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26、佳人初见

　　广州的夏天又闷又热，就算坐在室内什么都不干也常常浑身大汗，第一次到南方来的紫苑相当不习惯。排大队做那永远做不完的检查也就罢了，更痛苦的是针灸，针灸室没有空调，她必须端端正正躺在没有凉席的针灸床上，浑身插满银针，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不一会汗水便小溪般往下流，每隔几分钟，医生就过来把银针挨个捻一遍。银针在肉里一转，体内就有筋脉被用力扯动的感觉，又酸又痛又尖锐，让人不由自主绷紧肌肉，医生一见她这样就叫她放松，放松，可那种极度的不适和闷热实在无法令她有一丁点的松弛。欧阳俊在针灸间隙进去看了一眼，先是被她小刺猬般的模样吓了一跳，再一看，小女孩浑身湿透，脸颊通红，两眼满是不堪忍受的哀求，他心疼得不行，一手握着她手，一手拿了面巾纸一点一点给她擦汗。紫苑不能写字，无法交流，他只能把所有可能的需求都问一遍。

　　“喝不喝水？”给她买了水还插了吸管。

　　“含一块糖？”知道她不舒服，又无聊，含块糖舒服。

　　“上厕所不？”这个貌似他能做的只是替她向医生申请。

　　……

　　医生见时间到了，过来赶人。紫苑紧紧攥着欧阳俊的手不放。他忙跟医生陪笑，“大夫，我能留下来吗？她年纪小，我陪着她会舒服点，也会更配合，您看……”

　　医生皱着眉问，“你是病人的——”说父亲有点太年轻，说哥哥年纪又差得有点多。

　　“我是她哥，我刚从冯教授办公室过来的。”冯教授就是那个即将去美国的专家，欧阳俊搬出他的名号希望这位医生能看在领导面上通融通融。

　　医生想了想，“那你搬个椅子坐这吧，别乱动。”

　　紫苑紧张的神色立时舒缓下来，倒是欧阳俊开始沁汗。他第一次目睹针灸现场，只见医生捏着比缝被针还大一号的针找准穴位，在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毫不犹豫一扎而入，不断捻动，那针仿佛不是扎在她身上，而是扎在他心上，痛得他别过脸去，

　　一只小小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欧阳俊转回头，正见紫苑冲他顽皮地翘嘴角，似是取笑他的胆小。那带着汗水的湿漉漉的笑容盖过了他心里的疼痛，他俯身靠近她低语，“别逞能，回头医生扎我，你站在旁边看看试试。”

　　她的眉尖立刻皱了起来，仿佛惊觉这场面果然揪心，他倒笑了，指尖轻轻抚过她眼眉，把那川字形一点点抚平，又撩开她的湿发，手背抹掉她额角的汗珠。紫苑不由得闭上眼睛，享受每一丝细致入微的呵护与怜惜，黑暗中，狭小的房间似乎不再那么闷热，银针牵动的痛苦也不那么强烈了。

　　针灸完毕，拔出针头，给每个创口抹上消毒药水，一天的治疗终于结束。欧阳俊和医生就治疗情况和注意事项谈了几句，回身把紫苑扶起来，可不知是针灸的作用，还是因为绷直腿躺了太久，紫苑一踩到地上就觉得膝盖一阵酸软，几乎站不住，欧阳俊原本打算抱她，一想到医院到处路窄人多，便半蹲下身，说道，“来，我背你。”

　　就这么，他背着她，踏着坚实有力的步子出去了。医生目视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后，竟也现出几许极难得的笑意，旁边的护士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

　　在医生护士病友眼里，这个被哥哥照顾得近乎溺爱的小姑娘，本该是柔弱娇纵的，可让他们意外的是，第二个星期她哥哥就走了，一个人在医院的她仿佛一夜长大，直接辞退了哥哥请的保姆，自己去检查，自己去针灸，自己打饭，洗衣服，甚至还能帮病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她总是揣着小本儿和圆珠笔，不害怕和任何陌生人交流，她总是带着甜甜笑容，圆圆苹果脸上的大眼睛能直接帮她说话，她手里有哥哥留的大把零花钱却从不买零食饮料或者玩具，只买水果分给大家。她还买了一盆小小的仙人球，放在窗台上，没事的时候常常轻轻去抚摸它脆嫩的小刺，好几个护士都打趣问是不是每天挨针还不够，她就笑着拿出写好的字条给她们看——“大仙人球和小仙人球是一家。”

　　仙人球上也挂着个字条，紫苑每天在上面画一笔，她告诉同病房的小妹和她妈妈，等画满个正字，阿俊哥就又来看她了。

　　真是个乖巧，懂事，倔强得像仙人球一样的孩子啊。

　　可是，在正字画完最后一笔的第二天，欧阳俊没有来。

　　出现在紫苑病房里的是一个梳着马尾辫，一身运动装，漂亮得有点让人眩目的女孩。女孩一见她便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盒笑道，“紫苑小妹妹，我是你的快递天使，来给你送一个爱心快递，打开看看。”

　　紫苑搞不清状况地解开蝴蝶结，撕开包装纸，里头是一个纸盒，再打开纸盒，里头是一个全新的索尼随身听！她惊讶地抬头看这个仙女似的大姐姐，手下不禁迟疑。

　　“快打开，快打开，你不打开我这个快递天使就完不成任务呢。”“天使”的声音略略低沉，凑近了听格外诱惑。紫苑赶紧开了盒子，一张纸片掉了下来。

　　“紫苑，我这个星期六来不及去广州了，大概要晚三四天，我托聚雪姐姐给你带一个随身听打发时间。听护士姐姐说你把保姆给辞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这样我很担心！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赶回去，再把保姆给你重新雇回来。阿俊哥。”

　　紫苑看着欧阳俊的留言，一会儿咧嘴，一会儿噘嘴，看完了抬头，林聚雪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就是林聚雪，你可以叫我Juno 也可以叫我聚雪，我呢跟你阿俊哥是工作伙伴也是好朋友，在广州参加一个培训。你阿俊哥正在为自己来不及赶回广州着急呢，一听说我要过来，高兴得不得了，托我给你带随身听赔罪。这可是他在我过安检前的最后一分钟冲到机场送过来的呢。喜欢吗？”

　　紫苑用力点头，可点着点着，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聚雪姐是很漂亮，随身听是很棒，但无论如何，她最想要的，其实是那个喂她喝水，替她擦汗，背着她一步步走回病房的人。她已经掰着指头数了六天，坚强独立做小大人做了一百四十四个小时，没有想过还得继续做下去啊。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我太失望是吗？”林聚雪被那双盈盈波动的眼睛看得一阵心疼，连忙揽过紫苑肩膀，想给她擦泪，却发现眼泪并没有流出来。小姑娘使劲眨眼睛，硬是把已经到了眼角的泪花忍了回去。她怔了怔，一手仍然揽着她，一手翻开自己坤包，献宝似的拿出好几盘磁带，“你阿俊哥是个马大哈，只让我带了随身听，也不知道要陪几盘磁带，难道让你天天听广播？我也不知道你喜欢谁的歌，胡乱选了几盘磁带给你，反正我在广州还要待几天，你告诉我喜欢谁的，我帮你买吧。”

　　紫苑一眼便看到了周华健的《小天堂》，那个先是晴空万里然后倾盆大雨的演唱会的夜晚霎时重现脑海。她才想起来，今天正是考前和萧岚有约的周六。她考完第三天就被带到广州，整整提前了半个月，她和萧岚约好等她结束中考就去吃烧烤的计划就此泡汤，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她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告诉萧岚，她有他家里的号码，可是，她却无法说一句话。

　　“喜欢周华健？”林聚雪眼睛很尖，岂能看不出紫苑的目光一直在某个角落停留，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你来广州以后，还没出过医院大门吧？酱紫好不好，我培训需要三天，星期三没事儿，我来陪你做针灸，做完了我带你出去玩，我们去上下九吃小吃，再搜罗几盘周华健的磁带，好不好？”

　　于是欧阳俊处理完紧急事务，提着行李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愕然发现本该坐在病床上吃病号饭的程紫苑不见了。他问过护士知道下午林聚雪来看过她，给林聚雪打电话，她正跟紫苑在上下九步行街大快朵颐呢。

　　晚上八点多，两个女孩提着大包小包咯咯笑着回到医院。早已被护士从病房赶出来的欧阳俊已经在走廊上等了两个多小时，又累又饿又着急的他攒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作，却在紫苑从远处奔过来扑到他怀里时烟消云散。他抱着她，抬眼就看到林聚雪站在面前微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竟然不顾紫苑针灸一天后的虚弱和疲劳，把她拐出去四个小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