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宰相》凤初鸣

42、功德宴

　　所有人都看向莲生，看他如何口舌生花，将筹办百牢宴失败的事圆过去。

　　“就是这锅羊肉。”莲生指着盘中的暖锅说，“记得一百年前，巴国和申国联合犬戎凌犯天子之威，先穆王奉命勤王，打败了巴国申国，受赐西土，这才有了北骁国的疆土。那么先穆王是怎么打败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呢？”
　　先王打败敌人和这锅羊肉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莲生。

　　莲生侃侃而谈：“当时先穆王四处征讨，开疆扩土，有一次外出征战中，他想吃炖羊肉，随军的厨子赶紧烧水杀羊，刚把水烧开，就听探马来报，敌人已经在二十里外，先王立即披甲上马，眼看炖羊肉吃不成，厨子立即把羊肉片成薄片，在开水锅里烫了一下立即捞出来，撒点盐呈上，先王食后浑身发热，力气倍增，精神抖擞，于是大败敌军，终于奠定我国今日之江山。
　　这次呈上的是与百年前先穆王大败敌军取得关键胜利时吃的那道羊肉饮食。所以，此宴叫功德宴。以纪念先王当年的功德和胜利。”

　　这番话说得嬴昭只是连连点头，嬴嘉见莲生已经搭好了下台的台阶，立即起身帮腔：“父王敬天修德，泽被四方，故而得享功德之宴。”
　　在座所有人都是有眼色的人，一见风向转变，都纷纷起立向主人敬贺。有了台阶下，嬴昭也顾不上追究莲生违旨之事。大家举杯尽欢。

　　齐国使臣是个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大胖子，其实肚里的鬼主意很多，本来他看见北骁国的国宴用百牢宴，正要找个机会用绵里藏针的言辞暗中挖苦一下嬴昭，说他忘本，不顾当年先祖穆公千里勤王的功勋，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蔑视天子，僭越逾矩，然后回国后向别国使臣宣扬一番。不料一个小厨子出来一番话让他的指责无处可发，反而还得硬着头皮表示一下对北骁国先王穆公的敬仰。

　　不过，齐国使臣在外交场上干久了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笑眯眯站起来对主位的嬴昭说：“下臣这次来贵国，一方面是与陛下商议征讨平国之事，一方面也是代寡君询问陛下一件事。”
　　这话引起嬴昭和众臣的注意，问道：“什么事？”
　　齐国使臣笑得无比诚恳，说：“桑榆河位于蔽国境内，是属于敝国的东西，对吧？”
　　北骁国众人听了这话不明其意，都说：“是啊。”
　　桑榆河发源于齐国，流经北骁国，西楚国，渭国，灌溉无数良田，养活了两岸无数百姓。不知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齐国使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多年以来，我国桑榆河养活贵国无数百姓，使贵国仓禀充实，国家安定，既然贵国使用了我国的河水，是不是要交点使用费。”
　　登时，满殿惊讶，众人都反应不过来。

　　齐国使臣继续微笑：“贵国开国百年，也就是使用我国河水百年，每年一万两使用费就罢了，这不算多罢。”
　　北骁国君臣听到这话，都愤怒不能自己抑，日月山河，均是自然之物，这条河只是发源于齐国境内，怎么就成了他家的东西，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要使用费，偏偏这番歪理无从辩驳。可是也不能把钱付给他，一年一万，百年就是一百万两，不是小数。

　　在殿内指挥仆役上菜的莲生听到也很愤怒，开始动脑筋盘算如何驳斥这般无耻的推论，无意中不小心把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殿上众人都在思索，没人注意到。
　　莲生忽然灵光一现，突然上前跪在齐国使臣跟前，说：“可算找到负责人了，请齐使赔偿小的家园被毁的损失。”

　　齐国使臣吃了一惊，赶紧退后一步喝斥道：“胡说八道，本使臣从来不认识你，你家被损与我何干？为何要赔你的损失？”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莲生，看他又出什么嘎咕主意。
　　莲生做悲痛状，抹把眼睛说：“小的家乡在莲花村，本是一所风景秀丽，平安宁静的地方，不料，桑榆河连年发大水，冲毁田园，不但田苗损失无数，连人也淹死不少，小人一家家破人亡，生计无着。只是上天降灾，非人力可以负责。今天小人才知道桑榆河是齐国的所有物，既然如此，桑榆河泛滥给我家造成的损失应该由贵国来赔才是。”

　　这话一出来，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嬴嘉与莲生心灵相通，非常默契，立即起身说：“此话有理，原先桑榆河是无主的，常年泛滥，造成损失无数，敝国也只能自认倒霉，既然现在桑榆河已经有了主，就好比调皮的孩子打坏邻人的东西，该由其家长负责。所以历年桑榆河泛滥造成的田地房屋人口损失，应由贵国赔偿。”

　　这时，其它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接口说：“是啊是啊，既然桑榆河是齐国所有，那么这河造成的损失也该由齐国赔偿。”
　　“远的不说，前年发大水，冲毁堤坝，淹了数十万亩良田，以一亩地赔偿一两银来算，该赔数十万两，还有人员伤亡的抚恤费安家费……”
　　“你只算了前年水灾的账，一百年内桑榆河泛滥成灾可不止一次啊……”
　　“司农大夫在哪里，来算算这笔账。”

　　北骁国众臣七嘴八舌，语带嘲讽，还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纷纷发表意见。
　　齐国使臣嘴角抽抽，原想着给北骁国一个难堪，没想到被他们反将一军，这一切都由一个小厨子引起。齐国使臣阴恻恻地看了莲生一眼，随即堆下笑容：“呵呵，下臣见宴席无趣，所以开了个玩笑，哈哈……”
　　嬴昭见己方已经挽回面子，也不再计较，宴会后还要和众使臣商量平国的事，不欲闹得太难堪，也打个哈哈说：“座下众臣也是开个玩笑，哈哈……”
　　于是大家一哈哈，这事算揭过。

　　宴会过后，嬴昭带着醉意回宫对慕容夫人说：“这次国宴多亏你推荐的小厨子机灵，要不然我们就丢人了，寡人要赏他。”
　　慕容夫人立即把这话传给了莲生，说：“你这回为国家为君王挽回面子，大王要赏你呢。”
　　能够得到国君的重视，莲生很高兴，赏不赏倒罢了，主要是能接近国君，可以为他准备备饮食，还可以寻机进言什么的，好处是不少的。

　　不料几天过去，嬴昭脸色越来越难看，脾气越来越大，赏赐的事也没提起。
　　嬴嘉知道是怎么回事，五国使臣在北骁国会集商量平国之事闹得不愉快，说白了就是分赃不均。
　　平国地处中原地区，恰好夹在北骁，齐国，西楚国三者之间，嬴昭早想吞并平国，又怕其它国家插手阻碍，于是给平国安了一个不敬天子的罪名，要求相邻的齐国，西楚国共同出兵，不相邻的燕国，东林，南照三国给予粮草军械的支持。平国灭亡后，六家诸侯开始坐下来分赃，结果吵得不可开交。
　　别人还罢了，主要矛盾的暴发就发生在北骁国和齐国之间，最后，为了利益双方寸步不让，吵翻了脸。

　　谈判桌上不顺利，嬴昭几天来都心情不爽，气呼呼回到凝香宫，慕容夫人迎上来侍候宽衣洗脸，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谈的不好，也不以为意，六国大诸侯多年来不敬天子，处处扩张，为了争地盘人口，经常兵戎相见，吵得口沫横飞真是不算什么。
　　慕容夫子熟练地摆设碗盘安放巾筷，又是剥鱼刺，又是吹去汤上油脂，很有贤妻良母的样子。
　　嬴昭在她的柔情下，心情好了许多，看案上摆着鱼圆莼菜汤，香椿炒鸡蛋，焖茄子条，样样别致，本来嬴昭胃口不好，吃不下大鱼大肉之类的油腻物，这些菜都是清淡爽口，诱人食欲，只是不知这样的寒冬季节，哪里来的莼菜和香椿，国都附近有御用农庄为宫里提供蔬菜，曾尝试着在冬天陪育黄瓜茄子之类的鲜菜，反复试验都以失败告终，不知这里是如何做出香椿炒蛋的，在冬天，这样的菜可是价比千金也没处弄去。

　　慕容夫人召莲生上来解释，莲生受提拔后多数时间在凝香宫侍候，在大王驾临时，他会亲自上菜，见大王夫人都不解，便上来介绍说：“这莼菜是小的在春天收集了鲜莼菜，晒干后保存的。”
　　嬴昭喝了一口，觉得满口清香，问道：“干菜居然做出这样的味道，真是稀奇。”
　　莲生答道：“这是经过七蒸七晒，最大限度保持了原味，即使如此，比起鲜菜还是远远不如，所以，只能在手艺上弥补了。”
　　嬴昭想到他能把牛蹄做得跟熊掌差不多，不细品的话还真能蒙人，现在又马干菜做成如此味道，这份手艺的确了不得，假以时日，将来的成就绝对在左易牙之上。
　　“这么好吃的香椿哪里来的？”
　　“是春天收下的香椿，选其脆嫩者，放入坛中腌制，绝对密封，不使透气，所以还能保持一些鲜味。”
　　“那么这茄丁呢？”
　　“是吧才下来的秋茄，刨了皮，晒干脱水，再用鸡油炸了，用油密封，不使透气，吃的时候拿出来用干果，五香豆腐干子，野鸡丁炒制就成。”

　　嬴昭吃得满意，放下筷子说：“看来做什么事只要用心就能克服一切困难，把事情做好。在莲生任御厨之前，宫里冬天的御膳除了大鱼大肉就是豆腐腌菜，很少有蔬菜吃，难得这小厨子能用心想出法子来保存鲜菜，还能保持大部分的鲜味，做到这一步真是难得。”
　　莲生赶紧叩谢：“谢大王夸奖。”
　　嬴昭哈哈一笑：“其实你心里对寡人很不满吧，因为寡人说了要赏你，却没有赏你。”
　　莲生说：“古人云：君子宠辱不惊。大王的恩赏，得之为幸，不得之亦幸。”
　　“真是个懂事的，如果众王子们都象你一样懂事就好了。”嬴昭感慨道，“其实寡人没有赏你，一是近几天实在太忙，心情也不好，二来是想看看你的气度和定力，这几天你做的菜一如往常一样用心，味道没有变化，可见确实没有因为心情而影响该做的事，如此胸怀值得一赏，寡人要给谁好处，并不是放在嘴上的。”
　　莲生赶紧说：“小的不敢希求赏赐，只求能在大王身边侍候。”

　　嬴昭点头说：“你这臭小子没有看好牛，以致于没办成百牢宴，居然用羊肉顶替，弄了个什么功德宴，念在你立有微功，寡人就不计较了，就允许你做为贴身御厨，从此寡人的膳食由你一手经办。”

　　莲生心头狂喜，强抑住兴奋，再次叩谢：“谢大王信任，小的一定尽心侍候，绝不有失。”
　　“嗯。”嬴昭又吩咐说，“寡人打算向齐国开战，你回去收拾一下，准备随军吧。”
　　啊，要打仗……
　　莲生大吃一惊，自打当上个什么御膳房总管，破事一件接一件，先是办理什么国宴搞砸了，好在弥补了过去。现在又要随军打仗，虽然说跟在大王身边，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战场上变化莫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这是次战事，绝对是万分凶险。可是这种军政大事，不是他一个小厨子可以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