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风]离心》容成九

28、第 26 章

　　二月上旬，南下的运河之上，几队水师巨船驶过河面，气势磅礴。
　　船舱内，闻人修坐在椅中，听着手下副将报告河面状况及行船日程。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人出了船舱，闻人修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人道：“明日一早便可到山东了。”
　　“将军有何打算？”
　　“卫军溯黄河西进，空船顺运河南下。军师以为如何？”
　　那人稍稍想了想，略带笑意道：“甚好。”
　　巨船所过之处激起千层白狼，野鸭惊起，带起水珠串串，横空而去。烟波浩渺，直击碧空尽头，谁人笑看水云天色。

　　午时，风里刀坐在树下，颇为愁苦地看着已少了近三成的骑兵。行军半月，闻人修派来的卫军不断莫名死去，有突然暴毙的，有死于疾病的，死法各不相同，却查不出死因。照这样下去，等行至红石谷，这些卫军大概一个也不会剩下，好在他们都见多识广，没有因为死了几个人而人心惶惶。
　　风里刀扔掉手中的树枝，双手枕在脑后，背靠树干，眯眼看向不远处和卫军们早已打成一片的常小文和顾少棠。那两人天生豪爽的性子似乎颇受卫军们的喜爱。发现顾少棠正偏头望向自己，风里刀合上眼，将头歪向一边，状似睡去。
　　顾少棠见状，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道：“喂，一个人在这边想什么呢？”
　　风里刀睁开一只眼瞄她一下，又闭上眼道：“没什么，有点无聊罢了。”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少棠回头望了眼和卫军们聊得正起劲的常小文，伸手一拍风里刀的肩膀，“别睡着了，马上就要出发了。”
　　“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仍旧闭着眼睛。
　　常小文在卫军的喧闹声中抬起头望向树下的两人，微微蹙了下眉。
　　“常姑娘继续讲啊，你们那边还有什么奇闻？”
　　“对啊，讲讲，再讲一段。”
　　听到卫军的催促声，常小文风情万种地一笑，道：“还想听？”不出意料地看到卫军们都点了点头，又道：“赶快起来继续赶路，晚上再讲。”
　　闻言，卫军们悻悻叹口气，纷纷佩好武器，走到自己马旁，蹬踏上马。
　　风里刀、顾少棠也起身走回队伍中。
　　“怎么不见王锐？”风里刀骑在马上清点人数。
　　话音刚落，便看到远处有一人骑马奔来，待人到了自己面前，风里刀挑眉道：“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哦，我看卜公子方才在休息，便没有打扰。刚才去前方探路，听行人说，前面二十里处有一个村子，抓紧赶路应该能在天黑前赶到。”
　　“那还愣着干什么？带路吧，进了村看能不能弄点补给。”
　　“是。”
　　夜，酒足饭饱的卫军将营地驻扎在村落外围。
　　风里刀在铺上辗转反侧，心里总也不安稳，索性披上衣服出了营帐。
　　站在帐前，风里刀听着不知名的鸟啼，一时心下凄切，垂眸间，无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营地，走向不远处的树林。紧了紧衣服，风里刀快步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人影。
　　那人走到树林边，露出抱在怀中的信鸽，四下望了望，却看到跟在身后的风里刀，心中一惊，“卜公子？”
　　风里刀扬扬下巴，眼睛直直盯著信鸽，笑道：“王锐，你这是要给谁送信？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是闻人将军，出发前他曾叮嘱我每半月与他传书一次，让他知道我们的行程。”王锐抓着鸽子不慌不忙道。
　　走到他身边，风里刀卸下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竹筒，“什么时候，你成了闻人将军的手下了？还是说，你有什么是瞒着我？”
　　王锐看他展开信纸也不慌张，不疾不徐道：“将军统领卫军，关心一下我们的行程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军中不断有人死去，着实也该上报。”
　　点点头，风里刀抓过王锐手中的信鸽抛向空中，随后将手中信纸撕碎，沉声道：“不必了，听我的。”抬头看了眼信鸽消失的方向，又道：“怎么是往南飞？”
　　“出发前将军曾说要调集百艘水师大船南下。”
　　“南边有骚乱吗？”
　　“听说有大股少数民族势力进犯。”王锐将音量提高了些。
　　风里刀没有答话，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树林，半晌后道：“回帐休息吧。”
　　“是。”
　　二人并肩往营地走去。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决起而飞，向着西边去了。借着月光，可以隐约看到状似苍鹰的外形。
　　片刻后，一个纤瘦的身影钻出树林，悄悄回了营帐。树林里，栖于枝头的鸦雀突然四散惊起，留下一阵扑翅声。
　　这夜之后，军中再无人死亡。风里刀却仍是眉头紧锁，习惯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或者嗑嗑瓜子。

　　自出发已一个半月有余，还有大约一日的路程便可到达红石谷。
　　这日，风里刀照常让卫军选好驻地准备扎营休息，队伍中却传出一阵喧闹。顺着卫军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苍鹰盘旋于上空。
　　风里刀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对卫军们笑道：“想吃鹰肉了？”
　　“对啊，卜公子，这都到了边关，还不得尝尝这野味？”
　　不知谁先开了口，卫军们纷纷应和着。
　　“好，谁射下来，这鹰便归谁。”
　　闻言，卫军们纷纷挽弓向天，却不知是谁的箭破空而去，只听一声尖锐的鸣啸过后，那鹰直直俯栽下来，掉在离营地不远处的沙地上。王锐率先策马奔去，弯腰长弓一捞便带了鹰往回跑。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以至于在卫军们反应过来时，一只被长箭洞穿双目的死鹰已经被掷于地上。而听到鸣啸声的常小文从马车上下来后，看到的便是一群人围着一直血淋淋的死鹰的场面。
　　奋力拨开人群，常小文冲到死鹰旁，蹲下身，抖着手碰了碰它的羽毛，倏地起身怒喝道：“谁干的？谁！给老娘站出来！”
　　平日和常小文嬉笑惯了的卫军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胆子小的早就低下了头，胆子大一点的还没开口劝解便被一眼瞪了回去。
　　“是我。”王锐说着，翻身下了马，走到常小文面前，眼神毫不闪躲。
　　风里刀目光一暗，抬起手扬了扬，示意众卫军都散开，也走到二人身边，开口道：“是我下令射鹰的。”
　　常小文盯着眼前的二人看了一阵，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鞭，忽的便朝王锐招呼过去。
　　王锐一见这架势，连忙退后，险险闪过一鞭。常小文看他还敢躲，更是气恼不堪，扬起手又要下鞭，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制住。挣了挣，感到那股力量不但没减小反而更死死抓住自己，不禁怒道：“风里刀，你给老娘放开！在老娘面前杀了鹰，还不许老娘发个脾气，你够了吧？”
　　听她这么说，风里刀仍旧不松手，缓声道：“你才够了吧！常小文。或者，我该叫你，西夏流亡公主，嵬名布鲁嘟。”
　　塞北的风夹杂着狂杀袭来，孤鸿歪歪斜斜地落于枯枝上，缩作一团。三人在风中冷眼相对，抿着唇，无声地对峙着。
　　良久，常小文甩开风里刀的手，回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要是西夏公主，至于跟着你们四处奔波？何况，西夏早在前朝便已覆灭，何来公主？”回身拍拍风里刀的肩膀，继续道：“想做驸马爷也不是这个想法儿。”说完，摇摇头便要离开。
　　风里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向王锐，“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常小文回过头，脸上已有不耐之色，却在看到王锐递给风里刀的一卷羊皮纸时慌忙伸手去夺吗“你还给我！这是我的家书！”
　　将手举高，风里刀笑道：“家书？我怎么觉得，像是军师密函呢？”
　　“啪”，狠狠一巴掌甩在风里刀脸上，趁他愣神之际，常小文夺过羊皮卷，嗤笑道：“密函你个头，杀了老娘的鹰也就算了，还敢在这儿疯言疯语，你皮痒了还是怎么的？”
　　风里刀歪着头看向一侧的地面，突然咧嘴一笑，道：“王锐，你先退下。”
　　“卜公子，这……”
　　“怎么？你还怕我这个大男人被她非礼不成？”风里刀转头戏谑道。
　　迟疑了一下，王锐才慢慢走向营地。顾少棠看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里不禁好笑，将一捆柴火交到他手里，道：“别看了，帮忙生火。”说完，走到一边跟卫军一起扎起了营帐。
　　王锐又看了眼远处的二人，终于弯下腰开始堆放柴火。

　　冷风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风里刀轻轻一笑，貌似不经意开口道：“是家书你紧张什么？”
　　“老娘是生气，那只鹰我从小养到大，现在你嘴皮一动就叫人给射死了，你觉得，老娘咽得下这口气吗？”
　　“那好，这个算我的错，可是，一个月前死的那些卫军你能解释一下吗？还有，你以为，我看不懂鞑靼文字吗？”
　　听他这么说，常小文愣住，狐疑地看向风里刀，“你看得懂鞑靼文？”
　　“对，我八岁亡命至大漠，是鞑靼人救了我一命，抚养我长大。一直到二十岁，我才离开大漠。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龙门时，我愿意与你们共分白上国这杯羹。”风里刀语气平淡，仿佛还带着些调侃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像在说一件与自己身世相关的事。
　　“因为我的鞑靼人？”
　　风里刀笑了笑，并不作答，抬眼望向远处树林上空久久不肯归巢的鸟，开口道：“公主是想今夜便将卫军赶尽杀绝吗？何必呢？”
　　“你在说什么？”常小文皱眉看着他，神色严厉。
　　“鸟起者，伏也。”风里刀收回目光，依旧带着一丝嬉笑之色。

　　尘沙万里行，塞鸿一字去。天色骤然昏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