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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13章 死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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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心中有数,绵宁是皇位的接班人,怎么可以让他接触天花病人呢,万一感染,谁都担待不起。亏得舒莹支持绵宁,不仅力排众议,而且甘愿被皇上皇后责罚。绵宁这才能够衣不解带地陪在铭心身边,在帮她擦拭身体的时候,看见她的脖子上挂着那块白玉,是从金玉绾中拆出来的玉,是绵宁亲手交到颐香手中的那块白玉,绵宁好恨自己,这块玉戴在铭心身上七年,自己居然从未发现。
等到铭心睡下,绵宁跟舒莹回到自己房中,绵宁问:“香儿的孩子怎么会在你这儿?”舒莹道:“颐香妹妹不想铭心将来遭人耻笑,说她是个私生......也希望她能留她阿玛身边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所以才委托臣妾假意怀孕,意图瞒天过海。”绵宁道:“是她的主意?可你不该瞒我这么多年!”舒莹道:“是颐香妹妹不让我说,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说!”绵宁道:“既然如此,那颐香还活着?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舒莹道:“妹妹一直在撷芳殿中安胎,直到铭心出世,我才将她送出宫去,可是路上遇上狂风暴雨,山体滑坡,我想妹妹是凶多吉少了。”
绵宁先是呆呆地出了神,接着撒腿就跑,跑到铭心床边,握着铭心的手:“你额娘不理阿玛,你可千万别再不理阿玛。”
小格格出天花这样的大事,哪里能瞒得住,宫里早就是议论纷纷了。有的说:“格格还这么小,真是可怜。”有的说:“格格天真烂漫,又机灵又懂事,老天爷可要保佑她渡过难关。”更多的人说:“格格天生丽质,可千万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五天过去了,铭心的病情终不见好转。包括张太医在内的三个太医都急得团团转,一次又一次的望、闻、问、切,一次又一次的比对药方,这些都没有错,铭心持续发烧,奄奄一息。绵宁已经失去理智,对太医们大发雷霆,弄得人心惶惶。再过了一天,张太医查出铭心的药被人换过,于是一方面从抓药、煎药、喂药都亲力亲为,另一方面继续暗中调查“换药”一事。
错过了治病的关键时期,接着就算用对了药,也是徒然。看着铭心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太医们全都支支吾吾。
这天绵宁刚坐下来打个盹,就听见有人号啕大哭,说:“格格已经归天了。”绵宁冲到铭心床前,铭心依然“熟睡”着,绵宁声嘶力竭的嚷道:“她没有死,你们跪着干什么?救她啊!我说过,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她死了,你们全都要陪葬!”人死不能复生,太医们也无可奈何,只能跪地求饶。
绵宁瘫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目光呆滞,两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只待他静下心来,绵宁还是能够清楚铭心的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是后悔没有对铭心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就连她生前最后一次来找自己,自己都还对她及其冷淡。可惜他刚刚有了这么一个女儿,转眼间就失去了。
铭心有生之年没有得到阿玛的疼爱,甚至不认识自己的亲生额娘,此生甚是孤苦,死了之后追封她为“端悯郡主”。
黄帝《内经》上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舒莹心里委屈,经常跟自己生气,她的肝和脾都不好,加上养育七年的女儿又突然辞世,她几次差点哭晕过去,于是病情就更加严重了。时常会胸膈胀满,腰间酸痛,是“气郁挟饮,血份凝滞”之症。太医院都会有专人定时来给舒莹请脉。今日来人不同以往,那人给舒莹请安自称是“微臣苏钰”。
舒莹问道:“张大人怎么不来?”苏钰道:“张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以后由微臣来替张大人。”舒莹道:“张大人才过天命之年,怎么就告老了呢?”苏钰道:“回福晋,这是张大人的家事,我们虽是同僚,却也不便过问。”苏钰尚且“不便过问”,舒莹又岂能再问下去,也就不了了之了。
闲暇时,绵宁便会手持白玉出宫乱走,这一走走了半年,寻寻觅觅只可惜处处冷冷清清:市集中物是人非,北戴河花落无声,原野上芳草寂寂,晴雨轩凝月冥冥。他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了:
“其实,我便是找到了她,那又怎地?还不是重添相思,徒增烦恼?她所以悄然远引,也还不是为了我?但明知那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却又不能不想,不能不找。”
这一日,绵宁策马来到初识颐香的原野,侍卫们远远的等着,绵宁一人牵着马走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绵宁出神地望着远方,叹了一口气:“我还来这里做什么?小飞龙都死了,她再也不会来了。”绵宁曾对颐香说过:小飞龙是他们的媒人,它应该改名叫做“一线牵”,可是如今做媒的不再了,而他们却还没能在一起,似乎注定了这辈子都无法走在一起了。
几匹马向绵宁急奔而来,近了才道是宫里来人,马上滚下一个人,爬起来后又跌跪在绵宁面前。绵宁急问道:“出了什么事?”那人结结巴巴道:“皇上......皇上在热河,突然病危!”绵宁眉间一蹙:“什么?父皇身子好好的,怎会突然病危?”那人道:“二王爷你还是快去看看吧,晚了怕来不及了......”绵宁听他这么一说,一越上马:“我直接去热河,不回宫了。”那人还想问,可绵宁已驰出好远,叫他已听不见了。一旁的侍卫也随即跟上绵宁前去热河。
到了避暑山庄天色已黑,可里面却是灯火通明,绵宁越往里面走,越看到里面的人,个个都满身丧服,双眼红肿,兀自泪光闪烁,绵宁猜到皇上已经驾崩,更是直奔到“烟波致爽”殿中。
皇上在昨天早上就过世了,钦天监早已为皇上选好了入殓的时间,灵堂、棺木等一切也都准备就绪了,只是绵宁身为长子,大家还是等他到了再作决定。
皇帝驾崩之日是七月二十五日,正是酷热的时节,不可停尸太久。紧接着便举丧大烧纸箔,俗称“烧倒头纸”。用纸糊成车、马、牛等样子,一并烧去并祷告“西方大路走”,俗称“指路”。众和尚在一旁念经,以超度亡灵。礼行“三献礼”,早、午、晚三祭。
绵宁等几个皇子,还有皇后和如妃等妃嫔,以及近支的皇亲国戚登一行人。每日三次烧纸,之后环坐守灵。灵前摆放一个米碗,内插三根筷子,上端都缠以棉花。供鸡一只,点燃油灯一盏,昼夜长明。等到夜深人静,守灵的人也渐渐散去,到二更时分,便只剩下绵宁一人。
嘉庆皇帝死的突然,人们私下里已是风言风语。军机大臣托津和戴均元也在聊天。只听托津说道:
“二阿哥听闻皇上病危,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一直守在灵前,每天只休息两个时辰,光是这份孝心,三阿哥、四阿哥便是远远不及!”
戴均元说:“你怎知他马不停蹄,衣不解带全是出于孝心?也许是急着赶在三阿哥和四阿哥之前找到传位诏书也大有可能,我就不信二阿哥他不知道皇上一直将诏书随身携带。”
托津又说道:“不会,不会。立二阿哥为太子是众望所归,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清楚得很。这诏书被别人找出来,二阿哥就更加名正言顺,对他更有利才是。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是来找诏书,那有怎的?难道坐以待毙,等着他人修改诏书么?”
戴均元又道:“你说的诏书是大行皇帝亲政的时候所立,你怎知大行皇帝没有改过?大行皇帝曾说过:他不止二阿哥一个儿子。四阿哥出世以来也是深得大行皇帝喜爱。说不准是二阿哥想偷偷地把诏书改回来。”
托津道:“我呸!天理教打入皇宫的时候,是哪一位智勇双全、忠孝兼备之人挺身而出保卫皇宫?这个人好像不是你口中的四阿哥。”托津特别强调“忠孝兼备”四个字,因为这是嘉庆皇帝对绵宁的赞誉,也是绵宁继承皇位的一个重要条件。
戴均元道:“四阿哥年纪幼小,自然没有二阿哥有本事。就怕二阿哥太过本事,皇上才会死得如此仓促。”
托津道:“你的意思是二阿哥谋害皇上?皇上龙驭归天之时,二阿哥尚在京城。你可不能含血喷人!”
戴均元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有本事的人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只要演一出精彩好戏,就够让人眼花缭乱了。”
托津道:“大行皇上乃是中风而亡,与二阿哥何干?......”
“二位大人不要争执了。”这时又出来一个人,此人便是之前在朝堂上,力夸绵宁谦虚仁厚的曹振镛。曹振镛说道:“斗嘴伤和气,二位大人只要尽早找出存放诏书的匣子,就能早日大白真相,总比在这里瞎猜实在吧?”
戴均元道:“大行皇上将诏书存在一个小金盒中,听说是由大行皇上的近身内侍保管,就是不知道在哪个人身上。”
托津道:“不知道才要找啊,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定要找出来!”
停灵七日,之后入殓,开过“明堂”,接着出殡。清帝王因政务繁忙,自皇太极之时便有规定:“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服丧期间,丧家男女以白布袍带为丧服。男截发,冠不缀缨;女剪发,头不戴簪花。只可惜嘉庆皇帝入土为安之后,继位诏书仍然下落不明,这可急坏了不少人。
绵宁经历了丧母、丧妻、丧妹、丧女,即使是最心爱之人颐香也丧失了。他最亲的父亲也走到了生命尽头。绵宁守灵的时候,虽然嘉庆皇帝已死并与自己隔着棺木,可仍然觉得自己守在父皇身边,可嘉庆皇帝一旦入土为安,绵宁才真正觉得自己失去了父亲。他虽然也在乎诏书的下落,可是一想起丧父之痛,就顾不得追究诏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