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57、坠马 三月二十九

　　三月二十九日是弟弟安毓的周岁生辰，欢欢喜喜回去，回来却是满腹惆怅，因为阿玛终于也要娶侧室了，一切只因额娘去年生弟弟时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其实也许这只是个借口，十六年的结缡相守，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倦了……
　　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我却也无法再像以往那般笑得没心没肺，于是我第一次急着离开家，然后早早回了宫中，然后直接摸到了上驷院。
　　“驾——”骑上自己的小奇瑞尽情跑了几圈后，觉得不过瘾，我愣是软磨硬泡骑上了胤禟的流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跟流云亲近了，我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妹妹好骑术！”随着另一道疾驰的马蹄声，一身红色骑装的少女从我身边闪过。
　　“珠尔姐姐过奖了，论骑术，箫儿可不敢和姐姐比！”哈日珠尔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之孙女，其父噶勒丹多尔济是世子，其兄敦多布多尔济是四公主已经下了明旨的额驸，去年年底康熙出击噶尔丹回京时带回北京的，暂时养在皇太后的宁寿宫，跟我们也算得上熟悉。
　　“是箫儿妹妹太谦虚了，对了，怎么不见灵双妹妹？”哈日珠尔是个典型的蒙古女孩，容貌明丽性格豪爽，虽然身份尊贵性子却并不娇纵高傲。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我琢磨着或许土谢图汗王想给孙女在北京找个合适的丈夫，毕竟孙儿都跟皇家联姻了，让孙女再嫁个满洲贵族子弟必定是锦上添花——
　　“她暂时有点事儿，随后就到，珠尔姐姐，你先练练，我歇息两圈再来跟你请教骑术！”说着我径自勒马停下。
　　“如此我就先跑几圈，妹妹好生歇着！”笑着对我丢下这句放，马上的人优雅扬鞭而去，潇洒的英姿也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怔忡望着马背上女子矫健的身影，我突然神色黯然——
　　“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回头，我竟似看到了胤兹难得绷起的俊颜。胤兹当然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想到这里，我的心又蓦然一痛——
　　对着胤禟伸出来的手臂，我明明很想抓住他的手，可是鬼使神差般，我竟然夹紧了马腹——眨眼间，马儿已经嘶叫着奔跑起来，于是我也不再掩藏心底的真实情绪，任由眼中的泪水肆意模糊了眼眶——
　　耳边不断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偶尔还有胤禟他们的低呼——我却只能茫然趴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带我跑得越来越快——
　　“箫儿，勒住马缰——停下来——”随着身后一骑快马终于追了上来，胤禟急切中隐含惊恐的声音蓦然传来——
　　回头望着胤禟煞白的脸，心里一惊，我终于觉察到了流云不同寻常的兴奋——
　　试着扯了扯马缰，流云只是喷了两下鼻息便又更加兴奋地跑起来。
　　这流云——莫不是给人做了手脚？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里便不由寒气直冒，接着大脑便是一片空白——胤兹的死难道就真的是一场意外？
　　发了狂的流云再次将胤禟抛开，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急切的声音也蓦然传来——
　　“箫儿妹妹，放松下来——不要再给马儿下达任何指令——松开缰绳——双腿放松……所有人都退开——不要靠近那马——”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哈日珠尔的话，我也开始试着照做——松开马缰，松开夹紧马腹的双腿，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然后小心翼翼趴在马背上，尽量不给马儿一点点讯问——这马怕是已经疯了，似乎周围任何一点点异常都会刺激它加速奔跑——
　　又跑了一会儿，流云再没有更加兴奋的反应——可是我不能一直等到它跑累了才下马吧？而且，也许它现在根本就不知道累呢？
　　迟疑片刻，趴在马背上的我小心翼翼移动着身子，就在我已经满头大汗时，马背上的我也终于由骑坐改为侧坐——盯着周围迅速移动的景物，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拍着马背跳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几乎是在脚上一痛的同时，我也被紧紧抱入一个单薄的怀中，我甚至感觉到了少年身上的汗湿——
　　“箫儿——”耳边传来哥哥急切的声音，却不是抱住我的人——
　　“箫儿——”几乎是贴着我的耳际传来的颤抖，似乎是——胤禟的声音？
　　“咝——”脚上的痛觉打断了我的猜测，我却突然反手抱住眼前的人，未语泪先流，然后哀哀道：“小印子——他当时该有多疼啊！”
　　抱着我的人身子蓦然一僵，一片凝滞中，我突然低颤着轻泣：“九哥哥，你一定不会有事，你一定会好好的，是不是？”对流去做手脚，那幕后之人想对付的人不是就——
　　“是的，是的——我们都不会有事——再也不会……”感受到我的恐惧，胤禟亦轻颤着紧紧抱住我的肩，然后不断在我耳边低喃——
　　听着他一遍遍的保证，我也彻底放松下来，恐惧和脚上的痛觉都让我眼中的泪水再一次肆意流下——却不想此刻我们的满心惊惧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败德景象：少年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揽住少女的肩，少女半躺在地，侧着身子紧紧偎倚在少年的怀里，双臂也抱住少年的腰——如果能忽略少女的颤抖和少年僵硬的身体，不用看他们脸上的恐惧和惊骇，倒也确实是一幅很唯美的画面。
　　“九哥，箫儿姐姐好像受伤了——”细心的胤祥话音未落，似有所感的胤禟已经放开了我，然后白着脸用那双幽深的眼眸上下反复打量着我——
　　“九哥哥，我扭到脚了——”眨去眼中的水气，我直接开口，也打断了胤禟毫无目的的探寻。
　　“九阿哥——现在最好先别移动箫儿妹妹——等大夫来瞧过了再说。”现场唯一一位女生哈日珠尔的一句话让有些手忙脚乱的胤禟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白着一张脸，定定望着我。
　　“箫儿，脚上很疼吗？忍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哥哥也蹲身子柔声低道。
　　“哥哥，我晓得——”努力挤出一抹笑，我也回道。
　　“九阿哥——那马已经被击毙——”旁边突然有一公公上前讨好地赔着笑道。
　　闻言，胤禟眼底却闪过一抹杀气，然后回头望着来人也恶狠狠道：“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见此，前一刻还赔着笑的公公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一边不断磕头一边回道：“请九阿哥饶命——那马已然不受控制——现在——现在这里有这么多贵人主子，奴才们不敢冒险啊——请九阿哥饶命——请主子们饶命——”
　　“拉下去——杖——杖责一百——留住一口气便成。”似乎是忍了很久，胤禟才没有将杖毙二字说出来。
　　“九阿哥饶命——九阿哥饶命……”任对方再将头磕得砰砰响，他还是被侍卫们拉了下去——
　　垂下眼眸，我避开对方临离去前最后求助和绝望的目光，今儿这马可是胤禟，这后面的阴谋自是针对着他来的，再想到去年突然间就发生意外而惨死的胤兹，我的心中已经没有多少仁慈可言。
　　太医倒来得不慢，仔细检查了我脚踝处的伤，只看他眼中闪过的一抹轻松，便知我这次只是简单的扭伤——想了想之前跳马时流云的速度，我觉得自己还是该庆幸的，虽然脚上扭伤处还是极疼，我还是努力冲众人笑了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们该替我高兴才是！”
　　坐着侍卫们抬来的软榻回了宁寿宫，我只管安心静养，却是苦了灵儿要应付一拨又一拨前来探病的人，一直到掌灯时分，我们的怡幽阁才渐渐沉寂下来。
　　“太医说只需要一个月左右，这些日子你就忍忍吧。”灵儿的语气也有了少有的疲惫。
　　“到底是谁？他想害的又是谁？或者是我们都碍了他的眼？”刚才又重新理了一遍思路，并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是冲我来的可能，因为这半个多月我若是骑马也是暂借胤禟的流云——我的奇瑞还是有点小了，而我已经不想等它长大，于是便用流云来练。
　　“交给表哥吧，他会查出来的——”半晌，灵儿也低叹着开口。
　　“你说小十一会不会——”许久的沉寄，我终于忍不住低道。
　　“他并没有碍着谁——那马，也是刚驯化的，还没有分给某一人——”灵儿倒是实事求是回道。“别像个惊弓之鸟似的，也别再胡思乱想，早点把伤养好是正是——”
　　面对灵儿担心的眼神，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苦笑，能不想吗？我们现在还不满十三岁，就已经卷进了这些事中——以后，我们还能有安宁日子么？
　　这半年多来我们与太子生隙，又得罪了内务府和朝中某些大臣，胤禩已经正式到理藩院办差，在户部呆了快一年的胤禟暗中在查内务府贪污一事，胤誐卯足了劲向军中发展——难怪现在就有人开始动手了，也是，雏鸟确实比苍鹰好对付多了！
　　当然，这次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与夺嫡无关，只是因为这一年多来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超出了他们的容忍限度，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变故——
　　思来想去，虽然从感情上我不相信是紫禁城内哪个主子在背后指使了这一切，可是理智上，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与皇权扯上关系，那就什么都有可能，若干年以后这紫禁城内都能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都能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这里面，还能有什么不可能的？
　　惊马事件之后半月，因严刑拷问未果，当天在上驷院当值的人全部被杖毙，紫禁城内又多了件糊涂账——
　　不过，也正是因为什么蛛丝马迹的罪证也查不到，反而让我们猜到了对方的来头，在这紫禁城内，能将事情做得这么隐蔽，除了内务府还能有谁？
　　我脚上的扭伤未满一个月便好了，然后，我们便将精力完全投入到慈善会和烈士陵园筹建等工作中，虽然偶尔还会嬉闹凑趣，却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没心没肺。
　　自胤兹去后，成长的疼痛，我再一次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