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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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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乾的汤药被煎好了送至车中,秦厉照旧先搁置一旁,温凉了一会儿,试了试不烫喉,才轻揽着人事不知的萧乾,只略是将他扶起,一如白日里以口渡药喂起来。
苦涩呛人的药汁从他口中抵入萧乾喉咙。
刚喂了几口,他的舌正卷扫过萧乾口腔,只听萧乾许久不曾出过声的喉中逸出一声低低含混的轻哼。秦厉微微一滞,下一瞬便觉这近一个月来一直由着他的翻转任他轻吮的萧乾的舌,轻轻动了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低低不稳的轻哼。
秦厉缓缓退出来,目光一瞬不瞬看着臂弯中双眼紧闭,气息不定,微微轻喘之人。
只见萧乾微张着唇吐息,斜飞入鬓的眉轻蹙,眼睑动了动。
秦厉不说话,似乎连气息都屏住了,他搁了药碗,一手搂紧萧乾,另一手抚上萧乾微微颤动的眉眼,缓缓摩挲。
“萧乾。”他低头凑近萧乾耳畔,似乎怕太大声会将人惊着一般,低低的嗓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鼓动,“睁开眼,萧乾。睁开眼。”
像是应了他的低唤,萧乾颤动眼睑一阵挣扎,缓缓睁开。
“萧乾?”
萧乾只漏开了一线眼帘,他枕靠在秦厉臂中,飞挑上扬的凤目微睁,不知是否昏睡太久的缘故,瞳仁仿若水洗过般幽黑,却不见一丝惯素的利色,微微流动的眸光带着一抹迟滞的迷茫。
他似乎是想动动身,却牵起四肢百骸里蛰伏的钝痛,眼前不由一阵发黑。
“别动。”秦厉轻轻固着他的身子。
萧乾眉头紧皱,极力睁眼,寒星般的眸中一抹沉重的疲倦。过了许久,他似乎才将搂着他之人看清楚。
“你……”太久没有出过声的嗓子异常干涩暗哑。
“你终于醒了。”秦厉那厢见久候之人终是转醒,空悬多时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不由轻舒了口气。
他难得的不掩欣喜,正要开口问一问是否有哪里不舒服,目光与萧乾的视线相触,却只见萧乾漆黑的瞳仁漏着显而易见的茫然,没有焦点。
微微一愣。
他深深凝视了片刻,搂着萧乾的手臂不觉紧了紧,低声道,“没事了,醒了就好。”
萧乾皱着眉,眼中仍是困顿疲乏,长时的昏迷和沉重的伤势让他浑浑沉沉,捉不住一丝神智。
“来,先把药喝了吧。”秦厉抱了他片刻,不暇他顾,伸手取过搁置一旁的汤药,凑近萧乾唇边,“张嘴。”
萧乾昏昏懵懵,只掀眼看了他一眼,顺从地微微张唇,就着递到嘴边的药碗,将余下的汤药缓缓喝了。
秦厉搁了碗,拇指擦去他唇边滑落的些许药渍,将萧乾揽在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躺着,伸手到萧乾腰后轻轻揉捏,“躺了这许久,腰是不是很累?”
萧乾微微睁着眼,似乎极力想将混沌混乱的思绪沉定清理出来。
秦厉低头,在他眉眼处吻了吻,低声道,“莫急,你伤重着,先别逞强想太多。再睡一下吧,我抱着你。”
萧乾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天蒙蒙亮队伍便启程向西戎王都赶路,车马缓缓而动,车辙粼粼,马车中窗扇闭着,晨光不透,一片幽幽昏暗。
萧乾在榻上睁开眼睛,马车顶部浮绘的异域纹饰在他上方轻轻晃动,他微睁着眼,似乎是在适应入眼的这一番景象。
榻边一只手抚住了他苍白的面颊,轻轻摩挲,手掌中的一片薄茧带着微微坚硬粗糙的触感。
萧乾转过头。
秦厉正站在床榻前,含笑俯视着他。
“醒了?饿不饿?”秦厉低声问道,转身兀自取了一旁桌案上的白瓷碗过来,“料想你也该醒了,一早便备了吃的候着,刚从炉火上拿下来。你这个把月灌得都是汤汤水水,再这么下去可就真只剩一把骨头了。”
秦厉端着碗,侧身在床头坐下,调羹搅着碗中热气腾腾的吃食,“出门在外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可吃,先将就着,我们以后再好好调养。”
他虽说是没好东西,但手中那晚由新鲜鲟鱼肉,鲤鱼须,老参,佐以碧绿瓜丝和数种鲜菇熬煮的稠糯米粥在眼下四野茫茫的漠原中已是极为稀罕的珍馐。
秦厉舀了粥,轻轻吹了吹,小心地递至萧乾唇边,“来,吃吧。”
萧乾短暂的迷惑之后,怔了一下,飞挑的凤目瞳仁瞬间清厉,倏地泄出寒光,直直迎视着他。
“秦厉。”
秦厉微微一愣,自萧乾醒来一直凝在唇边的温色敛去,缓缓收回手来。
他看着萧乾片刻,“我是秦厉。”随即又微微笑道,“之前你替我取的名字,萧野,我也很喜欢。”
萧乾闻言,上挑的眼尾瞬间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羞辱,一股愤色转瞬即逝,他直视秦厉的眼眸犀利锋锐,瞳中是冷冷尖锐的峻色。
秦厉迎着榻上朝他直射而来的冰冷视线,确定这一回这个他费尽了心思千方百计才掌控在手中的男子是真的醒了。
并且一如他所料,对他满怀愤怒。
秦厉缓缓搅着碗中香糯的鱼粥,神色却是淡淡满不以为然,他对着手中冒缕缕热气的瓷碗吹了吹,仍旧舀了一勺粥递到萧乾嘴边,温声道,“先不管别的,你很久没好好吃些东西了,这般下去可不行,身子怎撑得住……张嘴。”
萧乾面若寒霜,紧抿着薄唇,对凑在唇边香气四溢的美味毫不理会。他眼中的神色似乎更冷峻了几分,眸光凛冽,仿佛锐利剑锋映了空寂夜幕清冷的月光,不见波澜,却寒意逼人。
秦厉坐在床头,垂着目光与他对视了片刻,再次收回了手。
萧乾的抗拒他并不以为忤,只搁了粥碗,淡淡道:“你这般怒意,可是恼恨我设局蒙骗了你?”
顿了一顿,“还是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他淡然一言,萧乾冷冽的瞳仁骤然一缩,几缕眸光清寒,似乎想要挣扎起身,被秦厉及时制住,“别动,你伤得可不轻。”
萧乾只微微使力,浑身已是剧痛难当,动弹不得,他脑中无数掠影纷乱,“你滚开!”
断然别过眼去,不再看秦厉,像是对眼下自己所处境遇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虽极力自制,手却止不住轻轻发颤。
车马缓缓,床榻上方隶属于异国他乡的浮绘图纹随着车行的节奏微微颤动,一些他一直不去回顾的记忆,终是在这一刻,在一场欺世谋局揭开真相的两个月后,在筹划了这一切的主谋由一个军奴摇身变成敌国王族贵胄,将他囚困于股掌,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面前的这一刻,记忆终如潮水,不可遏止涌过脑中。
玉门关第一天,肮脏的身影,矫健的身手,卑贱的身份,那个军奴闯入他眼中。
他一时兴致,也太多自负,将人收于麾下。
紧随而来的是数度示诚,诸多用心,不计生死,军奴令他惊讶的坚持执拗,依附于他治下。
执意为他家将。
宁国大战,他不慎负伤,军奴只身入敌阵,斩伤敌首。
庆康城中军奴金殿受了封,两年辗转边地,造势争功,一步步高升,却在他面前始终如一,用心恭顺。他以为他本性虽狠,不过是一颗凌越常人的功名之心,却不想错的离谱。
三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军奴的身份来历,也不是没有审度过他的用心和动机,甚至帝王也曾对其数度试探。他在他们的眼皮之下,随时可杀,却不想他竟那般沉得住气。
他的诸多用心,是在瓦解他的疑虑,博取他的信任。
边关几度建功,仔细算来,不曾给过对手致命打击,却取信了帝王和朝野,等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他和整个大雍朝堂终究是败在了这份耐性和城府之下。
三年,满口谎言。
车顶浮绘的图纹似乎顷刻之间张牙舞爪般刺目,萧乾沉寂冰冷的眼中不禁掠起一抹自嘲的讥诮。
自负如他,却原来从他背负一身疲倦踏入玉门关的第一天,肮脏军奴拽住他袍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陷进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里,任人玩于股掌。
秦厉坐在床边,见萧乾直直望着马车顶部,神色从未有过的冷愠,自那一声“你滚开!”后,再也没出过声。
秦厉伸手理着萧乾散落枕上的长发,执了一缕凑在唇上,叹了口气,淡声道:“你若是因此而恼恨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萧乾,你要明白,有件事已是定局,改变不了。”他一扬眉,眼神变得犀利,深峻面容五官锋锐,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如今你已在我手中,从今以后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断然不容抗拒的一席话终是打破了萧乾冰冷的自持。
萧乾似再难容忍,猛地撑着手肘竭力想从榻上起身,却扯动胸口伤势和后背骨骼的裂口,尖锐的痛楚几乎夺去他的神智。
“你做什么?”一声低喝,含着愠怒。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固住,半起的身子被一股大力缓缓却不容抵抗按回榻里。
尖锐的疼痛让萧乾眼前一阵阵发黑,黑峻的瞳仁模糊,失了焦点。
秦厉俯在他上方,手掌紧紧钳在他肩处,不让他胡乱动弹,压着声道,“你想干什么?想跑么?以你眼下的这副身子你能干什么?跑得掉么!”
一句话让萧乾一滞,发黑的眼前一片迷澄,他闭上眼,微微喘着气,精湛冷峭的面容苍白,额头已是一层冷汗。
秦厉低头,有些粗|暴吻住了他的唇。
萧乾浑身一僵,模糊的眼前仍有些发懵不清,几乎立刻对着闯进他口中肆虐翻搅的舌咬了下去。
秦厉闷哼了一声,从他口中退出来。他看着躺在底下的萧乾,如刀凿斧劈般冷硬的峻容沉沉平定,五官面貌却无一不透出一股逼人的悍色。
“滚!”萧乾喘着气,低吼道。
秦厉一言不发,抬手擦去嘴角血痕。
萧乾躺在榻上,气息因愤怒而急促,一个月的生死徘徊让他消瘦了不少,本就瘦削的俊美面容更显得尖削,衬得他如同雕刻的五官异常锋锐,修眉入鬓,俊目斜飞,在失血的容色里扬出摄人心魄的美感。
他的唇上染了方才秦厉口中的血渍,斑斑鲜红合着此时霜寒的面容,让他整个人散着异样冷峻的情致。
秦厉未发一言,伸手一把捏住了萧乾下颌,迫他张开了口,俯下|身就要吻下去。
萧乾无法容忍一般开始竭力挣扎,后背数处从骨头里叫嚣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别乱动。”秦厉看着身下极力抗拒自己的男子,冷冷道,“你身上可到处是伤,好几处骨头断了,伤筋动骨少则百日,你若是觉得后半辈子都躺在床上让我伺候你也无妨,那就尽管试试从我手中挣脱。”
萧乾顿时僵住。
像是早就料准他的反应,秦厉松开了对萧乾的钳制,他一手轻轻捏开萧乾下颌,一手则揽住他的肩膀,低头再次将萧乾深深吻住。
他的口中尚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舌在萧乾嘴里卷扫,有一种发狠的味道。
萧乾下颌被钳,身子动弹不得,无从抗拒,他的嘴唇被秦厉严严实实堵住,只见胸膛急促起伏,微微后仰的颈项,喉结不住滑动。身子则发颤不已。
秦厉似乎是在惩罚他适才对自己的反抗,狠狠地堵着萧乾,狂暴地席卷吮吸着他,似乎连气息都恨不得一并夺走。
马车中一时寂寂,只听得唇舌交缠发出细微撩人的水渍声,和不知道是从谁喉咙深处逸出来的含含混混的哼声。
许久之后,秦厉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放开萧乾。
他像是已经平静下来,敛了片刻前满面渗人的戾气,轻轻吻着萧乾眉目,声音暗哑却坚决,“我带你去临丰,我国的王都,在那里你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不必再如之前那般活得辛苦沉重。跟我一起生活,我会好好照顾你。”
萧乾喘着气,一把将他推开。
秦厉面色微凝,掰过萧乾别开的脸,低头又是一阵深长堵吻。
“你再如此,我就一直吻你。”唇分之际,他哑着声毫不客气的扬言。
萧乾的眼角因为不甘和愤怒微微泛红,他急促喘着气,面色灰败。
秦厉像是熟视无睹,将他在榻里小心安置好,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被褥,在榻边坐着。
片刻,想起了什么,他抚着萧乾渐呈漠然冷峭的面颊,低声道:“你睡了差不多一个月,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西戎跟雍朝此次交战的结果?”
萧乾的气息还没有稳下来,低低促着,闻言,方才因一番狂暴掠夺而失去神采的眼却微微动了动。
秦厉将他反应尽收眼中,口气有些遗憾,轻轻一叹,却也坦然,“一如你所筹划的,鄞州城没能破,我弃了洤、通、汴三州,领兵退至云岭。雍朝已与我签下议和盟书,以云岭为界定疆土,休止兵戈。”
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这天下的格局已动,趋于制衡之势,数年内该是不会再有战事,往后如何,谁也料不准。”
他目光一直落在萧乾面上,观测着萧乾每一分动静,见萧乾气息已平缓下来,有他这番一言,漆黑眼眸正一点点逐渐清明,话锋一转,即道,“不过,这些事已与你无关,你以后所有的时间都只能在我的翼王府里陪我慢慢过。”
“萧乾,跟过去作诀别吧。”
萧乾只看着床榻上方,闭了眼,不多时张开。他似乎在这睁眼闭眼的片刻之间已经沉下来,所有的情绪,愤怒,不甘,失措,尽数沉淀,眼中又恢复了一惯的冷冽,瞳仁黑寂,平静却决绝。
声音低哑,“你休想要折辱我。”
“折辱?”秦厉闻言,一挑眉,“你认为我需要为折辱一个人费这么大劲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乾沉沉平静的面上不曾移开,顿了一顿,薄薄眸光掠起一抹邪气。他俯身凑在萧乾耳边,低声道,“在我离开庆康前的那晚,在我的住处,是谁愿意与我共赴巫山,并且还在我身下享到了极乐的滋味?”
他说完,抬起头再看萧乾,只见本已平定下来的萧乾,却仿佛被什么重重击中一般,浑身僵硬,紧闭双目,俊美面上尽是羞耻。
秦厉低低一声笑,是劣性得逞的恶质。趁机在萧乾紧抿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从床头起身。
搁置桌上的鱼粥早已冷透,秦厉自马车一角的小炉上重新取了一碗煨着的汤羹,回到榻边。
见萧乾已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床帏上方,面上羞愤之色仍然隐约未退。
“吃些东西吧。”他重新在榻边坐了,已不再戏弄挤兑萧乾,跟刚才一番凶戾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细心搅着手中汤羹,道,“等会儿尚有几帖药要喝,你不吃东西可不行。”
舀了汤吹凉,递到萧乾唇边,“别发脾气了,张嘴。”
萧乾不为所动。
秦厉叹了口气,“你就是恨我,恼我,或者想要我的命,也得先顾着身子把伤养好了才行。”
“别呕气了。”
过了片刻,他见萧乾仍是没有反应,沉默了一阵,不紧不慢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每日药膳汤水都是由我哺喂给你,你不是想现在也由我来喂给你吧。”
萧乾凝滞的眉峰终是动了动。
秦厉执拗地将汤匙凑在他唇边。
空气中一阵无声沉凝,萧乾微微张了唇。
秦厉嘴角轻扬,小心喂着他,低声温道,“萧乾,你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可知我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