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夏雨莹

35、 CHAPTER 32：逸竹

　　当门被轻轻地推开时,翔并没有注意. 但随后的一声惊叹和不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令他转过头望向楞在门前的那个人.

　　女孩大概18岁左右,齐肩的黑发衬托着她高瘦,苗条的身材. 她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喜欢化妆打扮自己的女生, 但穿着普通的她却惊人般地流露出超凡脱俗的高雅气质.

　　她呆呆地站在门边, 固然没有理会遍布地面的水果.

　　青里透红的苹果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十分诱人.

　　女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始终难以置信地望着翔.

　　“你是…?”被人突然这样注视,他明显有些不自然. 这女生一定是找错房间了,翔默默猜测.

　　“哥哥…”她轻轻向前迈了几步,好像生怕会从梦中醒来一样. “你终于醒了. 感觉还好吗?”

　　翔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生.

　　“我不记得自己有表妹.”他轻皱着眉,憔悴的眼神细细打量着她. “我们认识吗?”

　　女生清秀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失望.

　　“不记得了吗？．．．”

　　她突然淡淡一笑, 从肩上的背包中取出一本小相册，递给翔.

　　＂不要紧．．．我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因为我知道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在哥哥面前是不会被认出的．＂

　　翔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好奇地翻着相册.

　　其中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很开心地冲着身边的男孩笑着. 男孩默默地望向女孩. 他似乎也在笑,但笑容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模糊不清. 相册里收集了好多某个夏季拍下的照片．．．

　　是啊,他的人生中竟然还有那样一个夏天.

　　初夏．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凉爽的空气里.

　　清澈见底的小溪边, 两个小孩子玩耍的身影.

　　女孩模糊的笑声和阳光交汇, 构成了一条绚丽的彩虹.

　　透明的光芒, 在绿荫中摇晃摇晃, 像在调皮地笑着岸边嘻戏的孩子们.

　　“对不起.” 他有些歉意地合上了相册. “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不用道歉. 毕竟上一次见面时我们都还很小,换做我也很难想起来呢…都那么久了.” 她把相册放回背包里,嘴边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可是,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忘记哥哥呢?”

　　“不知道.”

　　“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关心什么?”

　　“难道你连我是谁都不想知道吗?．．．就算是初次见面的朋友也要懂得礼节啊…”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清澈的眼底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女孩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翔微微一笑,侧过脸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老朋友．

　　“可是逸竹啊．．．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身旁的女生惊喜地望着他, 眼角有些湿润.

　　“不过,你也真笨.．．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好朋友,怎么会轻易忘记呢?　刚刚的确没有认出来，也许逸竹你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罢了.”

　　“哥!你竟敢捉弄我！”

　　“谁叫你看上去很好捉弄呢？”

　　逸竹起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拾起落在地上的苹果.

　　“哥哥还能想起小时候,我就很满意了.” 她轻声说道,慢慢地把苹果一个接一个的放回袋中.

　　“总这样称呼我…一定会被人误解的…” 翔轻轻咳嗽,没有再说下去.

　　逸竹端来水杯,忧郁的眼神静静地望着脸色苍白的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的身体竟然还是一样令人担心啊.”她小心地扶起翔, 把杯递到他唇边. “很痛,是不是?”

　　女孩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翔的手臂上.

　　凉凉的,淡淡的感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了他而落泪? 为什么像逸竹这样倔强坚强的富家小姐会为了他而放下自尊?

　　他,实在不应该这样令人担忧.

　　“没事,现在好多了．．．”

　　“阿姨出去找医生了吗? 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啊.” 逸竹扶着他慢慢躺下.

　　“．．．嗯．”翔轻轻地闭起眼睛,试图将睡意赶走.

　　“你累了吗?”她整理了一下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他冰冷的脸.

　　望着男生冰雪般俊秀的轮廓,逸竹的心不禁一颤.

　　也许他们都已长大，朋友之间的默契不知不觉地动摇了.

　　但想来想去,这只是她制造出来的童话吧.

　　因为除了自己以外, 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认为.

　　一个人的生命中会发生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有些会被永远的遗忘，有些会偶尔被人想起，然后淡淡的忘记．．．也有些是深刻在脑海中，永远挥之不去的．

　　她依然清晰的记得．．．

　　就在她十一岁那年, 母亲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带着儿子到自己家作客. 因为住在风景优美的郊外, 那次拜访持续了整个夏天.

　　起初她很不高兴,自己一向都很讨厌来访的客人. 但温柔高雅的任阿姨和她俊俏,安静的儿子竟没有给她添加过任何麻烦. 那时候她很任性，很霸道，从而引起了许多同龄朋友们的厌恶，甚至惧怕．

　　不喜欢说话的翔时常被她任意指使,有时她还会向那个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发泄心中的不满.可是不但没有生气,那个帅气的大哥哥竟然对自己笑了.

　　那可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微笑,第一次自己没有被朋友憎恨.

　　从小到大,她确实没有为任何人着想过…对她来讲,没有谁值得自己的眼泪,也不会为谁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但他的出现就好像扭转了她的命运一样,同时也改变了她. 她莫名其妙地和自己的想法相对而行.

　　夏天最后的风吹过她的脸庞,同时也带走了那个她并不讨厌的哥哥.

　　没有俗气的话语,没有承诺.

　　他只是笑了笑,对她说了声谢谢.

　　在窗边目送着他, 直到他的背影已被夕阳吞噬.

　　许久,许久.

　　当时不太懂事的她,不知道哥哥为何要对自己道谢, 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的背影真的很孤独.

　　虽然不知道她可不可以这样认为, 也许遇到了自己对于哥哥来讲也是一件美好的意外吧.

　　这样想的话,一定很自作多情，可她早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至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到他. 再随后,她的全家竟然决定到美国定居.

　　她再次深陷入茫然中,失望和忧郁慢慢在她的心中蔓延.

　　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她,想象不到自己的生命中可以再次出现奇迹.

　　曾让她难以忘记的那个人,竟然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而且,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 任阿姨不知为何亲自拜访了她并允许她到医院照顾翔.

　　她,竟然像傻瓜一样高兴了整个晚上.

　　久违的喜悦,就一时被复活了.

　　可是…当医生急促地通知翔的家人,让他们随时做好心理准备时,她的心脏仿佛和他的一样,瞬间停止了跳动.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哥哥,怎能连招呼都没有打就离开? 她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他.

　　并不相信神灵的她,整天整夜盲目地祈祷.

　　无论是谁在主宰着命运, 一定要让哥哥平安无事.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的流淌着.挂在墙上的钟一分一秒也没有停歇过.

　　因为翔身体的虚弱和手术的复杂化, 连不知情的她都能感觉到哥哥的生命在慢慢流逝.但她没有放弃,一刻都没有. 因为她觉得,翔自己好像也在顽强地战斗着. 连病人都没有放弃生命,身边那些关心他的人何尝可以提出这种要求呢?

　　…

　　此时此刻, 逸竹感到很欣慰, 不单单是因为哥哥仍然记得她.

　　她的满足,是因为日夜的祷告和她唯一的心愿在今天终于实现了.

　　逸竹默默地触摸着翔松散的短发.

　　冬天透明的阳光伴随着她急促的心跳,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孩,没有察觉到身后站着的医生.

　　当她转过头时,发现阿姨正对着她微笑着.逸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很厉害.

　　安静的医院里,女孩有些难为情地跑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