丹田两处穴位,显然是在为他渡气疗伤。
      珊瑚心中一动,暗道:其实华先生待檀贝子好得很!听说他们从前便是朋友,真是不该为了一点误会,就闹到今日的地步。
      她这样想,华谷涵已经轻轻抱了檀羽冲起来,扶着他倚在床头,温声道:“你先喝一点参汤。”
      珊瑚端了汤,在床头一匙一匙地喂天骄喝了小半碗,那女真青年病势太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好转得了的,只是此时总算神色平和,也不再频频吐血。她心下诧异,觉得适才还闹得地覆天翻,不知华谷涵怎么这么快便将檀羽冲哄得好了。
      有珊瑚照料着檀羽冲,华谷涵便起身出了门,到院中与慧寂见礼,那女子本来满腔的怒气,见了他疲乏憔悴的模样,也都发作不起来,只是冷冷地说道:“你本事果然大得很!我弟弟千里迢迢上得泰山,只为将完颜亮南下的消息知会于你。你却是这么报答他的?”

      狂侠脸色灰白,只是垂眸答道:“过去确实有许多的无奈之事,从今而后,但愿能一一补偿。”
      慧寂听他话里的意思暧昧不明,眉头微皱道:“这也不是补偿不补偿的,若我弟弟和柳清瑶姑娘两情相悦,你能爽快认输,别在其中横插一手,那就可以了。”
      华谷涵喉头微哽,苦笑道:“是,或许我是早该对他认输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不等慧寂发问,径自接过了她手中拎的药材食物,低声道:“珊瑚还是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她平日里照顾羽冲,也有些不方便之处。在下就暂且叨扰几日,聊尽心意。”
      说着,也不管慧寂答应与否,便脚步蹒跚地自行去了。

      这座庵堂的茶房,和天骄的卧室隔着一重院子。那两名女子此时都去陪伴檀羽冲,华谷涵便故意地自己走了出来,去灶边把慧寂抓来的药泡了,便提了桶下山汲水。

      他这般避人,原意也是教自己能清醒清醒。
      适才在房里,他想着檀羽冲因和自己争执,忧愁抑郁竟致重病不起,心情激荡之下,其实是做了荒唐的事、也说了无稽的话出来。但是那小小寝居方寸之地,帷帐一落,便是一重二人世界,他一时间除了渴盼能抱着那个女真青年、好好道歉安抚,旁的事情都暂放一边了。珊瑚叫门前那一会儿,正是华谷涵无言低头,贴了贴对方的脸腮,檀羽冲高烧未褪,滚烫面颊上尚带泪水湿痕。彼时狂侠看着他想道:往昔在济王府中见到羽冲,他纵有愁态,气度却还闲雅风流;泰山玉皇顶重逢,也是一派孤洁英挺,哪里是眼下这么病容憔悴!这么想着,眼神更是转也不转地定在对方身上,直到珊瑚一声呼唤,才让他猛然惊醒、反应过来自己尚是身在人间了。

      那时候,华谷涵是和檀羽冲四目相对,因此中心如醉,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此时他步下山来,到江边汲水。山脚下车马行人来往,稀稀落落的还有买鲜鱼冬笋的小贩,到了这般人声嘈杂的环境里,华谷涵心头却还频频回想方才那些事情,渐渐地便觉口干舌燥、满心难过起来。他暗暗想道:
      “……我是亲吻了他!这般的失态,不知他心里是不是——可是、可是……我说他是与我一般的心思,那时候他也并未有一丝的抗拒反感,但是我自己,又是抱了什么心思了?”

      他自觉行止放肆,要是再去反复细想,更是糟糕,可是事到如今,却不由自主地一件件、一桩桩,都自最微妙的细节处回忆起来,一时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局促。他在榻上与檀羽冲纠缠至深,虽说直到出门,那人都一声不出、毫无只字片语给他,然而只一个目光里,实在已有了万般说不出来的滋味,华谷涵再想得一会儿,脸色渐渐白了,想道:“我素日也是个立身极正之人,虽说年青时也与那班朋友出入烟花之地、逢场作戏,可是自问与女色上从来是无亏的。这些年来,更是日日为江湖事奔波,就算与清瑶姑娘有父母之约在,也是没多少杂念——然则、然则羽冲他是个与我年纪相当的男子,这许多年我心里确是记挂他,可……难道竟是对他有甚么情思欲念么?”
      这汉人青年如此想着,气血上涌,一阵晕眩。此时他人已到了上游一个水清少船之处,恍恍惚惚地把手里木桶抛在水边,人却倚在岸边花树下发起呆来。

      其实当时的临安城,男子相狎倒不是甚么新鲜事。官宦人家养几个清秀少年充当侍童,或是花街柳巷间十几岁的男孩子施了脂粉、做俊俏柔弱打扮供客人戏弄,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久而久之,就是读书人之间也都习以为常了。但是,见惯归见惯,这些勾当毕竟还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素来也受正派人鄙视的。对华谷涵而言,他算不得风流人,平素会多看上几眼的,都是志趣相投、爽朗随和的美貌姑娘,只不过到了这会儿,任他怎么想,脑海中除了那小窗、窄榻、旧衣,与散乱长发苍白病容,都是再无其余的了。

      ++++++++++++++++++++++++++++++++++++++++++++++++++++++++++++++

      狂侠自行离开的那会儿,榻上养病的天骄心中也并不好受。他本想强打精神,开解一下珊瑚心中对华谷涵的疑虑,可是身上乏力,实在是打熬不住,勉强笑着聊了几句家常,便不得已卧倒在榻上。
      那时慧寂也进来看他,檀羽冲见姊姊身后并无华谷涵的人影,对狂侠避人的意思也心知肚明,他在枕上微微欠了欠身,低声道:“姊姊,你回来了?”
      慧寂对弟弟的性子熟稔得很,她要探看华檀二人有否争执,因此轻轻在榻边坐了,便仔细打量了一番檀羽冲的模样。天骄那时早已收拾了面上水痕,也拉起被子掩住了带血的衣襟,只是笑道:“我病势又发作起来,连衣裳也弄污了,倒是华兄在,帮了我一把——待会儿劳珊瑚拿件旧衣来我换了罢。”
      他提起华谷涵,神色淡然平静得很。他们这对姐弟的性子其实有些相像,只不过慧寂性子一贯爽直火辣、喜怒外露。而檀羽冲身上虽多了汉人习气,模样也温柔秀丽,但骨子里那种女真男人的直白,也时不时地露出苗头。加上他实在是个心里很有主意的人,因此日常里反而多半是慧寂以他为主心骨的。那女子虽然对华谷涵毫不留情,此时见到檀羽冲言辞之中,并无对狂侠的敌意,反倒不敢造次,只是问道:“你不是与他交恶么?”

      檀羽冲含笑摇了摇头,道:“我还道是怎样……原来你是在忧心这件事。我和他,相识也许多年了,纵然从前有些事情,心底也知道是能彼此扶助的朋友……”他说到这里,稍稍歇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珊瑚,又道:“那一日小孤山上,是有桩误会没能说清。这事情关乎两国,华兄来了乃是在正好,他留几日,与我叙话,也省得珊瑚姑娘日日劳累。”
      珊瑚听了这话,脸上微红,低声道:“原本也是我该做的,檀公子,你别客气。”说着,便收拾东西出了门去,留下他姐弟两个叙话。

      慧寂见檀羽冲的口风和华谷涵相差无几,才稍稍释然,“你要这么说,那便让他住下罢。你们当年在皇帝驾前生死相搏,眼下居然交好如昔,这也是一桩怪事。不过,你既然认这个汉人为友,当年放弃了咱们家世袭的爵位、出走江南,也是为了他吗?”
      在慧寂心中,这不过是随口一问,她料想弟弟本来只是个消极避世的人,后来突然与皇帝决裂、离家出走,肯定和结交这个汉人有关。但是她对华檀二人的关系,并不全然知情,这句话误打误撞地,却正好戳中了天骄的心病。
      檀羽冲口中一阵苦涩,半晌说不出话来,内心也暗暗想道:
      “自我不顾圣旨、离开燕京以来,人人都当我是叛国弃家。过往我只道是为了心中的志向,不得不如此行事。可是而今看来,金宋两国之间,有多少狂涛暗澜,我个人的努力在其中真是太过微不足道了!但是……但是偏偏他……”

      这时檀羽冲的思路,不期然也绕到了那件越礼之事上。华谷涵二次吻他的时候,他是并未反抗的。天骄如今刚满二十七岁,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风流韵事。但今日这回,他病中气力不加,给那个汉人青年拥抱接唇,却丝毫不感冒犯受辱,相反地却是极为贪恋那种亲昵感觉,几乎颤抖不能自己,那滋味与过往和女子的温柔和缓,也实在是大不相同。
      天骄的性子可称纵情任性,平素在这些事情上也不爱自欺,此时心头踌躇了一会儿,便自承道:我是喜欢了他!若他死了,或许我心里还不知道,而如今我对他这心思,已是早和朋友兄弟不同的了!当初我离家,是为着完颜亮早晚要南下征伐,可事到如今,若国中换了天子,难道我便能安于入朝做官吗?这番念头,不是为着私情,又是什么?
      他这么想着,忽然极为难受。皆因檀羽冲虽不愿看完颜亮迁都备战、空耗国力,但他对于把这件事知会给南朝,也是有所迟疑的。此时因自觉对华谷涵有情,便连自己连番的作为,都归入私心背叛一类了。

      当此时,天骄眼帘微撩,看了一眼姊姊。那女子也是因为丈夫奉皇命追捕檀羽冲,才与之反目出家的。檀羽冲心里凄凉,忽然觉得与她讲话的立场也已没了,这青年垂了头,良久才低低一笑道:
      “我……我为甚么离家?想来或许是有他的缘故。只是连累了你和姊夫决裂,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的。”
      这么说着,便慢慢卷裹了被褥,欠身面壁而卧,不再言语了。慧寂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又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虽然心下纳闷,却也不敢多问。但她了解檀羽冲那个起伏不定、心思重重的秉性,只道放他缓一缓便能好了,当下也立起来道:
      “唉!好吧。你和我说话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了,我不扰你。”
      一面说,一面小心地掩门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