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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章之一、裁衣 初,裁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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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隐和伊萨克的相遇,不是千千万万如海沙般繁多人类每日擦肩而过中的偶然,不是由极低概率的可能性中偏偏撞到了最为特别的那一个,而是命运女神为这个世界安排的剧本中精心设计的一幕场。它被细心雕琢,用晶莹的小钻石打磨粗糙的情节棱角,牵了线的精致木偶一个个排排站好,一丝不苟地轮流出场,天空里光亮地镀了铜,尘埃中生长葡萄,抽发出权杖尖端的青枝芽,用音色庄严的拉丁文咏叹赞美诗沾满空气,又用教堂琉璃窗里渗过的七彩染色光线,飘荡天堂奶与蜜的浓郁,玫瑰念珠挂在十字架上,塔罗正逆翻转零落,天火硫磺沉积为脚下黄土。
一切,以配得起这将以整个世界的殉葬为目的,命运巍峨强大降临的开端。
阳光射穿了飞尘和羽毛,寂静里有空灵圣歌,金线的束束光芒间,七印的契约浮现,号角也吹响了。
终章之一、裁衣
海洋纯蓝透彻如同宝石,金色的阳光碎片浮在上面粼粼闪烁,分外美丽,天空也是永恒纯洁般的蓝,两种广袤深远的蓝色交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线分离开大海与天空。
吹来的海风清新而略带盐和浮藻的咸腥味,能让人感觉宁静,而停下行走匆匆的脚步得到暂时的憩息与舒适,觉得,这世界竟如此美丽。
巴塞罗那是一座极美丽的城市,基石的洁白是整座城市的基调,衬着天与海的清蓝显得轻盈精致,那是无数历史和时代光阴在这里积累起来的财富,建筑无不古风盎然而高雅。既有伟朴素肃穆的神殿,亦有华丽繁复到奢侈的公馆,浓郁的宗教文化和艺术盛宴,一切使人欢乐。青铜雕像沉郁而绿锈斑斓,坠下黑铁的花,广场上有观光骑兵穿着华丽制服骑在马上走,人们来来往往,小贩见缝插针地兜售着货物,一些遮阳大伞下游客们在喝咖啡和葡萄酒,显得繁华、安宁、生机勃勃。
“该死的!你竟然把脏水洒到我衣服上,你知道这要多少钱?!”
“对不起对不起!”
篮子里放着雏菊百合玫瑰波斯菊满天星,太阳已经有些炎热了,又被剪下来长久时间,即使洒了些水在上面也照样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
挎着篮子的手纤细而被晒得通红粗糙,头发也乱糟糟的,脸庞虽然脏兮兮的,总算透出了少女特有的活力与秀气。
此时她正极慌乱地给一个衣饰华贵的客人道歉。
谁能说是她的错呢,或许她不该凑上前去兜售那些卖相已经很差的花,或许她即使贫穷,也起码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点不至如丐,但是叫侍卫推开她,却反倒把花上的水带到自己身上……
或许那女孩干脆就不该凑上来。
像这样的事,是时常发生的,人们也不以为意,就不多看一眼,谁都没来注意,结果不外乎女孩被欺负一番,然后消了气大家各自散去,讨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说,在巴塞罗那——这本身就已经在天堂了。尽管身在其中的人并没有意识到。
这个大灾难后的世界。
于是富商盛气凌人,女孩抽抽噎噎,各按惯例地闹下去。
“这位先生。”一个侍应生走过来,向他微微鞠躬致意,“抱歉,请勿在公共场合如此喧哗。”
有人横插一脚,主角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加倍地大了。
“什么!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有哪个不满意的给我叫出来!”
本来这只是一种显摆,但是侍应生微微弯着腰,真的伸出手指了指。
“是那边那位先生,他说希望不要有这么大的声音来干扰。您这样做,也是自降身份。”
侍应生的措辞很委婉,然而他立刻气势汹汹地把头转过去。
首先入眼的夜蓝西服极其妥帖合身,素静而高雅,一望而知是定制的高级时装。黑发整齐地梳理,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的侧脸如同素描般轮廓分明,透露出彬彬有礼的知性气度。
那是个观景静坐都相宜的位置,很大的一把淡黄遮阳伞斜撑着作背景,桌上摆着一个白皙的骨瓷杯,浓醇咖啡冒出一点点蒸汽。他正在专注地翻着书页,端坐的姿势也显得闲适而极有教养。
像是感受到对方的注视,那人微微转过头,向他点一点头致意,便又埋进自己的世界里。
有一种天然风度使商人闭上嘴,某种无形强大堆砌成的屏障,使这样钱势熏天目中无人的商人也照出自己的自卑和鄙陋,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然而,同样地,正是因为如此的微妙心理,过一会儿他心中又生出一股恶气来,愤怒地瞪着那个人。
那人却不再理会,只是翻着自己手里的资料,不时拿起笔划上几道写些什么,偶尔也端起咖啡喝一口。微风有时吹起书页一角,人群在背景里晃动,看起来宁静祥和。
“他是肯普法教授。”一旁的仆人忙俯身掩耳轻声告诉他,他大咧咧地哼一声。“肯普法教授?没听说过!”
在希斯巴尼亚的上流社会,他也算得上一介名流,与各路贵族富商教会高层人员都有交往,身份高贵的名字也能如数家珍,如果这个名字不能令他悚然动容,也就是说——不值一提。
管家却赶紧轻摆手。
“那位教授可不得了,是皇家科学院最新聘请的科学家,据说是个天才。”管家耳语道,作为管家,他实际上比主人更了解游戏规则,“最新武器的研发者,旧时代失落科技修复的秘密领军,是黑暗地界了不得的人物。”
他一听就明白了。
这个城市——不,是整个人类社会,都必定有这样的划分:表世界和里世界。
表世界,自然是大家所能看到的,触目所见,耳边能闻,所能知晓,热热闹闹的这个世界的面目。
而里世界,就是这世界迎向阳光的阴影,极少为人所知却同样热闹的阴暗地带,好像支撑着光鲜外表运转的内部齿轮,各种错综复杂的线牵绕,在这里做的交易、发生的事、那些人,决定着地方、城市、国家、世界的走向和命运。
如果那个人是黑暗地带……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个教授。
极富知性气息的典雅脸庞,合身而昂贵却低调的衣着,修养极好的优雅坐姿,一切综合使其看起来有种阿尔比恩贵族般古老谦恭的气度,他确实是一位典型的学者。
招招手,他低声对管家说。
“过去,替我道个歉,至于其他话该怎么说,你自己斟酌。”
被遗忘在一边的女孩呆呆地站在太阳底下望着,手里还紧张地捏着歪曲的篮子,花已覆了尘,花瓣软暗,香气也是好像被煮过似地熟而淡,完全败了。
她看见管家走过去,对那位先生讲了几句话。他从沉思中惊醒,很有礼貌地听取对方的发言,双手交叠在桌上一丝不苟的姿态显得教养良好而使人尊敬,听完了,他仍然只是一点头,轻声说些什么,便又继续拿起笔,埋头于自己的书本了,意思虽然温和却明显——请勿打扰。
他们便都离开了。
空气已经有些炎热,照在身上如光焰火舌舔舐。然而她还在犹豫徘徊,不安地轮流用手握着手里的花篮,躺着萎靡的花尸。
“那个,不好意思。”最终,磨磨蹭蹭地,她还是走到了那位教授面前,向他一鞠躬。“非常感谢您。”
对方不是为了她才出面的,然而她仍然觉得感激。
沉静地宛如古典雕塑的面庞抬起来,架着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是银绿色,暗沉沉地像黏稠深渊,那是无尽渊博的知识和思想卷在其中的世界,让人深感敬畏。
然而,那种察觉不到情感与生气的微妙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他向她点点头,说。“没关系。”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像是接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飞奔跑开了。
教授的目光追随着她,那双如同死鱼眼珠般暗沉的眼睛闪过一丝像是感兴趣似的光芒。
“天气真好,是吧,先生?”
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来。
“是啊。”他回答说,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倚在栏杆边的少年,穿着件素白布料随意折叠遮掩身体的服装,非常古老的简单风格。
金色的披肩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一缕缕地散在脸庞两边,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自然韵味。并且头发在阳光下被照得极耀目而透明,发出浮雾般朦胧的金色辉晕。
在这样的头发下,掩着一张白皙的、宛如天使般清秀端正的脸庞,且带着一种只有教堂里的壁画上才能见到的,宁静却微苦的悲悯笑容。那双望着他的蓝眼睛,不远处的大海和天空都不足以媲美那种纯净清澈,冰晶的温度,是冬日皑皑白雪衬着的一泓幽蓝湖水。
他歪过头,用一种虚幻的笑容悲伤地微笑。
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缝里漏下一些阳光,他凝目望向远方。
“太阳真好,我都好久没有出来晒过太阳了。”
轻轻的声音,蕴着像是怀念的声调,掩着浓黑空洞。
他把手伸向海面,风拂过他的金发微微飘起。
浓艳的大片蓝。
“这个世界……”他轻声说。
刹那,竟有大海和天空都会俯身相就他的荒谬错觉。
这个少年凝固着某种永恒的气息,时光在他身上积下静止的游尘,不能想象他老去,也不能想象他的过去。创世纪初始时的人那样完美纯洁,他应当是没有家的,不能想象何处、什么能留得住他,风一样漂泊流浪在历史和世界里,时光过了好久好久,不经意间,他来到这里,遇见这个人。
“他的血流在地上,地接收了他的血气,并且控诉。”他说,声音里仿佛有种莫名哀伤。
“您很久没晒过太阳了吗?”他说。
“是啊,身体很差,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点,还是不能出来走动太久。”少年回过头来,对他微笑,蓝眼睛里却殊无任何波动情感,纯然无机质的美丽和冰冷。有某些东西引起他的共鸣和敬畏,面前的人仿佛遇见过整个世界,握在掌心里,从云端俯视下来,什么都知道。身体上裸露的皮肤光洁而白皙,然而肯普法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他身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徽记——或许甚至深入灵魂里,使他成为如今的他,独一无二的这个人。
他的目光慢慢停留在少年天使般的脸庞上,额上。
“我虽然没什么本领,不过小小地研究过医术,如果有机会的话,很愿意能为您效劳。”
少年桀然一笑。
“有机会再说吧。”
他说。
“我叫该隐。”
是的,就是该隐。
就是在世界上出生的,最初的那一个人。
“肯普法,不过实际上很抱歉,我也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该隐依旧保持着那种清丽的、略带悲伤的微笑,轻轻摇摇头。
“这可不好,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有穿着制服的侍卫迈着急匆匆的脚步走过来,在肯普法耳边轻声说着一些东西,使他抬起头,连桌面的纸页都带乱了。
然后他又冷静下来,整理着桌面的文件站起来。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该隐向他挥挥手,倚在白栏杆边,背后海阔天空,信天翁在蔚蓝中翱翔,他的金发在阳光耀眼,姿态神情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临人间。
世界云淡风轻地晴朗。
他们在阴暗的长廊里走,两边亮着幽静□□,折射出墙壁金属质感的微弱反光,显得沉默冰冷,微弱的嘀嗒声是机器运转,它们有系统有组织地相互关联,形成庞大帝国。
很严重,绝非玩笑的一个消息。
‘吸血鬼猎人’消失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肯普法就是为了它,才进入皇家科学院。
‘吸血鬼猎人’是一种菌类的代号。
作为国家最高机密,肯普法是在皇家科学院工作很很久,其杰出成就得到政府认可的时候,才参与了这项计划。
到目前为止他甚至还只是接触过关于它的资料,还没有见过其实体。它被严格保护起来,埋藏在足以抵挡核爆炸的地下防空层。
‘吸血鬼猎人’,是在希斯巴尼亚偏僻教会山区那边发现的。
它属于一种未知菌种,图片上看起来只是胶质蛋白的一团肉色,切开来内在与外表殊无差别,有着高山多雨地区菌类的常见特征。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它丝毫不引人注目。
真正引起军方重视,并将其带回并赋之以‘吸血鬼猎人’这样骄傲名字的原因,要从它如何被发现说起。
当时有村民进山砍柴,在某处草丛里发现了干瘪尸体,惊恐的村民迅速报案,原先以为是一起恶劣谋杀,然而解剖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那些尸体乃是吸血鬼。
这个结果立刻引起了上面的重视,经过种种因素排查,最后他们把目标锁定在了现场那团毫不起眼的菌类上。
现场的吸血鬼没有打斗痕迹,却几乎被吸干了血液。
他们发现那种菌类似乎有嗜食吸血鬼血液的特殊嗜好。
然而关于它是怎么捕捉这个星球上最强生物、并且以它为食,却完完全全是个谜。它被转移到实验室之后,就算拿活的吸血鬼(抓到一只都是极其危险而不容易的事)丢给它它也一动不动,只会吸收撒在它身上的血液,有些人猜测是因为环境改变的缘故,然而想尽办法模拟它也只是那样呆着。
甚至它本身是个怎么样的存在都叫希斯巴尼亚的顶尖科学家争论不已甚至为观点大打出手。
这个神秘物种令费尽脑筋,而其他地方再没发现这样独一无二的东西。而且要命的是,它不能繁殖,甚至都不能取一小块切片做细胞研究。它极其特殊,自成整体,不允许其中某一部分分离,而总会自动聚拢。
吸血鬼,这个大灾难后星球上人类最大的敌人,拥有着魔鬼般神奇的旧时代失落科技,以及极其强悍的体质,与人类鼎足而立,建立了占据生存圈半壁江山的真人类帝国。如果说有什么能使彼此自相残杀的公国和教会一致联合起来的东西的话,就是吸血鬼以及他们背后的帝国了。
希斯巴尼亚在众多人类诸侯国中是比较弱小的一个,靠的大多都是旅游资源,自身出产甚为贫瘠,也没有掌握精密的旧时代科技。与掌握了大量梦幻失落科技的教会、拥有强势聪明的统治女王的阿尔比恩、军事强国的日耳曼王国的影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假设它得到了能打败吸血鬼的克星,公国的未来可想而知。
所以这个发现一经确定其成果,立刻被列为国家最高等级机密。
但是如今,‘吸血鬼猎人’竟然从实验室内不翼而飞,事情非同小可。
帘幕被拉开,承装‘吸血鬼猎人’的特制恒温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再没什么,能比现在人们的脸色更好地诠释惊恐与绝望。
肯普法则不动声色,甚至望着白色布幕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什么,流露出感兴趣的微笑,然后走到一边的计算机控制室,放下文件,埋头做些什么。
“监控录像上有没有显示?!”一个人大声吼叫。
“是,似乎有人提着箱子匆匆离开了。”
“快去追查那是谁!”
“不必了。”肯普法却突然出声,斯条慢理地说。“我知道那东西,‘吸血鬼猎人’会在哪里。”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脸上,而那双死鱼般暗沉不起波澜的眼睛,仍然没有流露出一丝情感。
“在哪里?”有人急切地说。
“谁会知道‘吸血鬼猎人’的存在?又为什么要带走它?”
“您的意思是?!”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想‘吸血鬼猎人’都暂时还在公国内,那个带走它的人将它藏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与外面的人交接,是这样吧。”
“逻辑情理上来说,确实如此,可是……”
“只要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聚合,事情就非常容易了。”
“您怎么知道?!”
面对充满惊喜的疑问,肯普法仍然只是礼貌地微微躬身以示回应。
“重要的不是怎么知道,而是已经知道,就该去做什么。”
大教堂紧闭着门扉。
这是一座大灾难时期的遗迹,历经风雨而完好无损,由晚期哥特向巴洛克风格过渡的建筑样式兼有两者的精致繁复到怪诞和华丽而气魄宏大。
透雕的群像和缠绕无数的藤叶花朵雕饰,一切都是灰色浇铸成的群像,石头所能表现的艺术顶峰,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庄严阴郁,竟带着某种蕴含地狱意味的异教风格。舍弃了建筑的承重墙而代之以七彩斑斓的教堂琉璃窗,另以一束束的飞檐斗拱柱支撑整个教堂的重量。
尽管是礼拜日,这里却空无一人。
似乎刚做完葬仪弥撒,教堂深处,一具漆黑棺椁还静静躺在灵枢台上,晕黄光芒的众多蜡烛星子般闪烁,寂静肃穆。簇拥着的深红玫瑰花群散发出幽幽的芬芳。
琉璃窗把光染得斑斓,教堂内部洒落着天国的、仿佛带着淡淡朦胧银色的彩光,幽寂而神圣,非人间的美丽。
一声轻微的响动。
有什么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阴影动了动。
“东西呢?”
那人掀开黑暗的面具。
“我以为早被你们拿走了。”
很涩的,宛如机械运作般冰冷的声音说。
雪白蜷曲的头发衬出一张皱纹堆叠的脸,闪烁着充满智慧的凛冽光芒。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血腥,利爪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然而也只是轻轻地,像是带着略微遗憾般地摇摇头。年轻而端正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笑容。
“您太会开玩笑了,约我们在这里见面,难道不就是为了把它交给我们吗?”
“是这样,不过,看起来您似乎并不是我们所等待的人呐。”
寂静的教堂里飘荡着某种声音,沉默的,然而仿佛巨大翅膀拍打发出般的幻音。危险与杀意,邪恶宛然悄无声息,沿着阴影攀爬出来,自黑暗位面里浮出的魔鬼,妖娆而蕴满毒汁。
两片嘴唇像是惊愕般地扬起,实际上却是想忍耐着恶毒的笑意。
“既然被看穿了,那就没办法了。”声音变调,面庞和身形也像是应和似地发生了改变,唇边露出一点獠牙来。
“吸……吸血鬼!”站在老人身后的几个人惊慌地大喊。
“哼!”未待他们反应过来,丢出去的骨刀就已经刺穿了他们的心脏和喉咙,巨大冲击力甚至将他们钉到雪花白大理石柱上,艳红的血慢慢淌下来。
“等等,这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扫荡了一番后,吸血鬼们才发现了异样。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头身体被劈开,里面却只有黏稠的黑色液块。
“‘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圣经•旧约•传道书7章6节)一个似乎很年轻而又十分成熟、宛如朗诵诗歌般沉稳的声音响起。
那黑色渐渐渗入地里消失了,在某处的阴影却浮出而具现化,孵化着某种魔物般,形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优雅身影。
“初次见面,各位先生。”他向各位吸血鬼鞠了一躬。
“什么装神弄鬼!东西在哪里?!”
“我希望您能冷静下来,不然恐怕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谁要听你来慢慢说!”
极闪之影掠过,那个发言的男人却丝毫不见踪影。
“天国之光,既照耀义人,也照耀不义的人。”回荡在教堂里的声音充满情感,低沉地多重应和,袅袅不尽的惋叹。
“什么?!”
刹那,银紫的朦胧光线宛如天使展翼般在教堂内绽开。
利刃般威严的荣光下,伴随着尖利的惨叫声,黑影消失,重重地摔落在地。
‘天国之光’,实质上是能放射出远紫外线的氘灯,通过强力电流的轰击使得氘原子基层电子获得能量从而进行n-n*跃迁,并在由于高能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再次返回基层的过程中以高能紫外线的方式释放能量,作为一种旧时代失落科技的重新发掘并不算是特别难,但如何在现有条件下获得足够高纯度氘仍然是一个瓶颈性问题。
而对于吸血鬼来说,紫外线仍然是一种与毒素银相匹敌的致命之物,正是存在于阳光中的这种东西,使得他们不能行走在白昼之下。
“光乃是佳美的,而胜于黑暗。”光芒收敛,脚步声由远而近地来。
全身烧灼起泡,而疼痛难忍。
“真是失礼了,若您能静下来听我说完,又何必到如此地步。”
“那么,请问是谁,告诉你们‘吸血鬼猎人’的存在的?”
“不知道。”匍匐在地的吸血鬼全身如被业火烧灼,皮肤翻卷溃烂,血肉模糊地狰狞恐怖。
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血泊在身下荡漾开,声音已经嘶哑,“只是有人传给我们‘吸血鬼猎人’的资料,说希斯巴尼亚得到了这种怪物,而有人想要将其偷运到法兰克王国,于是我们杀了法兰克王国那边的来使,伪装前来交接。”
“是谁告诉你们的?”
“不知道!信息,信息是从某个巴塞罗那的计算机终端发出的,当我们想对其进行定位的时候却无法找到端口……有强力防火墙维护。”
“皇家科学院国家机密实验室——是那里。”肯普法说。“放置‘吸血鬼猎人’的实验室计算机上有文件发送残留,只要适当地加以修复,就能还原被删除粉碎的数据。”
“原来如此,但是,究竟是会有谁,想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吸血鬼……”
“我想,比起那个,或许目前主要的疑问是,”肯普法走向一边与出现的人汇合,地上血迹斑斓散落,幽暗光线下折射着阴郁魔魅的紫与青,黑影从上面移过去。
“是谁,想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法兰克王国?”
“确实,这证明有为外国势力服务的内奸。”
“出入实验室,知道‘吸血鬼猎人’存在的人有多少?”
“很少,不过也不保证其中没有人泄密。”
“到底会是谁……”
“那个人不就是你吗,教授?”像是若无其事地,肯普法平静地说着。
“开……开什么玩笑!”
“哎呀,难道不是这样吗?就我在电脑上所看见的来说,实际上对‘吸血鬼猎人’的研究一周前就停止了,最近的那些只是数据整理和结果报告而已,难道不是在那个时候,‘吸血鬼猎人’就已经被从实验室运送出去了吗?而最后见过‘吸血鬼猎人’的人,正是您哪。”
教堂里一时死寂,分株如森林般的铜台上烛光已经熄灭了很多,晃动交织的光下,黑暗反而更浓厚深沉,人们脸上的表情阴晴不明。
天穹上华丽壮观的伊甸园之画,天使们正俯身注视着腹中的他们,眼睛无神,神情模糊,雪白双翼在背后支张开。
“呵,呵呵。”伴随着笑声的是一声声掌声,“您实在是太聪明了,肯普法教授。”
“日光之下无新事。”微微鞠了一躬,他接受着这赞赏。
“教……教授……”
“希斯巴尼亚,这样弱小的国家,实在不配拥有这样的利器,甚至连保守秘密都不能。你看,连吸血鬼都惊动了,要不是我做万全之想早把它带走,现在可就麻烦了。如何?肯普法先生?我想您对这个国家也并没有喜悦或眷恋,加入我们如何?我们有大量的失落科技等待着您发掘修复,对您来说,科学的探索才是最重要的吧?”
薄薄的嘴唇微微两边翘起,形成一个典雅的微笑。
“您确实说得很对。那么,‘吸血鬼猎人’在哪里?”
“教授?!您为何?”
阵阵枪声猛然作响。
有人走过来,原先用来装圣餐的推桌上放着一个箱子,笼着黑丝绒罩,金线在上面绣出繁复花纹。掀开后,里面是一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恒温箱。
“荣幸一见。”他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按下面板上几个按钮,盖子缓缓掀起,缥缈白雾拂面而来,装在里面的,沉睡着的‘吸血鬼猎人’。
“什么?!”
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看起来追寻之路还很长啊。”肯普法微笑着说,“它似乎也不在这里。”
“放弃抵抗吧。”
看不见的黑暗处,甬道里一路尸体和鲜血,地毯般铺展开,仿佛通向荣光之路。现在光里的,是希斯巴尼亚军队。
子弹上膛的声音作响,肯普法微微苦笑着,举起手来。
“你……你们!”
“早就有情报显示您是法兰克王国的间谍了,教授。”走在前面的队长仍然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但在这样的情形下更像是一种讽刺。
“本来想来个瓮中捉鳖,但是既然‘吸血鬼猎人’也不在您这里,看起来您也被耍了。恐怕还得多花费一番心血,不过那也是另外的事了,您就在这里,主的殿堂前被审判吧。至于您,肯普法教授,很遗憾,虽然您是一位极为难得的天才,但是对国家没有忠心的人,放在国内,也只是一个危险品而已,能力越强,就越危险,很遗憾。”
用手正了正军帽,他说。
“开枪。”
狂澜的声响,血腥气弥漫。
“有眼而不能看,有耳却不能听。”
有声音说。
心脏狂乱地跳动,不,连头脑都发晕,全身都震荡,要碎裂。
低音波系统,当其频率与人体器官接近,而发生共振的时候,即刻对脏器造成极大损害。旧时代大灾难前时期人类曾开发出的低音波武器系统。
一晃,霎时熄灭的烛光都亮起来,教堂里浮动着光之海。
祷告台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光线一行行地映着翻开的圣经,宝石如光焰闪耀。
“‘你们愚昧人喜爱愚昧,亵慢人喜欢亵慢,愚顽人恨恶知识,要到几时呢。’”(旧约•箴言1章22节)
叹息似地声音,他把手合在圣经上,羔羊皮的纸细腻轻薄,他就这么站在祷告台上,神父似地布道,两边也都是梦幻般华贵的光线照着静坐冥想的排排长椅上,死去的人躺倒着,血气干涸枯竭,空空眼珠里还映出此世的镜象。
“愚蠢的人,你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多惊人。它至高地丑陋,至高地美。”
“失落科技,这个世界曾经到达顶峰,又降临了最后的火焰。你们苟活,互相丑陋争斗,眼睛都看向尘埃里,用手做事,用口取食,不去想灾难前的过去。那辉煌无比以致上帝都将其毁灭的时代,你们只肯过着现在的生活。”
“财富在你们脚下,你们却不知珍惜;宝藏就沉睡,你们却不懂挖掘。”
“几百几千年的时代与历史落差在这个世界上闪烁,你们却看不见。”
“愚昧到仿佛人类就只是一直这样匍匐在地上,吃土而过活,不能抬头看到天空。”
“非常遗憾,你们竟然没有足够长远的目光,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个组织,某个国家。能使我真正为之狂热的,只有无边无际强大的科技的力量。”
一声轻响,他把圣经合上,走下台阶离开。
烛光静静地摇晃。
嘻嘻。
一声少年清澈的笑声回响在教堂里。
“嗯?”
他转过头去。
肯普法正站在走道中央,祷告台上空无一人,下面还摆着死者漆黑棺椁,簇拥的玫瑰也溅上了血,死者黑羔羊般到处被杀戮和抛弃祭祀。琉璃窗的光线迷离而寂静,一束束清澈无比,幽光流转。
有些什么轻轻一动,黏稠温暖液体流动的声音。
从眼角一闪而逝。
他静静地注视着。
死血,竟如同有生命的水般动了起来,从所在的地方完整剥离开。
血珠在光线中飞舞。
绯红的血雨和雾。
渐渐汇聚成细丝,娟娟细流,又变成泊,然后是无边蔓延开般庞大的血海。
笼进深红玫瑰簇拥下的棺椁里。
最后一丝血迹都消失了,整个教堂仿佛被光焰灼烧净化过似地崭新整洁。
他弹了个响指,棺椁盖子横向推到尽头。
里面满满鲜红的血,一些下葬时的玫瑰花瓣轻轻飘荡。
肯普法脑海里忽然闪过凯尔特的神话传说:当你哭泣的时候,我的棺中盛满鲜血,当你有笑容,我的棺中盛满鲜花。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血海中浮出,攀住边缘,白羊毛般洁净。
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的金发,清丽而又略带悲伤天使般的脸庞。
那双睁开的眼睛,是天国和诗歌里才有的洁净无比的幽蓝。
浴血而出,缓缓立起来。
苏醒的六翼天使。
壁画上群像都注视他,在他背后,墙上大型玫瑰花琉璃窗为他披上光的纱和冠冕,那光是天国之城的光。
那些光的碎片是蓝宝石、红碧玺、水苍玉、绿宝石、翡翠、紫玛瑙、水晶、精金,斑斓流转不定,都加给他,大能的权杖也放到他手里。
他向面前的人一笑。
羽翼在他背后显现,昼光般雪白美丽。
翅膀拍打的声音。
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新约•启示录1章18节
远处,教堂的晚钟响了起来,鸽子们都落到塔楼上,咕咕叫,看鲜红夕光慢慢沉下去,映地天边都是火烧如审判末日的浓烈。
唱诗班纯净如银子的赞美诗歌声回荡在大教堂里,神父布完道,人们就渐渐少了。
她把鲜花供上去,放在神的台上,并为今天遇到的那个人祝福。
她走出教堂,暮色沉沉,鸽子们都在空中飞向远方。
太阳落入海里了。
世界陷入黑暗。
又有夜晚的灯火亮起来,剧院开场了。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又都有上场的时候。——莎士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