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平淡如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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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天，吴克善就带着科尔沁的省亲队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盛京，他这一行的目的也总算是达到了。虽说也有波折，可终究还算是没有辜负哲哲当日的瞩托。临行的时候，兄妹二人又在正宫见了一面，哲哲和布木布泰也不太舍得只嘱咐吴克善明年得空了再来，再来也是些官面上的话。海兰珠心中纵有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着望着吴克善，她比谁都清楚科尔沁是多么地需要她的哥哥。虽然也许他们从来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是有一种牵挂和亲情是长驻于心的。对现今的吴克善来说，科尔沁、妻室儿女、妹妹们他都爱，只是某些时候他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人的心必须对太多人负责的时候，他往往只能舍弃一部分去保全于己之最，吴克善是如此，皇室贵族又有几个不是如此呢？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也只能但愿人长久了。
既然入了宫做了侧福晋就得守宫中的规矩，也得详详细细地把宫里的地形给弄清楚了，这和做客人时又是不同。十七日一日，海兰珠拜会了各宫福晋及侧福晋们，无一不周到的。各福晋们也准备了好些答礼，哲哲是两套纯银线绣制的新衣赏，娜仁托娅是一对紫金锭镂空錾金手镯，布木布泰是“大吉大利”绿松石手串。侧福晋们按各人的境况和心意，怀镜儿、荷包、鬓钗、手钏、戒指不等。
寒冬的十月是盛京最冷的时候，日子不快不慢地到了月末，近日雪水也少干冷的天气越发得厉害了起来。皮肤的保养倒成了福晋们最恼火的问题。
宫中数人，要说起妆饰方面的心得还是要首推娜仁托娅和布木布泰两人，这日娜仁托娅放出话来在东宫做个东邀得空的福晋们都去坐坐，也把自个儿什么时节什么状况用得什么粉啊露的和大家都分享一下。有了这个消息，侧福晋们还不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东宫的高枝平日里想攀还攀不起呢，又可以得些便宜，还不巴巴地就跑去了。
没去的呢，自有不去的道理，大福晋哲哲是第一个不会去的不消说，布木布泰本和哲哲靠得近，又有了前日里和娜仁托娅的误会便是更不会去的。侧福晋里头，巴特玛的女儿其其格出了痘，照顾不及所以也辞了没去。
自从安住在了后苑，海兰珠更是每日都与幽径花香为伴，既是自个住的地方了自然也不似当初的拘谨。大清早的出门与花作伴，白日里闲时也赏弄宫里分派的花。
盛京冬日花的种类也有限，比不得春秋二季，宫里派的也多是梅花。说起派花，也着实不太大的趣，不过喜欢的成日看看，不喜欢的全作个摆设。
西沁一身纱绿小袄，轻巧地夺过海兰珠手上的紫砂花瓶，忙着说：“格格，您现在可是身分不同了，是福晋了。还要动辄就自个干这干那的，惟恐有人笑话。”
短短十来日，海兰珠已更多几分柔情和灵动，起身笑道：“这是什么话，我看也没什么多大不同。再说还真是闲不住，你是了解我的，就别捣乱了。”
边说着边夺手去拿，西沁快步躲闪到门后，摇摇头：“主子这话就错了。比以往不同的可就大了去了。”
正说着，却见苏霁捧着丝帕进到屋内，先俯身行了礼：“福晋，您看，这是东宫福晋托人送来的东西。”
海兰珠凑近一看，琳琅满目的有琉璃瓶子和香囊，问道：“这都是些什么稀奇玩意？”
苏霁将东西都搁在桌上，一一指给她看：“回福晋，里头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都是家常用得着的。像是杏仁露、晒干的益母草。还有这些珍珠粉、白芷膏、茉莉粉、茯苓霜……您能想到的差不多都全了。”
海兰珠展眉一笑方明白原都是些养颜所用，怪不得人们说宫里头讲究。略想了想招手唤西沁道：“你去把咱们的木匣拿过来。”
西沁早听得入了神，竟忘了手上还抱着花瓶，这才悟过来答了一声“哎！”
苏霁忙问：“福晋这是做什么使呢？”
海兰珠接过匣子翻了翻：“礼尚往来啊，总不能白收了东宫福晋的东西。”
苏霁笑着止她道：“福晋您这就不必了。她也不单送了你，各处都打点到了的，咱们啊还是得的少的。再者说，您不知道，东宫福晋面上和您不差的恬淡，心里头却是个极好强的人，回了她反才是扫了她的面儿。”
“哦。”海兰珠会意点头，方又收了起来不提。
因随海兰珠从科尔沁来的人中只留下了两个小丫头，哲哲特把苏霁正式拨了过来掌事。苏霁本在中宫呆得好好的，论说起来是不很愿意，可无奈哲哲之命。
“福晋。”苏霁又绕到海兰珠跟前，很是郑重其事的样子：“奴婢既伏侍了您就自然一心为您着想了。头一遭要知道的就是各宫里的情势，大福晋是个端庄人不消说，西宫福晋行事沉稳极得人心的……”
海兰珠摇摇头，心内思着宫门深似海是一定的，但我不犯人人也难犯我，又抿嘴笑道：“等会还要去看其其格呢，我先去准备一下。”
话毕便转身进了内屋。
“福晋，福晋。”苏霁撇撇嘴，心中有几分不悦。西沁悄上前拉她，低声陪笑道：
“姐姐别恼，格格的脾气就是太淡了些，她其实也明白你是好心的。不如，你说给我听听，我帮格格记着。”
苏霁侧过头细细瞧了瞧她，半晌方道：“哪儿的话，我们做奴才的，还不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廊子上坐着，确实了四下无人苏霁才又开了口 “别人都说是盛京宫里三宫鼎立，可实际上不过是两宫鼎立。”
“两宫？这话怎么说？”西沁直直地盯着她，十分地不解。
“你且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就是了。”苏霁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中宫和西宫这些年来都有几位格格了，只可惜没个阿哥。饶不是这么着，皇上怎会那么抬举东宫那位？东宫福晋虽也前年才有了六格格，可她来的日子毕竟还算浅，今年又有身子了，若是个阿哥才真是了不得。”
“所以，我才说咱们福晋的处境不好呢，与中宫、西宫有亲虽说是个好处，可想着却怪为难的。按理来断没有以疏间亲的，可也不好以亲隔疏，白白的得罪了那位。要想在宫里住久了，这些都是要好好琢磨的大问题呢”
不说则已，一说还真让西沁上了心，只不停地绞着手帕愁着今后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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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那儿，早都门庭若市，热闹地嚷开了。乌拉纳喇氏、颜扎氏、叶赫纳喇氏、钮祜禄氏与娜仁托娅围坐在小圆桌，底下一溜又坐了纳喇氏、奇垒氏、伊尔根觉罗氏、瓜尔佳氏等人。
又有丫头端过一盆温水置于桌上，娜仁托娅微微抬手抓了一把瓷罐子里的冬桑叶撒了进去，头也不抬地搅着水，很是专注的模样：“洗手也是头一件不可马虎的，尤其是冬日里。若说这法子，也是极简单的，我是个爱便宜的都不烦它。只要把冬桑叶煮一遭、滤掉渣，用纱布包着再加一次热。都备好后，装在密封罐子里往雪地里一埋，要省事的往外搁着也可，到用时取出适量地加些在水中。”
片刻，接过丫头递的帕子，将手擦干又拿起一瓶珍珠粉，起身站到屋中央指着它道：“往脸上抹的东西，相信我不说大家也都是清楚的。且说这粉，是宫里常用的，没人觉得稀罕，但功效上用法不同自然有很大不同。珍珠粉三分加蜂蜜一分杏仁粉一分合匀，次加水调成糊状。成形后先敷面薄薄一层，依次加进三次方好。”
福晋们听了，都齐口夸好、赞不绝口。娜仁托娅似玉的模样，从她口中说出的方子是十分有信服力的，看来余下几日宫里又得掀起一场冬桑叶、珍珠粉的风潮来。
乌拉纳喇氏环顾四周，故作惊疑状：“咦，我说新来的那位科尔沁福晋怎么没来呢？”
娜仁托娅又摇摇曳曳地落了坐，用不经意地口吻应了句：“本我也是说得空了就来，想她是忙着吧！”
奇垒氏接道：“可不是忙吗？这几日哪里还见着皇上往别的宫里去呢？”
话音刚落，又见颜扎氏冷不叮地笑了一声：“不过就是那股子新鲜劲，过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但也奇怪了，她那姿色倒不说比东宫福晋差远了，就是比座上诸位也不过算得平分秋色，哪里外头传得那么神神乎乎的。”
娜仁托娅却一派平静之色：“素日里都说你们是有见识的，这还不容易解吗，早有古人教悔过了‘承恩不在貌’。”
众人见她今儿总是冷冷，也都打住不提，正好外头送了双色豆糕和八宝膳粥进来，大伙儿也都挑着尝了几口。
乌拉纳喇氏瞅着空低声对娜仁托娅道：“福晋，我怎么都觉着这事奇奇怪的，那个海兰珠也令人难以捉摸，您不得不防啊！”
娜仁托娅胸有成竹地昂昂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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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努尔哈赤时期，朝鲜在明与金的斗争中就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明朝一边，天命三年（1619）明朝发动四路大军进攻金，朝鲜派兵前往助战。到了皇太极即位不到半载就下定决心解决多年来的后顾之忧。天聪元年（1627）派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岳托、硕托为统兵大将，率军三万征朝鲜。通过此役皇太极达到了“问罪”朝鲜和征剿明兵毛文龙的双重目的，所谓“毕其功于一役”。
皇太极通过第一次用兵朝鲜，以强大的武力迫使朝鲜暂时屈服，与金结成了“兄弟之盟。”
只是这种暂时的缓和却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矛盾和斗争。
今日朝上，有朝鲜国王李倧谴兵部侍郎罗得宪献书于皇太极，拒索逃人及互市，并且言辞激烈。前又有闻李倧欲令金国使臣坐朝鲜大臣之下，因此皇太极十分之震怒，不仅拒绝了朝鲜所纳贡品，一面谴留罗得宪，另一方面以书谕李倧责其傲慢。金国与朝鲜的关系再度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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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时，西沁和苏霁等丫环铺设了好床后掩了帘，又点了香熏方退到外室。所用的香熏也并不是那种殿上常摆的三四尺的巨大熏炉，而是形似茶盏的蔓草缠枝纹炉，釉层匀薄錾刻精美，也十分地彰显了皇家的风范。最妙的是燃香之后烟气从炉盖的孔洞中缓缓缥缈，使人顿觉怡性逸情高雅的意境。
独海兰珠言香熏虽是可养颜怡性、祛病强身之物但毕竟不是经由天然，浓腻反倒令人乏力，所以也不太喜用，每日单是入睡之前象征性地燃香祛味而已。
皇太极自前廷回宫后照例在正宫暖阁小坐了会，便又来了后苑。先前有太监禀报中宫皇上今日食欲不振，午膳和晚膳皆用得甚少，因此哲哲又巴巴地谴人送了好些酥盒和燕窝粥过来。
海兰珠感其用心良苦，对皇太极道：“皇上，好歹也吃一些。空腹入眠最是伤身的。”
皇太极仍摆手命人将这些东西撤下，只推说食之乏味。转过头见海兰珠站在身侧一副娇羞的神态，比未做福晋之前仿佛更要拘谨了些，又见她虽默然不语但眉间却添几分愁状。皇太极心中喜意自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为她略过额前发丝：“放心，朕已用过晚膳。”
海兰珠忽地想起了什么，嫣然一笑拉他坐下：“皇上，请稍等。”竟不顾皇太极诧异的眼神，抬步向屋外行去。张罗了好一会，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个青玉盅，揭去顶盖袅袅轻烟扶摇而升，清香袭人。
所谓相由心生、心由境生，芳香在外温情在内怎能令人不豁然开朗。皇太极闻得此味好似似曾相识，接过来细细品尝觉得口感细滑，入胃之后仍口留余香。
她是那样清净典雅地站着，平和地凝望着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感，但又是那么地隐淡以至于她自己都不太察觉。
也许这才是海兰珠一直以来所渴望的生活。她的骨子里天生就留淌着纯真的血液，这种东西是磨难如何侵蚀、光阴如何逝去都无法消除的。
人们常说六道轮回、因果之世也许也真有几分道理和缘故。察哈尔的生活，给她带来了坚韧，并存的还有伤痛。这个柔弱中带伤、似水还坚、期望又绝望的女人为何偏就对众人惧畏的皇太极能敞露心怀？
“兰儿。”皇太极唤着将一把她揽入怀中，亲昵地俯在她的颈脖耳语道“苍天待朕真是不薄，把你赐给了朕。”
深夜，皇太极忽醒之后一时难以入眠，索性起身靠垫坐着。海兰珠静谧地枕在他的身旁，她是那地的依恋着他，她的姿态是那么地优雅、呼吸也是那么地匀称，倾刻间他觉得自己的心有种如青年般酥痒的悸动。
好一会儿，他微微地喘了一口气，仍旧转过身来，复想到朝鲜之事又是思绪纷繁。
“朝鲜和察哈尔乃我国两大患，此患不除又何谈入主中原取明代之？朝鲜虽与我结为‘兄弟之盟’，但一开始就有违盟之嫌，当年我交出了义州李倧却拒谴返逃人。战后，蒙古来归部落越来越多，我国粮物吃紧，权衡之下派了霸奇兰带着旨意去了朝鲜购买粮食，并放话说是对‘敦睦之谊’的考验，可李倧又以遭战乱为由一拖再拖。”
皇太极所思绝非过虑，在关系到两国关系的问题上，小的摩擦暂不提，单是大的两个原则问题就一直存在争执。天聪元年（1627）征朝鲜后，皇太极专力用于征明，亲自率军入关，还派兵追击察哈尔，一度放松了对朝鲜的注意。
在贡物方面，按规定朝鲜在春秋二季和新年都要向金纳贡以表达其战败者的地位，但在后来朝鲜方面的贡礼不但渐减而且派出的使者也时常十分无礼。
关于明朝的关系方面，更是双方矛盾的一个尖锐问题。朝鲜始终坚持明为君、金为兄的原则，在与金议和不久便向明做了报告，说此和不过是“羁糜之术”，并且继续与明保持一致，维护它在朝鲜的利益。
“卧薪尝胆、励节弥坚、修防自固。”想到明朱由俭发给朝鲜的这道谕旨，皇太极不由得冷哼一声，心中暗暗有了另一番谋划。
不知什么时候，海兰珠也已经醒来，她只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见他神色的起伏不定，时有喜色时有怒意。虽然她实在难猜到这个帝王心中所想，可很明确的是做为一国之君所思所虑自然是多于常人。
“幼时阿玛曾经也说过治国要以敬天爱民为本,修身要以清心寡欲为要”海兰珠想着塞桑当日的话此时却深刻地别有感触“可是帝王之清心真的太难了。”
因此，她并不用言语去扰他，只静静地将手伸向他。皇太极一怔，说不清是惊讶、爱恋还是感动，抑或是都有，他心领神会地用自己温暖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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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不盯住时间不放的时候，时间就像流水一般．盛京的十一月在平淡中悄然离去。不着痕迹是对旁观者而言，其中真意也只有亲历者知道罢了。
这年十二月十四，墨尔根喇嘛见皇太极威德遐迩，臣服诸国，旌旗西指，察哈尔汗不战自遁，于是载护法嘛哈噶喇佛像于金国朝拜，皇太极谴毕礼克图囊素迎于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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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平淡如茶
