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明修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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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夫人应晓薇与萧岚兄妹相貌并不相似，反而和夏宛央有点像，都是眉眼疏淡的气质女子，身形苗条，保养得宜，举手投足有着岁月积淀出的温婉沉静，打一照面，脸上便始终带着笑，紫苑却一丝不敢大意，对方能不怕和儿子翻脸，使出调虎离山计，显见有牌要跟她摊了。应晓薇进了门，寒暄客套一应如常，手中却一直勾着公寓钥匙，直到紫苑端上热茶，才轻轻将钥匙放到茶几上茶杯旁边，金属和玻璃相碰，发出清脆声音，紫苑握着笔的手不禁微微一颤，申请交换生的面试，恐怕也没这么紧张过。
“我听萧岚提起过你，他书房里到现在还藏着你送给他的一盒磁带，就在我们刚离开北京不久，你送到我们家的，是不是？”应晓薇细声细语地和她追忆往事，紫苑端坐着默不作声，心里却一阵翻腾，那盒磁带，原没想过真能到萧岚手里，更没奢望他能留存至今，顶着三十六七度高温在广州城扫街的情景历历如昨，别人眼中，不过一盒磁带，在十五岁的她心里，却是一场堪堪错过的告别，一分留待将来再见的希望，和一段迟迟舍不得埋葬的青春记忆。
“我听萧岚说，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说话呢——又不方便，一个人照顾自己，考上大学，还申请到了港大的交换生，真的很不容易，这些年，很辛苦吧？”
不，不辛苦，我拥有的爱护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不过紫苑终究也只是默然笑笑，摇了摇头。应晓薇连夜赶来，岂只是赞她一句辛苦了？
“程小姐——我还是叫你紫苑吧，你跟我也别客气——我知道你和萧岚认识好多年了，你们感情很好，我也很相信你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他的家世和财产，可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跟你讲一讲，嗯，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应晓薇微垂了眼睫，似是有点尴尬，沉吟了一会儿，往紫苑身边坐了坐，顿时淡香袭来，缓缓将她包围，“你知道，萧家的产业是萧岚爷爷年轻时创立的，萧岚爸爸也不过是子承父业，萧岚有好几个叔叔和姑妈都在公司里工作，你别看他在外头逍遥快活，随心所欲，背后一大家子人在看呢，那是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其实他这辈子跟他爸爸是一样的，都不能为自己一个人活着，他得撑起这个家。”
紫苑静静听着，仿佛应晓薇说的每个字，都没跳出她曾经设想过的台词。
“萧岚爸爸读大学的时候，和一个女同学恋爱，那个女生是单亲家庭，家境不怎么好，萧岚的爷爷强烈反对，他们冲破了重重阻力也要在一起，包括萧明伟服兵役的两年，那个女生也坚持下来了。
“萧明伟服完兵役后并没回萧家，和那个女生在外面结婚了，父子俩僵持了几年，最后萧岚的爷爷没办法，认了这个儿媳，但是从她迈进萧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过过舒心的日子。
“萧明伟是萧家长子，名正言顺的第二代掌门人，可是萧岚几个叔叔姑妈都和家世背景相当的家庭联姻，在旭日集团中拥兵自重的形势越来越明显，这个萧家大少奶奶上不受公婆待见，下面临妯娌们的排挤和谋陷，而大宅里唯一的依靠，萧明伟，因为忙于和弟弟们斗法，根本无暇分心后院的事情，实际上，他不要求妻子能像弟媳们那样助丈夫一臂之力就不错了。”说到这里，应晓薇眸中骤现一丝嘲讽，不过很快压了下去。她说的这些是紫苑从未听过的，不知不觉，紫苑已放下端坐的身姿，微微向她探过去。
“那个女孩子在萧明伟服兵役的时候就已经有轻微的抑郁症表现，只是那时候在台湾大家都不把它当作一种病，谁也没注意，反而以为是她没事找事，进了萧家，她的抑郁症就更明显了，终于有一天，她从萧家大宅阳台上跳了下去，当场死亡，那时候萧岚刚满一周岁。”
紫苑手心一颤，差点没握住笔。
“她去世以后，萧家就忙着给萧明伟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婚姻，我父亲很喜欢他，就和他父亲商量联姻，两家都很满意，只是萧明伟不同意，他对亡妻还有很深的感情，当然，也许更多的是歉疚。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很想给萧明伟做续弦，萧家那样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我，萧明伟又还心心念念想着亡妻……可是我又放不下萧岚——你可能不相信，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这个小孩子，那时候他才一岁多一点，哭着找妈妈，我抱着他，萧岚爷爷说，晓薇阿姨做你新妈妈好不好？他一下就抱着我不放了，我想就从那一刻开始，我投降了，是萧岚把我留在了萧家。
“两年后萧明伟终于同意结婚，大概也是看我和萧岚的感情确实好，能让他放心吧。萧岚四岁时，我生了萧岑。我们没有刻意隐瞒萧岚他生母的存在，但是萧岚从一岁开始就一直是我亲手照顾，我和他的感情，绝不亚于和萧岑的，你和萧岚相处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是乱讲。”应晓薇淡淡笑了一下，从进门到现在，紫苑第一次看到她眼中露出真实笑意，那是一个母亲提起儿女时自信而温暖的笑容，而这种笑容，她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再享受过了……
“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让你离开萧岚，我自己也知道很可笑。可是，紫苑，我还要告诉你的是，”应晓薇脸色忽然凝重，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知不觉握了起来，“萧明伟有一个一岁的私生子，叫萧崇，已经认祖归宗，现在就在萧家大宅里养着，叫我妈妈，算在我应晓薇的名下。至于他生母，我不知在哪，也不想管，总之，他不会知道，我也不会。”
如果说“让你离开萧岚”几个字像重锤敲在她心上，那应晓薇接下去讲的这段话更是将紫苑砸得晕头转向——萧岚、萧岑、萧崇，三个孩子，三个妈生的，最小的一个竟然只有一岁！萧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萧明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而更让她惊心的是，萧岚从未跟她说过半个字！
她愣愣地看着应晓薇，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回复她，只是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慢慢爬上后背。光鲜璀璨的萧家，她就这么撕开外衣，把腐败不堪的内里亮给她看，仅仅是为了让她离开萧岚，这么做也太决绝了吧！作为萧岚的母亲她可以有一万种办法阻止他们在一起！
“萧夫人，其实您不用和我说这么多，我从没想过要嫁进萧家。”她提起笔，慢慢写道，居然还能调侃地想，接下来是不是会有支票砸到她脸上。
应晓薇看过字条，目光回到紫苑脸上，神色复杂，“紫苑，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没有办法阻止萧岚，只能阻止你。在昨天之前，我都以为萧岚不过是换了个新女友，但是我看到了萧岚包里的那张照片，你们在澳门照的那张立可拍，我忽然觉得这一次和以前全都不一样，萧岚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过。后来萧岚跟我说，你一个人住天母，而他回家住，我就去查了你们在环岛时的每个住处记录。”
紫苑一挑眉，盯着应晓薇。对方略带歉意地笑笑，“请谅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过度关切。透过萧岚的信用卡调查一些小事，并不麻烦，你和萧岚虽然订的是一个房间，但全是双床的标间，萧岚对你，一直以礼相待。就连萧岑这个小丫头都跟我说，妈，哥哥这次好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啊。”
紫苑苦笑，心里一阵阵的绞痛，是因为自己最私密的生活被人赤裸裸的围观，还是因为萧岚确曾是个视爱情和女人为玩物的浪荡少年？她也说不清楚，今晚的爆炸性新闻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已经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但惟一还清楚的是，萧夫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她离开萧岚。
“紫苑，我不想瞒你，我是萧岚的妈妈，我不会假惺惺地说我是为了你好，我们都有一个共同深爱的人，不希望他受一丝一毫的痛苦，可是如果痛苦势必要发生，那长痛不如短痛。我说了这么多萧家的事，你应该很明白，你不适合萧家，而萧岚，他又不可能离开萧家，他有他的责任和义务，为了萧家基业永固，家族不四分五裂，为了他弟弟妹妹的将来，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一群心怀各异的叔叔和堂弟，二十年后，他还要面对一个不知会是什么样子的异母弟弟，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婚姻，一个熟稔台北社交圈和商圈的妻子，一个能和他携手相依，在这个险恶的世界里彼此赖以生存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不会是你，如果萧岚硬要你做这个人，那么萧家的悲剧，会再一次上演。”
夏宛央，她会是那个人吗？
突如其来的念头涌进脑海，即使夏宛央是真正的质朴单纯，在萧家呆上二十年，一样会变成第二个应晓薇，而二十年前的应晓薇，被周岁婴儿稚嫩的啼哭一击而中柔软心房，她当时不也正像今天的夏宛央一样娇弱羞涩，轻而易举地受伤？
而她程紫苑呢？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哑女，是否做好了准备，去走一条萧岚生母、应晓薇走过的路？不，她将会走得更加艰难，至少她们都是健全人，而她连开口说一句萧家欢迎你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打着哑语，写着字条和人交流？她选择服装设计这一行正是因为设计稿可以为她表达一切，而萧太太这份职业，显然不行。
“萧夫人，萧岚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没有我，还会有其他女生，你为什么不直接和萧岚说呢？”
“我想萧岚和你说过今年毕业后就去北京工作，对不对？错过今天的机会，一旦他去了北京，我恐怕就没办法力挽狂澜了。”应晓薇神色寞然，“他是个非常倔强的孩子，你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要做，有时候顽固得近乎幼稚——可是紫苑，我想你不一样，你比他成熟，比他明白，比他更疼惜他自己。我只能靠你了，紫苑。”
紫苑捏着笔，垂眼坐着，面上平静如水，心中惊惶不安。这八点档连续剧一般的故事，终于发生在她身上了，可应晓薇又和狗血剧本里那些反面角色绝然不同。她平和，坦然，目光殷殷，言辞恳切，却在温柔娴静中坚定利落地出手要摆平一切，你恨不起来，怨不起来，只能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萧岚呢，她和萧岚之间的感情呢，那不是一件砝码可以让应晓薇在天平两端加加减减，那是她和他小心翼翼珍藏了五年的希望啊，她是没想过要嫁进萧家，可这不代表别人要什么，她就得予取予求！
“紫苑，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一时很难接受，没关系，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毕竟我比你们年长这么多岁，我不想让你和我儿子将来吃我们吃过的苦，甚至后悔……你慢慢想想，就知道我说的不会错。紫苑，你虽然不能说话，可是我知道你有大志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多少还认识一些时尚界的朋友，如果你有兴趣，我介绍你将来去巴黎深造，那对你的事业一定有帮助。”
紫苑抬起头，眼中一抹诧异，和随之而来的了然。到底是八点档，最后这一招终究也来了。
“你别误会，这不是赶你走或者要你怎么样。我只是诚心诚意想帮帮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有说过。在中国发展也是很好的。话说回来，如果你和萧岚一定要在一起，你的事业有个高一些的起点，也有好处，是不是？总之，一切你自己决定，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乖孩子，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萧夫人吧。紫苑心服口服。
她紧抓着笔，笔尖轻划过纸面，应晓薇的眼光一定正一眨不眨钉在自己即将划出的字迹上，可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紫苑！妈？！”萧岚砰地推开门，六道目光交汇在一起，三个人都是一楞神。
“妈，你过来干什么？有什么话不好好说要把我调开？”萧岚也不换鞋，直接冲了进来，站在应晓薇面前，脸色微红。
“你看看你，着什么急，我不能来吗？我出门做头发，让你在家里等着，不过你爸后来打电话给我，说他记错了时间，这人还没老，记性就这么差，对了，我还让陈妈跟你说一声，她没跟你讲？回去我问问她……我想正好那家美发店和这里近，不如上来看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应晓薇站起来，将萧岚还握在手里的车钥匙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又是叮咚一响，紫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原来放在茶几上的那串公寓钥匙已经不见了，“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带朋友来台北，也不带到家里坐坐，你这里要什么没什么，怎么招待人家。紫苑，被萧岚一打岔我差点忘了，我带了点礼物给你，一点小玩意，就算弥补一下我们招待不周吧。”说着，从坤包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到紫苑怀里。紫苑刚要推辞，应晓薇已将盒子就着紫苑手打开，拎出一条挂着一只卡通小狗链坠的K金项链，放在紫苑掌心，再包起她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你戴着玩，你不收阿姨可不高兴了。”
紫苑看了萧岚一眼，他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她只好收下来。应晓薇舒了口气，笑着又握了握她的手，“既然萧岚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萧岚你晚上住哪里？”
萧岚看看紫苑，她忙轻轻摇头，使了个眼色，萧岚便道，“回家住咯。明天我来送紫苑去机场。不过我晚点再回去，妈你先回去吧。”
应晓薇表示了然地促狭一笑，和紫苑道了别，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明修栈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