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启示录》天子脚下一根草

33、第三十三章 迷失者的末

　　张月寒被那藤蔓一路拖拽，脸上、身上布满了擦伤。起初他还挣扎了许久，但很快便因体力耗尽而被迫放弃。他只能双手护住脑袋，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任凭自己在尸堆中翻滚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晕头转向的张月寒终于感觉停了下来。还没等他放下手睁开眼，两条冰凉的条状物便分别卷住了他的左右手腕，紧接着，他整个人被猛地吊了起来，悬在半空。

　　直到此时，张月寒才惊恐地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位于山洞深处的空间。本应幽暗冰冷的洞穴，因为一堆正在燃烧的火光而变得明亮了许多，至少足以让张月寒看清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饿得头昏眼花，又被拖行了这么长的距离，张月寒的精神本来已经有些恍惚。可就在看清面前那“人”的那一刻，瞬间，他浑身莫名地战栗起来。

　　【人工生命体！】

　　这五个大字立刻出现在张月寒的脑海里。

　　眼前的这个“人”，除了拥有一颗人类的脑袋之外，从胸部以下，包括躯干和四肢，都变成了一根根交缠在一起的黑色条状物体。每一根都在不停蠕*动，发出细细的摩擦声，给人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光看着就叫人心头发麻。

　　这个景象让张月寒一时间联想到了曾经在某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章鱼触须的怪物。只不过这家伙看起来可比章鱼人厉害得多。

　　察觉到张月寒的恐惧后，那“人”似乎还不满足，想要再戏弄这玩具一番。只见那一根根条状物突然全部冲向张月寒，耀武扬威地张牙舞爪，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时不时还突然朝着张月寒的脸刺过去。

　　被吊着的张月寒面对这样的攻击，也只能尽其所能地躲闪，样子显得异常狼狈。而此时的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些看上去像粗树藤一样的东西，其实都是一根根覆着透明粘液的粗壮筋肉条，而且在每一根肉条的顶端都有类似嘴巴的部位。只要那小嘴一张开，一根中空的锋利刺管就会伸出来，随时都能刺穿他的脑袋。

　　在躲避那些恐怖触手攻击的同时，张月寒意外地发现了旁边不远、和他同样处境的托尼。托尼也被吊在半空，紧闭双眼，应该是昏迷了。

　　张月寒心里苦笑。我这算是好运还是坏运？人是找到了，可却是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就在张月寒绝望的时刻，忽然，对面的家伙说话了：“呵呵呵，很久没有好东西从管道口里出来了，没想到来的会是熟人。还有你，既然跟托尼在一起，你应该也是A类吧。你们的胆子确实很大啊。”

　　张月寒一听，心中骇然无比。他立刻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我的名字叫做克雷格·阿诺特。”

　　“什么！你就是克雷格·阿诺特？！”

　　张月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东西除了有一张人脸之外，实在没有哪一处像个正常人。他不是被带走了吗？为什么会……

　　忽然，张月寒似乎想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逃走而是继续留在那里，最后会不会也和这个人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想到这里，张月寒感觉一阵反胃。

　　不过得知对方的身份后，张月寒却更加不解，他赶紧大声喊着：“等一下！既然我们是同伴，为什么还要抓我们？”

　　“同伴？”这个词语将克雷格·阿诺特逗笑了，他嘲讽道，“你真的觉得现在的我还是同伴？你真的认为我还是一个人吗？”

　　一时间，张月寒被问住了。“我……”

　　见状，克雷格的笑容更深了。看他笑得古怪，张月寒浑身汗毛倒竖。

　　突然，克雷格一下子变脸，带着无边的怨毒和愤恨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能完好无缺地跑出来，而我却被那些杂种弄成这幅德行？！你们该死！都该死！”

　　说着，克雷格·阿诺特就将那些危险的触手一股脑刺向张月寒，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用他的血来平息自己心中的熊熊妒火。

　　眼睁睁地看着一根根伸出锋利口器的触手向自己飞快冲过来，张月寒头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

　　“住手！”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声音打断了克雷格·阿诺特的行动。凶器们停在了距离张月寒的脸仅三厘米的地方。此刻张月寒好像才记起来呼吸一般，急促地喘息着。

　　扭头一看，他惊喜地发现，原来救他一命的正是托尼：“托尼，你醒了！”

　　另一边，克雷格·阿诺特也笑着打招呼：“托尼，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托尼淡定地对克雷格说，“不过，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老邻居？”

　　“呵呵呵，”克雷格·阿诺特笑出声，“要知道，可是我救了你一命。”

　　托尼一愣。他还在奇怪怎么自己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却还没缺胳膊少腿，原来是克雷格救了他。

　　“谢谢。”

　　“不客气。”克雷格面容扭曲地笑着，“毕竟晚餐我喜欢吃新鲜的。”

　　张月寒闻言心中一凉。托尼倒是依旧淡定，说：“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过克雷格，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会弄成这样完全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了别人。”

　　“你说什么！”裹住托尼和张月寒身体的触手随即收紧。两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

　　不过就算如此，托尼依旧坚持着对克雷格说：“如果当初你能够抵挡诱惑，没有沉溺在安逸中，那今天你也能和我们一样逃脱。但你还记得你那时候都做了什么吗？”

　　都做了什么？

　　克雷格·阿诺特愣愣地看着托尼。没错。他记得有一次托尼曾问过他，然而自己最终选择了逃避。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还有和那些漂亮得完美无瑕的美女机器人们玩乐，最终搞坏了身体，被送到了实验室。

　　最开始被送到基地的时候，他以为那里就是梦想中的天堂。在他的时空中，一辈子也得不到这样美妙的生活。可当在实验室里醒来的时候，他幡然醒悟。一切不过是幻象罢了。

　　看着自己异化的身体，承受着刀割一般的痛苦，他明白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他痛苦，他绝望，最后，他彻底崩溃了。

　　“没错……没错……你说的对……”是他自己宁愿沉沦在虚假的安逸生活中，才有了今天的结局。他绝望至极。不知有多少次他曾希望以人类的身份死去，不愿再以这样的姿态苟活。可惜求生的本能让他直到现在依旧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从头至尾，他不过就是个懦夫罢了。

　　终于，克雷格·阿诺特放下了托尼和张月寒。直到坐在了地上，看着克雷格一根根收回的触手，两人才在心中同时默默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克雷格才完全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对托尼说道：“你们很勇敢，也很幸运。因为只有逃出来你们才有活路。再留在那里，恐怕你们全部都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为什么这么说？”托尼问道。

　　“因为对那些亚人类而言，你们就快没有利用价值了。”

　　闻言，托尼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张月寒也在一旁奇怪：“没有迷失者做研究材料，亚人类还怎么寻找抵抗X病毒的方法？”

　　“我在实验室的时候听那些研究员聊过，亚人类的政府对于通过基因寻找抵御病毒的方法已经没有耐心了。现在他们侧重研究的对象是吸血鬼。”

　　“一群神经病。”托尼讽笑地说，“吸血鬼什么的完全都只是传说罢了，那些亚人类竟然会相信？简直就是狗急了什么来着……”

　　“狗急跳墙。”张月寒表情有些怪异，“不过托尼，你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当然不信。”托尼笑了笑，坚定地回答，“虽然我喜欢看恐怖电影，但这些完全没有科学证明的东西我绝不会相信。吸血鬼不过是神话故事里被杜撰出来的角色而已。亚人类还想找到那些吸血鬼，简直是疯了。”

　　克雷格·阿诺特眉头皱了皱，道：“开始我也不信，但我真的亲眼看见过实验室里关着的那个吸血鬼。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存在。托尼，我没有骗你。”

　　看到托尼依旧一脸不以为然，张月寒才道了一句：“托尼，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去基地的路上曾经遭到过吸血鬼和狼人的袭击吗？”

　　“什么！”其余两人都惊了。这家伙还遇到过血族和狼人？

　　“你在基地里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托尼脸色发黑。

　　“这……对不起。”张月寒觉得自己无辜极了。要知道，他原本以为比他还要早到的托尼应该对这个世界更加了解才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外面除了人工生命体之外，还有血族和狼人族的存在呢？

　　其实张月寒并不清楚，自己是众多迷失者当中，遭遇过的危险最多、却还能活下来的幸运家伙。

　　而托尼现在也很恼火。难道他们不只要对付那些人工生命体，还要时刻提防吸血鬼和狼人的袭击？

　　在来时一路被机器人保护妥帖，从没遭遇过狼人和血族的托尼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少了。不，或许也有当时他并没有跟他的机器人多做沟通的因素。算了，现在知道也不晚。反正不管遇到什么，干就完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开始研究血族了？”张月寒很奇怪。

　　克雷格自嘲一笑：“按照我所听到的，血族之所以能够出现，根本的原因就是人类自身发生了基因变异，打破了原有基因的稳定性与常规表达模式。他们体内细胞觉醒，激活了细胞内潜藏的特殊功能与能量机制。正是这两者的共同作用，赋予了血族一系列独特且强大的特质。血族本就能免疫X病毒，还是长生者。亚人类的寿命本就只有人类的一半，对寿命的渴望远比人类更加执着。只要他们破解了血族基因里的秘密，剔除不需要的，取出需要的基因特质并加以培育，那我们这些迷失者还有什么存在价值呢？”

　　“天……”张月寒听得双眼发直。如果那些亚人类都得到了血族的能力，世界又将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张月寒正想要再问些什么，突然，几个巨大的声音响起，从洞口一直传到了洞穴内。

　　砰！咚！咚！

　　“什么声音？”托尼和张月寒异口同声。

　　“糟了！”克雷格·阿诺特一听就知道情况不妙，再瞄了一眼张月寒手臂上擦出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立刻醒悟过来，卷起两人冲向了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外面的龚星睿也感受到了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氛。在那一大片尸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难道……这里还有很多活着的人工生命体没有离开？一想到这里，龚星睿更加心急如焚。

　　月寒！托尼！你们到底在哪儿！

　　张月寒和托尼被克雷格卷着在黑暗的洞穴里穿行了许久，终于被带出了山洞。在淡淡的月光下，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是一排巨大的围墙。那模样就跟隔离区的围墙差不多，不过要矮得多。

　　到了墙下，克雷格才放开了张月寒和托尼。

　　“从这里出去就能离开零号区。我送你们过去。”

　　“你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张月寒问他。

　　克雷格苦笑道：“就算离开，你们觉得我现在这副模样，还有可能再回去吗？”

　　张月寒和托尼同时沉默。

　　“好了，快……”克雷格话没说完，忽然静了下来。张月寒和托尼也听到在他们周围响起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高度戒备。

　　几秒钟后，十几张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奇形怪状的脸终于在月色下露出了真容。顿时，张月寒头皮发麻。那些东西虽然空有一张人类的脸，眼神中却完全没有人类应该有的情感。看上去它们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一个个张着满是利齿的大嘴，早已将张月寒和托尼看做了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你们两个到我后面来，随时准备离开。”危急关头，克雷格·阿诺特反倒冷静下来。

　　“接着，你的东西。”一条触手卷着一把激光剑送到了托尼手中。

　　“克雷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托尼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我不会让自己再后悔一次。”克雷格·阿诺特笑了笑，说，“以前我什么都没做，这次，你们就让我做一回英雄吧。”

　　张月寒望着克雷格·阿诺特的侧脸，胸中涌出一股酸涩的味道。他明白，这个人，是那么期盼着死亡。

　　天空中，一团乌云渐渐靠近了高挂空中的月亮。整个世界随着乌云遮月慢慢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在月光被完全遮掩的瞬间，周围十几只怪物同时发起了进攻。异形们的嚎叫让整个零号区都震了三震。

　　那些异形们毫不犹豫地扑向克雷格三人，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爪、自己的齿、自己的毒刺撕破猎物的皮肤，挖出里面的筋肉，大快朵颐。所幸克雷格的触手够多，短时间之内还能撑上一撑。

　　顾不上自己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的伤口，他用自己最粗壮的两条触手卷住张月寒和托尼的身体。

　　“如果你们能回去，帮我找到我的妈妈，告诉她我爱她！”

　　克雷格·阿诺特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两人高高举起，用力甩到了高墙的另一端。他虔诚地看着消失在墙另一边的两个身影，仿佛看到了希望。

　　死亡是痛苦的。可有时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谢谢你们给了我勇气。今天，我终于能够彻底解脱了……

　　高墙的另一边是一片长满草的平地。虽然高处坠落依旧让两人的身体受到不小的冲击，但所幸的是，他们并没有断手断脚。

　　听着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那些分外清晰的撕咬和惨叫声，张月寒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泪水从满是脏污的脸颊滑过，变得浑浊。他浑身僵硬地坐在草地上，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克雷格最后喊出的那句话。背负着亡者的希望，张月寒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量更沉了。

　　而托尼则一言不发地很快站了起来。他走到张月寒面前，说：“走吧，这里并不安全。我们不能让克雷格白白牺牲。”

　　张月寒抬起头看了托尼一眼。托尼见他有了反应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没有让张月寒看见脸上的泪痕。他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软弱。他必须走下去，就算为那么多逝去的灵魂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用力擦了擦被泪打湿的脸，咬紧牙，强忍住饥饿和疼痛，张月寒又站了起来，跟在托尼的身后，和他一同走进了前方的丛林中。

　　就在他们进入丛林不久，龚星睿浑身血腥地站在了围墙上方。银色的双眸凝视着黑夜中那透着森森恐怖的丛林。

　　月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