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59、暗渡陈仓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萧岚来不及送应晓薇到楼下，关上门回身就问。

　　紫苑笑着摇摇头，写道，“没说什么，聊了聊我家还有什么人，问问你在学校怎么样，这次在台湾玩开不开心，刚要拿礼物出来，就被你打岔了。”

　　“真的假的，”萧岚根本不信，“你写的字条呢？”

　　紫苑脑中嗡的一响，第一反应是那张写着根本没想过要嫁进萧家的字条。眼角余光飞快一扫，不见字条，看来被应晓薇收走了，才略略放下心来，“都在你妈那呢，不过没说几句你就来了。这项链真好看。”

　　萧岚只得住了嘴，顺着她目光去看那串镇金店品牌的项链。K金听起来老气，实际上大牌金饰都有现代感十足，适合时尚男女的设计，这串项链分量不重，做工却十分精美，狗狗吊坠显见着是专门给紫苑买的，不管萧岚出现与否，估计都会拿出来给她，“你妈妈连我属什么都知道。”

　　“全职太太，平时不密集关注老公儿子女儿，还能做什么？”萧岚把她拉到镜子前，把项链搭扣打开，替她戴上扣好，然后便将脸搁在她肩膀上，“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紫苑偏脸啄了他一下，回头自顾自照镜子。

　　萧岚郁闷地噘嘴，“不说算了，我回家问她。”

　　紫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摇摇手表示再见。

　　“嗬，你真的赶我走啊，小东西，你明天就回香港了知不知道？下次见面就是春节以后了，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真走了啊……”萧岚腻着她在她脸上印下无数个细碎的亲吻。

　　紫苑笑着推开他，指指门。萧岚叹了口气，仔细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忽地又搂紧了她，“不行，你赶我我也不走，再赖一会儿。”

　　紫苑环抱着他的腰，仰着脸不让泪水流出来。萧岚，萧岚，我是多想和你就这样拥抱下去，没有家族，没有财产，没有俗事杂务，没有那么多羁绊和顾虑，你和我，再不用考虑任何一个其他人，就像十五岁时那个夏天的雨夜，你大声唱着风雨无阻，我坐在后座上，宛若坐在通往幸福的列车，不需要终点，旅途上便都是快乐。

　　“宝贝，别骗我了，我又不是傻瓜，我妈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夏宛央的事？”萧岚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紫苑放在他腰上的手一僵，萧岚扳过她脸，看到的是一副绝难伪装的讶异表情，“她真没给你说？”

　　萧夫人，你赢了，紫苑真真正正愿赌服输，应晓薇从头到尾不提夏宛央半句，方能让紫苑在面对萧岚的时候，可以毫不违心地矢口否认，而乍听之下露出的疑惑也没有半分矫饰。紫苑压下内心的波澜，硬着头皮写道，“夏宛央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我爸我妈想让萧家和夏家联姻咯。这么搞笑的事情，都21世纪了，他们也想得出来。”萧岚冷笑一声，“我以为我妈赶着过来是要跟你说这些，她真的一点没提？不是她的风格啊！就为了送你这个东西，没必要把我赶走……”

　　“你爸不是记错日子了吗，回去问他就知道。”虽然紫苑一万个确定应晓薇早己和萧明伟统一好了口径。

　　“你不生气吧？我没跟你说夏宛央的事。她家跟我家很熟是没错，不过我只当她是我同学，那是我爸妈一厢情愿，跟我没关系。”萧岚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紫苑凝眸回望他，慢慢摇了摇头，“有关系，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而已。”既然到底还是被引到这个话题，她也想知道萧岚的想法。

　　萧岚轻抚她头发，“结婚当然只是两个人的事。紫苑，我不知道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可是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也不会傻傻地去跟他们大吵大闹。他们管他们的生意，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我拖得起，夏家可拖不起，过几年他们自己就会放弃了。我妈虽然挑儿媳妇有点势利，人还是蛮好的，等她不得不认了你，以后会对你好的。”

　　紫苑不想在萧岚面前评价应晓薇，实际上，她也无力评价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二十一岁的她实在难以厘清那双绘得优雅丰润的红唇吐出的话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如果应晓薇是个演员，以她的欣赏水平，那已经是影后级别，可不知若像萧岚说的再过得几年，她程紫苑是否就不必再陪应晓薇玩这些复杂的文字游戏？

　　她忽地再度紧紧拥抱他，内心疯狂地呼喊，一遍一遍，萧岚，萧岚，我爱你，我也相信你，可是为什么，我竟开始不相信自己。

　　不，若真和萧岚在一起，恐怕过了一关，要面对的只是更惊险的下一关。一关一关，就这样战斗着到人生终点。

　　马年腊月二十七，海峡西岸的厦门市集美区杏围镇，家家户户洒扫除旧，杀鸡剖鱼，蒸制年粿，炊烟在嘈杂笑语中满城缭绕，到底是年底了，彩旗彩灯挂满道旁四季都不落叶的芒果树、紫荆树、白玉兰，亚热带小镇在绿意盎然中透着独特年味。

　　镇东靠近洵江路的一座小院儿里，空地上摆着一张大木桌，写好的春联铺满半张桌子，欧阳老爹还在埋头挥毫——

　　万树争荣添翠色
　　五羊献瑞报佳音

　　“阿俊，来看看，这一遍有没有好一点？”老头儿拉着儿子献宝。

　　“跟前几个差不多啦，哪个都行。”欧阳俊抱着笔记本坐在门槛上，一边上网找春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厨房里忙着蒸年粿炸咸枣的欧阳妈妈，打下手的林聚雪聊天，时不时还得接打几个电话，看似最闲，却最是一心几用。今年春节，他提前几天休假，和林聚雪回了老家，算是准儿媳第一次正式见公婆，对于相貌甜美，家世优越的林聚雪，欧阳妈妈满意得不得了，还偷偷跟欧阳父子俩叨咕，原来当初和颜如郁没成，是老天赏脸，在这里备着个更好的呢……

　　“什么差不多，我看比前几个都好，就是字好像有点歪，没对齐，不然还是再写一遍好了……”欧阳老爹左看右看，愈看愈不满意，“你赶快再给我想几条，我多写几副！你二姑三姑大舅家都要……”

　　“每年都这样……人家要，你就真给，给了人家还不好意思不贴……”欧阳俊笑道。他老爹年轻时颇练过几年大字，年纪大了，儿子也有自己一摊事业，无心接受自己这小生意，便逐渐收缩业务，多出来的时间重拾旧爱，自娱自乐之余，还要四处分送亲朋。欧阳俊常打趣他亲戚们当面笑纳，背后不定怎么犯难，欧阳老爹则拈起毛笔敲儿子脑袋说至少老爹我有一笔好字，不像你们这些少年人字都跟狗爬似的难看。

　　我的字在同龄人里还算好的呢，欧阳俊每每都愤愤不平，被父亲逼着也练过一阵大字的他，一笔行草还是拿得出手的，可惜一回到家，就只能给父亲打下手，他试写的春联直接被老爷子翻了个面当草稿纸，搞得林聚雪就更不好意思提笔了。

　　父子俩正抬杠，门铃响了，欧阳俊放下电脑打开院门，铁门哗啦啦一开，他愣在当场，“紫苑？！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小姑娘眼圈儿黑黑，显得十分憔悴，勉力咧嘴一笑，行李就啪地掉在地上。见她身子微晃，伸手想去握铁栏，欧阳俊一把将她扶住，“怎么了？不舒服？”

　　仿佛溺水者抓到了绳索，干渴者尝到了山泉，冻僵者看到了火光，紫苑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分气力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缠着他脖子，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欧阳俊被她突如其来的暴力拥抱吓了一跳，忙搂着她哄小孩儿一样柔声慢语，“你这丫头，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跑过来了？你自己一个来的？好了，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呀？”他捧起她的脸，替她抹掉眼泪，“我看看，唔……又黑又瘦的，去台湾玩了一星期，怎么就成了非洲小黑妞？”

　　紫苑噗哧一声笑出来，挣开他怀抱低头擦眼泪，前天离开台湾，昨天在香港，今天飞到厦门，拿着欧阳家的地址一路走一路问，从机场到集美，从集美到杏围，跌跌撞撞，摸索前行，终于站到这扇陌生大门外，门里有她最熟悉最依赖的人。门关着她提着沉重行李孤独地对抗满心疲惫和惶惑，门开了她忽然就变回娇贵柔弱半点苦也吃不得的小公主，她以为自己会在那个渴盼了三天三夜的怀抱里痛快哭一场，可真被他拥着拍着低声安慰着，所有的委屈统统自动不见，快乐回到她身体里，她又可以笑得那么怡然自得了。

　　欧阳俊提起行李，把她拉进院子，“阿爸，阿妈，聚雪，看看谁来了！”

　　欧阳妈妈从厨房窗户看到院子里的情形，惊得扔下锅铲关了火就往外冲，林聚雪跟着出来，欧阳老爹已经拽着紫苑去看自己的得意之作了，“妹仔是学画的，书法肯定好，来看你阿伯写得怎么样，哪个好？……”

　　欧阳妈妈一把又把紫苑拽了过去，按着她肩膀就唠叨开了，“怎么瘦成这样？不是说港大食堂比澄夏好吗？还是你怕花钱舍不得吃东西？来来，阿姆今天刚好炖了乌鸡汤，再给你加一点当归枸杞，那个黑豆鱿鱼今晚也做了吧……妹仔吃中午饭没有？厨房有刚蒸好的年粿，你坐，你坐，阿姆给你拿过来……”

　　紫苑被她按在大木桌旁边的凳子上，站都站不起来，林聚雪站在一边眯着眼笑得阴险，“紫苑你准备好肚子吧，我前几天撑得每天晚上在屋里做仰卧起坐，现在轮到你了……”

　　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年糕桂圆蛋稀里呼噜喝着，欧阳老爹，欧阳妈妈，林聚雪围着，几个人七嘴八舌都有问题，紫苑一手拿调羹一手写字，忙得不亦乐乎。一抬头，欧阳俊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不说话，嘴角微扬，眼睛笑弯弯地，冬天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回家了，她仿佛听到他说，虽然他并没开口。

　　“阿妈，紫苑这一路过来够辛苦，让她去睡个午觉吧，晚上再慢慢聊。”欧阳俊见整碗桂圆蛋见了底，才挤进去解救她。欧阳妈妈一拍大腿，“紫苑来得突然，家里有空屋，可是没收拾呢……”

　　“没关系，先让她睡我房间吧。”林聚雪说道。为了迎接这个准儿媳，欧阳妈妈提前好几天打扫布置三楼客房，怕她这个北方女孩不习惯南方阴冷冬天，还特意换了冷暖两用空调。欧阳家虽然还有其他客房，却是许久没人住过了，也没有暖风空调，是以欧阳妈妈有点焦急，“紫苑是客人你也是客人，哪能让你腾房间。阿俊，你带紫苑去你房间，你晚上先睡二楼。”

　　跟欧阳俊上到二楼，紫苑拉了拉他，指指客房门。

　　“不行，那屋子你真不能住。”欧阳俊直接把她拖上三楼，“没暖风没阳台没洗手间，你哪里不能睡非要睡那？”说着推开房门把行李提进去，抱起床单被子扔到沙发上，开了柜门取出一套干净的，“去洗个手，洗把脸，好好睡一觉，下午起来吃晚饭。几天没睡了？都成大熊猫了。”

　　紫苑乖乖进了洗手间，再出来的时候，床单被罩已经焕然一新，不禁心下诧异，一个短短午休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她又不是没睡过他的床，难道竟是打算让自己一直鸠占鹊巢到过完年？

　　“好了，去歇着吧，暖瓶里有热水，想喝饮料就下楼来。”欧阳俊摸摸她洗脸沾湿的刘海，不知是不是怕他不高兴，上次在澳门时又吹又染的短发现在又变回老样子，只是长了，盖住了耳朵，他顺着刘海捋下来，将垂发别到她耳后，“懒得动就给我发短信，我拿上来给你。”

　　那么近，楼上楼下的，还发短信，自己的模样真那么羸弱？紫苑摸摸脸，偷眼朝旁边的穿衣镜看过去，欧阳俊伸手挡住，“看什么，一会儿吓着自己。”

　　紫苑气得捶他，他没像以前那样哈哈大笑捉住她手，而是垂着双手定定站着，任她发泄似的狂扁一通，等她打完，才低声问，“在那边玩得不开心吗？”

　　紫苑摇头，笑容艳若桃李，想了想，从衣服里拉出一条金项链，憨态可掬的金色小狗在她指尖晃荡。

　　“萧岚妈妈送给你的？”欧阳俊才不信萧岚那样的男孩子会送女朋友金饰这种东西。紫苑点点头，耀武扬威，洋洋自得。

　　欧阳俊不说话，也不看项链，只似有深意地盯着她，目光温软，却让她在心里步步后退，几乎招架不住。紫苑掩饰地偏过脸，将项链放回胸前，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完全不理身边人复杂的目光。

　　“果然是女儿要富养，瞧你，一条项链就美成这样……”终于，欧阳俊受不了她自恋模样，无奈地摇头，再度揉揉她头发，转身离开，“睡吧，起来再接着照。”

　　门砰地一声关上，紫苑站在镜前的身体刹那间僵硬，镜中的笑容宛若被水银牢牢凝住，眸光一层层黯淡下去，连胸前金色小狗也失了亮色。她缓缓脱下外衣，把自己塞进松软被窝，被子拉得高高的，一直盖到眼睛下面，蜷起身，脚下电热毯散发重重热力。抓着被角，合上眼睛，从台北到香港，从香港到厦门，路上一幕一幕历历重现，在赤腊角机场直接退掉往北京的机票，改飞最早一班往厦门的飞机，这冲动行为此刻想来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她从未到过厦门，这城市这小镇却在她脑海中早有雏形，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熟悉的怀抱熟悉的笑，大家都在欢天喜地迎新年，只有自己厚颜往别人的幸福里插队。要放松，要开心，要笑着对每个人说新年好，她来这里是寻找温暖，而不是倾倒痛苦，不是吗？！

　　紫苑将身子蜷得更紧，被角拉得更高，萧岚，过年了，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辞旧迎新，多么值得珍惜，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所以，你要快快乐乐地享受和他们共度的时光，如果有一天它只能作为回忆存在你心里，你也只会微笑着愉悦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