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宰相》凤初鸣

35、冷酷真相

　　当夜，莲生又请假出宫，刘养正有些不满，见他时不时出宫也没耽误正事，只得嘱咐两句放他出去。
　　莲生首先去嬴嘉府上，才一见面，就被他紧紧抱住。
　　“今天可把我吓坏了。”嬴嘉见到他喜得眼睛眯在一条缝，语气中带着撒娇，分明在说：我吓坏了，快来安慰我。
　　莲生也笑道：“怎么样，我说过要替你出这口气，宫殿之内好端端跑出一条蛇，只怕大王会怀疑那两个嘴里刻薄的主子干的好事，而你却是得了个大孝子，大勇士的好名头。”
　　得不到抚慰，嬴嘉继续撒娇：“可是你把我咬得好疼，肉都被你咬下来了。”
　　“我不把你的手咬烂，岂不是让人看出你手上没有蛇的牙印。”
　　“可是我真的疼，你要抚慰我。”嬴嘉一边伸着手要抚慰，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却伸进衣领里不老实起来。

　　莲生拍掉他的手瞪他：“色狼，不要这样。”
　　嬴嘉恬不知耻说：“我知道你这人最是口是心非，嘴里说不要，心里不知怎么想呢，我就勉为其难照顾一个你的面子，主动些好了。”
　　“你无耻，我哪里……唔……”
　　对付莲生，嬴嘉已经有了经验，不跟他说那么多道理，直接用行动表示。莲生见逃不过，只得拔下头簪朝灯烛扔过去，把屋里的灯烛打灭。
　　一夜风流，热情激荡。

　　窗外一抹曙光透了进来，莲生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早，又重新闭上眼睛，这些天陪着嬴嘉看耍蛇，藏在粮仓看蛇捉老鼠，又偷看鹰蛇互斗，还要在御膳房干活，非常累，晚上又被嬴嘉折腾一顿，他浑身骨头都软得直不起来了。
　　门外轻轻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压低声音道：“公子，公子……”
　　嬴嘉猛地睁开眼睛，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鞋，光着脚下地，开了房门，低声说：“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要找我吗？”
　　门外那人低声说：“发生了要紧的事……”
　　“嘘……悄声。”嬴嘉谨慎地回头看了床上的莲生一眼，轻轻掩上房门。

　　莲生还躺在床上，身边人的突然离去，让他只觉得身上冷冷的，怀里空空的，轻微蠕动了一下，还是没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了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昏昏欲睡的莲生打了一个激凌，那个声音……
　　莲生再也睡不着，光着脚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轻轻来到门边，侧耳听过去。
　　隔壁屋里，嬴嘉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声音，那个曾经听过的声音，居然是杨尚。
　　如晴天霹雳在头顶响起，莲生动弹不得，震惊得无已复加，杨尚和嬴嘉是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认识。
　　只听杨尚低声说：“太子……宫门……李……”
　　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莲生继续趴在门边听。只听嬴嘉说：“有事报告舅舅，不要找我，万一让他知道就糟了。”
　　“属下明白，莲生对公子忠心，不必担心他。”
　　“我不是担心他背叛，而是那件事。”
　　他们又说了什么，莲生听不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象被人砸了反脑勺，又疼又晕，不知怎么又回到床上，无力地倒下去。

　　左思右想，真相渐渐浮上水面，那个杨尚其实是公子嘉的人，是派在太子跟前的卧底，他当时以洪爷爷二人的性命相要胁，逼他将药物下在嬴嘉的饮食中，其实不是太子指使，而是嬴嘉指使，目的是试探他。当时他被李凤来的到来扰乱心神，没有细察，现在想想这事的破绽颇多。太子对付那四个强势公子尚且吃力，对嬴嘉这样的边缘人物能拉拢则拉拢，何苦又费力又冒险的去对付他呢？
　　从头到尾，都是嬴嘉和他的心腹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试探他。
　　自那件事过后，嬴嘉的智囊核心开始接纳他，并告诉他那个骇人听闻的宫廷秘密，派他想法接近大王。

　　原来，他根本没有相信他。
　　“你居然不信我……”莲生嘴里喃喃地说。
　　原以为能和他一起奋斗，并肩站在最高峰，却不料是自己自做多情，两个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携手并肩共度风雨。

　　嬴嘉交待完事情回到卧室，见莲生呆呆坐在床上不知想什么。
　　“你起来做什么，起来也不披件衣服，当心着凉。”嬴嘉说着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
　　莲生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你为什么不穿鞋，当心着凉。”
　　话一出口，又深恨自己太心软，现在还管他着凉做什么。
　　“我怕脚步声太重会惊醒你，所以没穿鞋。”嬴嘉关心地看他一眼，搂上他的肩，“你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我打发人回宫替你请一天假。”
　　“不必了。”莲生冷冷地扒开他的手说，“最近这些日子我常常请假出宫，师父已经很不高兴了，我要回去。”
　　嬴嘉敏感地感觉到他的态度有异，却想不出为什么，只得送他出门。

　　莲生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御膳房，回去后面对刘师父责备的目光，他啥也不说，只埋头干活，从那以后，莲生不再出宫，工余就闷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嬴嘉来叫他，只推说忙，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人。
　　刘养正见莲生老实干活，不再往外跑，觉得欣慰说：“做一个厨子就要专心，干活一心一意，不要老是往外跑，这样子怎么能练出好厨艺呢？”
　　莲生恭敬地答：“师父说的是，以后我不会再往外跑了，一定专心练厨艺。”
　　刘养正满意他的态度，说：“这些天连休假日也没出去，今天你就出去转转吧。”
　　莲生正要拒绝，刘养正已经递过来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一串物品名字。
　　“这些东西明天要用，你转完回来后顺便买回来，到专门供奉皇宫食材的店里买，再买些最新鲜的鱼虾，看准点儿，别买差了。”
　　莲生只得接了单子出宫。这几天，嬴嘉派了好几拨人找他，他都推说忙，这次出宫买东西，得绕个弯路，以免碰上府里的人。

　　王宫西侧有个小门，莲生正要出去，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居然是李凤来。这个小门是专门供下人杂役出入和运送食材，王公大臣都是走正南面御门两侧，他出现在供杂役出入的小门，明显是等什么人。
　　莲生轻叹一口气，怪不得刘师父要他出去买东西，说不定事先有预谋。绕道走是不可能的，东侧小门是出秽物和死人的，北面的门是后宫女眷进出，南面是王公大臣进出，都不是他这个厨役能出入的地方，可是又不能不出去。
　　莲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目不斜视。
　　李凤来两眼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庞，见他不理人，只得伸手拉他：“你过来。”
　　莲生只好跟他答话：“李公子怎么在这里？我很忙。”
　　“我有话要跟你说。”李凤来还是紧紧捉住他的手臂不松手。
　　“您是相国公子，我只是御膳房的一个仆役，身份有别，没什么话可说的。”莲生使劲挣扎，企图挣脱他。
　　几次被冷落拒绝，李凤来两眼冒火，忍着怒气道：“你跟我没话说，跟公子嘉的话多得很是不是，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
　　“我找他关你什么事，他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当然要亲近他了。”
　　“所以，你拿身体来换你想要的东西是不是？”
　　莲生被激怒了，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低声吼道：“对，我就是和他上床了，他会给我想要的，这笔交易很划算。”
　　李凤来眼里闪过一抹痛苦，忍耐着说：“公子嘉这人不可靠，他会给你带来痛苦的，你恨我为了权位不择手段，不惜伤害心爱的人，可是你以为公子嘉就不这样吗？现在他对你好得不行，一旦需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把你当牺牲品献出去换取他想要的。”

　　这话象刀子一样狠狠地刺上莲生已经脆弱不堪的心，一股热流涌上眼眶。莲生一抹眼睛，把眼泪硬是憋回去，用生硬的语气说：“我活着只为了申冤，谁能替我达到这个目的，我就愿意被谁利用，你懂了吗？我做什么你管不着。”
　　李凤来盯着他，眼里满是痛苦和内疚，半天才说：“算我求你，不要淌这混水，不要再和公子嘉接近，如果你坚持要追查真相，死的人会更多，包括你自己也会没命的，你懂不懂？”
　　“我懂。我知道我走的路是条荆棘路，可是我还要走，我要让那些把别人的命不当回事的贵人看清楚，微贱之人只要有口气，也不会随意让人践踏的。”
　　莲生说的铿锵有声，李凤来脸如死灰。两人互视默默对恃。
　　半天，李凤来松开了手，黯然道：“我不再劝你了，只是我身上承担振兴家业的重任，不能允许阻碍我的人存在，你若是非要和我斗下去，我也只能接招。”
　　莲生毫不畏惧看着他，说：“好啊，有什么招你只管使出来。”
　　“希望到时候，公子嘉能保护你……”李凤来脸色忽变朝莲生身后望过去，“他还真的来保护你了。”
　　莲生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果然见嬴嘉匆匆朝这边赶过来。

　　嬴嘉老远看到莲生和李凤来在一起，赶紧三步并两步，急匆匆跑过来，紧张地把莲生拉过一边，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李凤来，说：“李公子怎么跑到这地方，这个小门是供杂役出入的。”
　　李凤来苦笑一下，以为他会把莲生怎么样吗？如果他真的能下得去手，当年又何必把他的年龄改小一岁，留他一条活路让他反过来和自己作对呢？
　　“公子千金之躯，却为何来这里呢？”李凤来压住心里酸涩反问一句。
　　“你管不着。”嬴嘉还是用警惕的眼光看着他，又警告说：“如果莲生有个意外，我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这样的关怀和爱护换在以前，莲生一定很感动，可是现在听来，却觉得无比刺耳，无非是上位者对得用之人的一种拉拢驾驭罢了，嬴嘉对手下都是这样，视其需要和性格特点施以手段，对令狐晏亲近尊重，对成宣子待之以礼，充分照顾到他曾经当过宰相的自尊心，对赵简则是豪放不拘礼数，显示出亲如手足的感情。
　　对莲生呢？知道他受过情伤，所以投入感情换得他的忠心卖命。正如李凤来所说，其实嬴嘉和他是一路人，都是为了权位什么都肯干，所谓真情，只是一种笼络人的手腕罢了。
　　想到此处，莲生觉得胸口压了块大石喘不上气，急需找个没人的地方喝几杯，醉死最好。
　　嬴嘉没意识到他的异常，转身拉他：“好些天没见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快跟我回去。”
　　“莲生……”李凤来开口呼唤。
　　眼看两个尊贵的人如斗鸡般互视，莲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悠然上前挽过李凤来的手臂，亲热地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走吧，去练堤那家酒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