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云起日沉》大梦不觉晓

1、第一章 春尚好

　　阳春正好，草长莺飞，这是一年里最宜人的时气，也有一年里最迷人的景致，在一年里的这个时候，无论人们想做点什么，都几乎是最合适不过的。
　　几乎是。
　　这其中却不包括陪一个瞎子踏青赏花，更不包括在这个时候向他提出远行，尤其当这个瞎子是我的少主，更尤其当我的少主姓原名随云，是个优雅睿智又喜怒难测的上位者。
　　但我已厌烦等待，何况这两件事原本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合时宜的。
　　“少主。”我神态虔诚地跪倒在他的身后，尽管他并不能看见。
　　“何事？”
　　原少主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今日我已下定决心，绝不再给自己留下退路，故而迅疾作答：“日前丁枫听闻少主欲派几个庄里的人手打理济南的生意，丁枫感念少主栽培，愿效犬马之劳，请少主允丁枫前去，丁枫必倾尽所能，不负所望！”
　　静，寂静。
　　只有春风依旧温柔，留下拂动草叶发出的，极轻的簌簌声。
　　我心里倏忽冒起一个想法：我的少主是否能像传说中的另一个瞎子一样，听见花蕾绽放和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猜是不会的，因为据说那种声音并非用最灵敏的耳朵就能扑捉到，而是要用心感受。
　　而我的少主……呵，纵然有心，也是野心。

　　“丁枫，你又晃神了。”原随云叹一口气，透出股子仿如习以为常的无奈和纵容味道。
　　“少主赎罪。”我则仍旧仿佛诚惶诚恐地跪着他。
　　“这几日你似乎时常恍惚，我便想带你出来走走，想这大地春回，草木萌生的景色，兴许会让人心神好转也不定。”原随云转过身正对着我，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原非池中之物，不该让这庄子拘了你……此番你也是有心了，我确有些事物需要可信之人在外打点，相信你断然不会让我失望。”
　　“多谢少主成全！”我一时有种骤然解脱的轻松感，不禁便抬起来头，却正撞入了原随云那直冲着我的、空虚寂寞又蕴着无限萧索之意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眸子里。
　　在这一瞬间，我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永远陪在这少年身边的念头。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不知何时起，你与我竟这般生疏起来了……你我自幼朝夕相处，本该是亲如手足的。” 原少主云淡风轻没事人似的笑叹，旁人或许感觉温柔亲切，我却觉着一股子凉气——这位大概是不高兴了。
　　毕竟“自幼朝夕相处”，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少主待丁枫有再造之恩，丁枫断不敢忘，昔日年少不更事，若是冲撞了少主，还望少主莫念。”虽然我知晓他的这“不高兴”，大多是因为我不识抬举地想要离庄，但在这一点上我又绝不愿妥协，只能全力表示自己忠心不二，绝无妄念。
　　“冲撞，冲撞……好！你便往那繁华世界自在去，莫要后悔！”原随云终于褪去伪装出来的笑意，冷峻下来的面容露出凛冽的杀机。
　　言罢，竟就这么拂袖而去。
　　我条件反射想要起身跟上，幸而立时反应了过来，我自此已算辞掉干了十年的“贴身侍从”职务，于是就这么依旧跪着。
　　不知我若跪上一日，能不能让他多少消一消火气。
　　实不是我奴性太重，只是原少主的怒火实在难担，怕是我去了济南也没好果子吃。

　　尽管所有人眼中的原少主都温文稳重，宽与待人，是几乎从不因什么人生火气的。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只是那些冒犯了少主的人，都因为各种原由消失于世间了。

　　故今日原少主发了这一通脾气，反而说明不是“要命”的事，只恐活罪难逃便是了。
　　说来，我这连番几句话说得如此一板一眼，自己都分不清是为了恭维他，激怒他，亦或是试探他？
　　而他呢，这通怒火是真怒，还是为了让我知道，不会因为这要我的命？
　　真是……
　　心累啊。

　　跪在青石板上的膝节渐次开始一阵越过一阵地疼，以左膝尤甚，刚刚真该挑个好地头再跪。
　　天寒阴湿的时候，劳累疲顿的时候，我这跛腿也总会像这样，刺骨的疼痛，像是直钻到心尖里。
　　但我仍端然跪着，一丝不苟，神思却徒自飘到了我和原随云最初相识的时候。
　　想今夕何夕，忆当年少年。

　　我刚来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般样子，当然原随云也不是，人人都是要变的。
　　那年，我十岁，是个伶俐讨喜的小少年，入了这无争山庄不久，便被管家挑来伺候庄里的小主人。原随云七岁，是老庄主原东园五十五岁时老来得子的一棵独苗，在四年前因病失明，性情乖张。

　　那会儿我虽然顶着个十岁孩童的壳子，芯里却是个挺能折腾挺能胡闹的大好青年，并熟读古龙全集。
　　之所以说“挺能”，绝非我自谦之词，我打小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若不是我上面有个哥哥管束着，早不知要怎么个鬼混法。

　　彼时我赶上时代浪潮就这么穿越而来，却也浑浑噩噩，心里想着我就那么睡了一觉穿了，指不定哪天便又睡着回去，加之面皮也还是自己那张，只是嫩了许多，也没怎么恐慌失措。虽然明白此处并非是我臆想的梦境，却隐隐存着几分游戏人生的意思，所以开始那几年，我看似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为了生计忙活，其实，是没真把这里当回儿事，也没真把谁放在心上的。
　　现在想来，那时，我实在是做了不少悔之晚矣的荒唐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