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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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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关外白,乃是女真人昔日在白山黑水之间、游猎而生的时候,用高粱酿的一种劣酒。这种酒点火能着,酒性如火如刀一般,若非豪饮的汉子,半斤下去也便醉得倒了。
华谷涵在济王府滴酒不沾,檀羽冲知他是不肯大意放纵,因此从来也不劝他。此时那人重伤之下,忽然找他要酒,青年不解何意,一时只是茫然看着他,并不说话。
那个汉人书生上前两步,眸子中一点微薄的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自嘲,“……李白一斗诗百篇,半斤关外白也值不了多少银子,贝子爷……你不会舍不得打赏罢。”
檀羽冲给他逼得没办法,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去,自己再拦不住的了,只好转身便走,片刻从厨下提了一小坛酒来给他。
华谷涵从他手里接过那一坛酒,迎面看见檀羽冲面色灰败,眸子中的光彩都没了。其实华谷涵心中也知道,这个女真贝子确实是处处维护自己,以他的身份,已是将能做的事情做得尽了,但是自己几次和他争执,都是难以自禁地便出言顶撞对方,此时想来,忽然生出一股萧索之意,只是一闭眼一仰头,小小瓷坛里的烈酒便化作了一缕晶莹的水线,尽数倾尽了口中,末了一拭嘴角,淡淡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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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谷涵酒量甚好,一小坛烈酒入喉,于他而言根本就不会有半点醉态,即便是身带重伤,也不过是给双腮添了几分血色、看起来反倒不像初时那么满面病容了。
檀羽冲与他同乘马车,待入了宫门又下车徒步,旁人只见这个汉人书生一身布衣、轻袍大带信步而行,听说这便是圣上专门召来的围棋国手,不禁个个羡慕他洒脱不拘,哪有人想得到,若非有那一坛关外白,他是连用自己的脚走到皇帝御花园,都未必有那个力气的。
他们刚进禁宫大门,忽听外头又是一阵马蹄声,一乘垂着素幔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便下来一个身着女真服饰的高大男子。华谷涵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今日还有皇族的亲王进宫么?”
旁边给他们引路的内侍应了一声道:“那是葛亲王完颜乌禄。他刚刚从济南尹的位子上改调了西京留守,入京面圣谢恩来的。圣上召他进宫一同看棋,还说你棋下的好,这给彩头的也得有足够的身份呢。”
华谷涵轻笑了一声,心知“给彩头”的意思就是赌棋下注了,他也不接口,只是看了檀羽冲一眼,道:“西京,是个好地方。”
那女真青年勉强一笑,只是轻轻地道:“葛王又迁了?从天德二年算起,眼下也不过四年的时光,他就历任上京、燕京、济南三个地方的长官,眼下又要调西京么?”
华谷涵嗯了一声,故意地自语道:“一年一升?那也是好福气。”
那内侍听他这么说,便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完颜乌禄一年一调可绝非升迁,包括眼下他改任西京留守,都是别有更深的缘由,只是谁都不敢议论罢了。但是这小太监也知道檀羽冲是皇帝青眼相看的人,心里想讨好他,便开口提点了一句道:“贝子爷,文先生,葛亲王家里有丧呢,你们见着他的时候,言语之间也得注意些。”
檀羽冲微微吃惊,转头去看时,远远得见完颜乌禄衣饰如常,并没服孝,心想他眼下调任,显然也未见丁忧,不知家里是谁没了,便开口问道:“敢问是他家中哪位不在了?”
那个小太监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说道:“是他的正室夫人。”
听说过世的是女眷,华檀两人对视一眼,因不便议论,也就都不说话了。那王爷汉名完颜雍,论血缘关系也是皇室近枝。檀羽冲生母乃是太祖与宣献皇后仆散氏小女,和完颜雍的父亲是嫡亲兄妹,因此论起血缘,他还是这位王爷的表弟,只不过因父亲去世得太早,因而从无来往罢了。
他们给那内侍引着,来到皇帝设宴的琼林苑中,只见花园中早已搭起五彩楼阁,簇拥着一处小小的棋台,迎候御驾。未几为皇帝所邀的亲贵大臣纷沓至来、列坐两旁,待海陵帝驾临,为众人祝酒,便有侍者示意华谷涵与施宜生上前执礼。
此时檀羽冲心里纵然有千般的焦虑怀疑,也是不能不放,加之皇帝今日并未特地召唤他做什么,他也只能待在叔父身边自己的位子上,默默观看而已。
檀道雄经过那一日,本来极是恚怒,已先后将檀羽冲和檀世英都责备了一番,然而圣意未明,他虽然觉得家中留着那个姓文的清客是个祸患,却也不敢随意就将他打发了出去。
他们一一施礼毕,华谷涵和施宜生也就在中央棋台上互相长揖为敬,意为今日是棋坛争锋,世俗的官位身份都不做考虑。两人之中,施宜生年长,便由他握子猜先,华谷涵猜了单数,未中,便执白后手。一旁的礼官刚想宣布开局,只听皇帝在御座上缓缓地笑道:
“且慢——今日还有贵客一名,朕想让你们也都迎一迎。”
他这么专程公布,在座的公卿大臣们都不由得一阵好奇,纷纷想道: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这样姗姗来迟?
众人私下以目授意、小声议论了片刻,便听横翠殿中丝竹一声,两队宫人手持如意,引着一个身着葛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出来,坐在完颜亮下手的位子上。一时琼林苑中百十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身上,大伙儿面面相觑,竟是谁也不识。
完颜亮示意内侍给他斟了一杯酒,举杯笑道:“天水郡公,朕从会宁府迁都至此,你一路随行,也颇为辛苦。今日朕在琼林苑设宴,是要看你们汉人的两位高手下棋。围棋之道传自南朝,你许久未见,想必也是怀念的,不如就和朕一道观看,也下彩头取乐如何?”
他“天水郡公”四个字叫出来,席下女真的臣子们还不觉如何,一众的汉臣竟是不由自主,纷纷发出了细微的骇异之声。
原来,所谓的“天水郡公”,正是北宋的末代皇帝——宋钦宗赵桓为金国所虏之后,获得的封号。这些汉臣都不识得这位俘虏皇帝,但也都听说他和乃父徽宗一样,是个风雅饱学的儒生君王,此时忍不住凝眸细看,但见他容色暗淡、双眸无光,行坐之间,肩背弓缩,身体都不自禁地微微发抖,显然这十余年颠沛流离、不仅将他的身体、也是把他的胆色都消磨一空的了!
华谷涵远远地向他张望了一眼,便觉脑海中一阵眩晕,他流落江北几年,心中也没有什么故乡之念,但是陡然见到这位近乎被宋朝人遗忘的皇帝,不禁茫然想道:“……钦宗还在世?那也不过是五十几岁的年纪,怎么看起来如此衰颓不堪?”
御座旁,赵桓听完颜亮说要他下注,也并不答话,只是抬起了眼睛,脸上神色又是胆怯、又是茫然,似乎也在揣测这位敌国之君把自己挟来此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华谷涵遥遥看着,钦宗的表情他虽不能尽观,然而从那人细微的反应作态来看,一腔畏惧求生、说不出是麻木还是痛楚的感情,已是流露殆尽了。
那种景象,让华谷涵陡然心口一痛,几乎不能自持。青年一手握住衣襟,慢慢地转过头颈,强迫自己垂下眼睛去看那纵横十九路的青石棋盘,他脑中一片杂乱,耳际只觉得一片嘈杂之声,也不知是场中的喧闹,还是重伤之下的耳鸣声了。
其实此时,华谷涵内心隐隐畏惧的,乃是赵桓会当着这许多汉臣的面,向完颜亮做出卑微乞怜之举,他自分连生死都可以轻抛,天下已无能令他害怕之事,此时却连想象那种局面也是不能,只有暗暗思忖道:……我本就伤重力欠,再这样分心乱神,别说和什么国手争胜,只怕棋到中盘,就是一败涂地的局面!当下强自收敛心神,竭力不让自己再注意完颜亮和赵桓的对答。
他低下头来,谁知正撞上施宜生的目光,那人脸上也是一副受惊慌乱的神色,青年微哼了一声,心道:想不到他一个变节之臣,也还是有点乡怀的。
两人各怀心思,旁边礼官已是一声锣响,示意棋局开赛。两人便对坐不语,丈许方圆内只听得声声细微、都是举手落子的清脆声响。
檀羽冲看见赵桓,也是一阵心神动摇,想着异国雪雨风霜、朝不保夕的日子,竟能把一个人折磨至此,一时又是惆怅不忍,又是担心忧虑,想着若是赵桓在今天这场宴席上有甚么意外,不知道那个人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俄而棋局开始,他不得不全心关注华谷涵,方才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檀羽冲便皱起了眉头,微声自语道:“怎么会如此?”
——原来今日华谷涵落子的速度,比起平时与檀羽冲对局,是要快得多了,就是这短短的一会儿,他和施宜生已是交错走了三十几手,这在两个围棋大家之间,原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并不知那人是怎么想的。
檀羽冲身边,户部尚书蔡松年也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场中,片刻低声对他说道:“我看文先生今日精力有些不济,他下这么快,怕是想早奠胜局,若是拖到收官,恐怕就居于劣势了。”
他这一句话,让那个女真青年心头一阵绞痛,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他当然知道,围棋厮杀极为消耗精力体力,以华谷涵目下的状况,若是全力以赴,能应付得来半局就是不错的了。
他们在一旁静默观看,高处皇帝便与赵桓议论棋盘上的形式。华谷涵开局极好,先是守稳了右下角,借着施宜生对他快棋颇不适应,又在左上、左下两角的竞逐中占据了实空。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落子毕竟也渐渐慢了下来,在近处的司礼官一阵诧异,不知为什么这个棋手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到后来竟是额头渗出冷汗,一滴一滴都沿着脸颊滑进了领口。
完颜亮一边和赵桓交谈,一边注意看席下群臣的神色举止,偶尔也瞥一眼华谷涵这里,但是随着棋到中盘,皇帝的目光便越来越多烦乱之色,最后不自禁地飘向一边,频频注意檀道雄一行人所在的地方了。
“天水郡公看来,眼下谁占优势?”
听见金主如此发问,赵桓不敢不答,他做太子时,是看过北宋的大国手刘仲甫的棋的,虽说自己不精此道,但品评之力,也高于常人,此时看了几眼棋盘,便嗫嚅道:“局面上……似是白子占优,但黑子在中腹势厚,白子八十几手的时候求稳太过,若给对方反击,怕是腹地不保——”
他这话余音还未落尽,只听场中啪的一声,四座叹息,原来白子一百零九手下出了补棋,给施宜生黑子趁机下围,这一个缓手之下,中腹的实空已是给黑子冲得破了!瞬息之间,局势倒转,变成了黑子目数占优的局面!
就是这一拍一落,胜败之机转手的时候,在底下观棋的人中央,已是有一个青年“啊”的一声,失惊地叫出来了!
那个人,自然是檀羽冲,他身子前倾,若不是给身旁的人拉住,大概就是要站起来了。在那时候,别人都只顾看大幕布上一手手重现的棋路,只有他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场内那个汉家的书生。黑子一冲、白子失却中原腹地的时候,那人肩头一晃,嘴唇微张,一线朱红溅落,将面前一片白玉的棋子,都染作了血色。
——围棋之道、法于用兵,三尺之局,为战斗场。那个时候,华谷涵的体力已是消耗殆尽,连视线也是模糊不清的了。在他视野当中,面前的黑黑白白都已模糊成了一片,惟有自己手中一枚棋子,竟似有千钧之重。青年五指微微按住棋案,脑中恍惚一片,耳中赵桓与完颜亮的声音、檀羽冲的惊呼、以及诸多看客的声音混成一片,刹那间只是想道:
——任你百般算计,又有何用?偏安之局,终是保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