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27、在商言商

　　“瞧你那模样儿就知道还没吃晚饭，两眼都绿了，看我们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林聚雪对欧阳俊由黑到白又转黑的阴晴不定视而不见，拉着紫苑，推着他进了病房。“奶皇包，咸煎饼，叉烧酥，芒果布丁，姜汁奶挞，对了紫苑还非要打包回来一盒银记的肠粉给你，我说你今晚不一定来也许明天才来，肠粉存不住，她不肯，说太好吃了一定要打包，万一你今晚就到了呢……”

　　紫苑从山一样的小吃堆里挖出那盒肠粉往外走，欧阳俊一把拉住她，“干吗呢？”

　　“我说肠粉凉了你可能吃不惯，她说没关系，护士站有微波炉……”林聚雪笑道。

　　欧阳俊把紫苑拖回来，“这么晚了别折腾了，我就这么吃吧。你呀，让你照顾自己，你就这样到处乱跑……”他絮絮叨叨地把紫苑按回床上，拿过肠粉掰开筷子吃了起来。中午吃的飞机餐，本来就没多少分量，傍晚因为担心顾不上也没留意吃饭，现在才觉得着实是饿狠了，没多久，他就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盒肠粉两个奶皇包一块叉烧酥两块奶挞，放下筷子，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美女坐在床上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病友们也纷纷艳羡，“这胃口真好啊……”紫苑分给她们不少点心，不过身为病人夜里也都不怎么吃东西了，一群女人一起围观帅哥狼吞虎咽的情景，颇有几分搞笑。欧阳俊偷眼四周，逐渐黑线，看到紫苑手里好几盒磁带，忙换了话题，“哎，都是你今天下午买的？”

　　紫苑点了点林聚雪的肩膀。林聚雪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妹妹是周华健的歌迷吧？”

　　他确实不知道。不——他马上想起那天出现在他家的周华健演唱会的票，不由自主朝紫苑看去，小丫头脸红了，头低低地自己玩手指。他做作地咳了一声，“哼，小小年纪不学好。”

　　林聚雪奇道，“你不会吧，这么死板，追个星都不行？”她比欧阳俊小一岁，比紫苑大九岁，怎么她和紫苑就没代沟？“别理他，他小时候肯定也追过，估计没少挨打，现在把仇都报你身上了。”

　　欧阳俊有苦说不出，这妹子长大了不管不行，管多了也不行，正郁闷着，护士过来赶人，“都几点了，赶紧回去吧，病人要休息了。”要不是他长得俊俏又能说会道，和老少护士们一个个打得火热，这样一个大男人早被赶出女病房了。欧阳俊站起来，摸摸紫苑头发，“你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过来看你。”说着就收拾了东西和林聚雪一起出去了。临走前，紫苑拉了拉林聚雪的手，丢了个眼色。林聚雪立刻道，“欧阳你先出去，我跟紫苑说几句话。”

　　欧阳俊脑中警钟大作，怎么自己照顾了小丫头整整三年，林聚雪不过来了三天，紫苑就有话要背着他对她说了？失落和嫉妒在心里交错，林聚雪一出来，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小丫头跟你说什么呢？”

　　林聚雪在嘴边划了个上拉链的动作，“不告诉你，这是我们女孩子的小秘密。”

　　欧阳俊退后一步打量她，“Juno你真不简单，才三天，三天啊……”

　　林聚雪展颜一笑，明眸流转，秋波摄人，廊上经过的护士病人无不回头，再一看旁边亦是俊目修眉，潇洒翩然的一位年轻男士，无不暗叹登对养眼。在众人悄悄打量的目光中走出医院，欧阳俊松了口气笑道，“这么个大美女走在我旁边，压力很大啊。”

　　林聚雪抬头看他一眼，“焉知不是在看你？”不待他回答又说，“还不到九点，找个地方喝口茶，坐坐？”

　　两人来到林聚雪下榻酒店的咖啡座。林聚雪见他要了一杯Espresso便问，“这么晚喝这个，一会儿不睡啦？”

　　“我对咖啡不敏感，何况也确实很多事要处理。”来广州前他一直在考虑嘉阳架构调整的问题。项目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临时再租的民房也不够用了，势必要搬到正规的写字楼，最好是在繁华商圈。嘉阳现在并不缺钱，只是缺地缺人手，除了研发，销售，财务，前台，他还需要专职的人力资源和行政，他甚至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助理了。更重要的是销售和研发部门亟待建立更精细的层级，销售行业要更加细分，研发环节要更加规范……

　　“走神了？”林聚雪在他面前伸开五指晃晃，还很少有男人能在她跟前为别的事情发呆，这让她对他刮目相看，也收起了寒暄闲谈的心思，转而直奔主题，“华大那个项目，徐青蓝还真找你了，真是与虎谋皮。”

　　欧阳俊挑眉，这项目本没有SBM什么事儿，“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我当然关心了，原本Stone也一门心思想拿下的。”

　　“你们连投标都没有去，早就预见到不会成功吧，怎么现在又后悔了？”难道是因为Steve倒了，心中希望死灰复燃？

　　“后悔谈不上，那个副组长早先红口白牙地坚决支持Miracle平台，现在当然不可能一百八十度转弯，还做人不做？只是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徐青蓝死乞白赖非要这张单？”

　　“我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跟华大的人打了几次交道也就知道了，他们做完这个项目，后面还有个大动作，那才是真正的大蛋糕。”原来华大计划在物流信息系统初步建立后，再对已有的物流，邮件，财务等一系列孤岛系统进行改造，构建一套高度整合的大信息系统，这个项目在行业内都是空前的，预计资金规模会是物流系统的五倍以上——也就是一千五百万。

　　有这样一块肥肉和硬骨头兼备的美味，当下整个软件服务行业都闻风而动了。

　　“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那我就更奇怪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徐青蓝怎么这么有信心明年你还会帮她？”要知道嘉阳既是Miracle的金牌合作伙伴，也是SBM的合作伙伴。

　　“她没让我明年帮她啊，我说了，明年新项目开标，我会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欧阳俊回想徐青蓝答话时小狐狸般的笑模样儿就忍俊不禁，“她说没有今天的合作，明年我依然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而她却连和我竞争的机会都没了。”

　　林聚雪沉吟了一下。这话倒是不错，Steve为Miracle的产品打通了进入华大的第一条路，从此较之SBM产品具备了主场优势，而梁捷如果坐稳那张总经理宝座，嘉阳确实将跻身种子选手第一梯队。如果不找别的公司代理拿下今年的项目，虹彩在明年投标中会连锅边都够不着，既然左右都得拉人进来，索性拉本就排在自己前面的嘉阳得了，喂饱了他余下的都是她的。徐青蓝的选择并非毫无道理，只是欧阳俊提起徐青蓝时的微笑为何如此刺目。她警觉地鄙视了自己一下，趁呷一口柠檬汁的机会调整了情绪，不紧不慢地说，“你原来不是跟她打得不可开交么，怎么她现在对你这么青眼有加？”

　　“因为我是个好人啊……”欧阳俊又一次露出那种笑容，林聚雪冷冷地跟上，“这也是徐青蓝说的吧？”

　　欧阳俊被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寒意叮了个激灵。他迅即反应过来，“你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明年的项目也未必就是Miracle的天下。”否则林聚雪坐在这里跟他喝茶聊天到深夜是为了好玩？

　　“我告诉你这个墙头草，华大那几个项目，你去研究看看，就知道SBM的优势不是一星半点。”平心而论，在这个系统规模的层面上，SBM的经验与实力并非Miracle可以轻易赶上，她相信欧阳俊很清楚这一点，“而且我们的价格高，折扣也深……”

　　也就是，回扣余地也大。

　　欧阳俊如何不知道林聚雪的意思，但她对徐青蓝那种掩饰不住的敌意让他发现自己往常忽略的一件事——林聚雪可以跟他欧阳俊合作，为什么不能跟徐青蓝合作？当然最浅显的原因是虹彩一贯跟着Miracle走，从不旁骛，但Steve既已倒了，徐青蓝找谁死心塌地去？还有一年时间，她完全可以把虹彩也变成SBM的合作伙伴。

　　这一点他能想到，林聚雪也能想到，而马石春就更应该想到，他带着玩味凝视她碧水寒潭般的双眸，笑着摇头，“都说文人相轻，其实美女也是……”

　　林聚雪眼中的淡淡寒意变成了刀光剑影，一道道砍杀在他脸上。欧阳俊一见便知自己玩笑开过了，原只想试探一下看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现在看来仿佛真有点恩怨似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他连忙道歉。

　　林聚雪大概也觉得自己脸色给得太重，掩饰地咳嗽了一下，重新露出迷人笑颜，“我最怕有人这么说，我怎么能跟徐美人相比。不过是那个副组长跟徐美人有心结，我可不想被拖累罢了。”

　　要拖累，嘉阳早都被拖累得死过去多少回了。嘉阳替虹彩投标，那个副组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但之前的招标书既没有规定不允许代理投标，嘉阳又不像虹彩那样闹出和Steve的丑闻，那个副组长内心如何想欧阳俊懒得研究，至少面上人家没再穷追猛打，对嘉阳况且如此，又怎么会回过头和身为厂商的SBM为难？要为难，首当其冲的也是Miracle。

　　他知道林聚雪在对他打太极，既然如此，也不便继续追问，他何尝不也在对她打太极，不过林聚雪同样没有逼他，留他喝茶只是表了个态，便即收手，十分给他面子，当下便也放柔音量，“Juno，我知道明年的项目对大家都很重要，但这不是一件你死我活的事情，我敢说就现在的形势没有哪家能把整个华大项目吃下来。谁是对手谁是朋友都不好说，我们先把现在的事情做好吧。”

　　仍然在打太极，但他说得很真诚，因为从林聚雪眼中他看到有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裂开和褪去。她静静地望着他，深夜晕黄灯下眸光如水潋滟，忽然他有点惧意——是的，是惧意，这个时而张扬时而宁谧的女孩不似徐青蓝，她没有那种熊熊燃烧的美丽，她的面容即便刻意带着进攻性，于他而言那也是花拳绣腿，外强中干，但正是这种绕指柔，或许就能在某个时间打败百炼钢，男人能抗疾风骤雨，但难拒润物无声。这一点，也许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意识到了，才有了那种微弱，然而不容忽视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